浣熊市北側的封鎖區，比克里斯記憶里安靜得多。
車燈從隔離牆上掃過去，能看見後來補上的警示牌、混凝土墩，還有早已褪色的生化危險標記。
真正的舊城藏在後面。
二十八年過去，樹已經從很多裂開的路面里長了出來。部分街區被推平，部分建築只剩骨架，還有一些地方乾脆保持著當年的樣子，像沒人願意再碰。
吉爾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從聯盟通訊里截下來的路線圖。
「前面左轉。」
克里斯沒應聲。
車已經轉過去。
吉爾抬頭看她一眼。
「你記得？」
「這裡以前有個加油站。」
「沒問這個。」
「那你問什麼？」
「路。」
克里斯看著前面。
「也記得。」
吉爾把平板放回腿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雨不大，落在擋風玻璃上，很細。
再往裡開，舊路牌從車燈里出現。
浣熊市。
克里斯看了兩秒。
吉爾也看見了。
「還認路嗎？」
克里斯哼了一聲。
「比現在這張臉熟。」
吉爾轉過頭。
克里斯注意到了。
「你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吉爾伸手把她準備去調後視鏡的手拍回方向盤。
「開車。」
克里斯嘴角跟著揚了一點。
這種地方，似乎也只能這樣。
真要一路沉著臉，反而更難受。
她們都沒提當年。
不用提。
有些地方已經把答案寫在路邊。
車經過一棟只剩半截外牆的舊建築時，吉爾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胸前。
動作很小。
克里斯還是看見了。
「疼？」
「沒有。」
「那你摸什麼？」
吉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習慣。」
克里斯沒再追問。
前面有水坑。
她提前把車速降下來。
吉爾察覺以後側過臉。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聽話了？」
「我一直很聽話。」
「你？」
「有意見？」
「很多。」
克里斯笑了一聲。
她沒有繼續頂嘴。
吉爾也沒繼續。
兩個人一起往城市更深處開。
這趟回來和以前不一樣。
她們不是來救人，也不是追一個已經明確的敵人。
甚至到現在，她們還不能確認自己究竟在查誰。
聯盟。
反生化聯盟。
齊默。
羅茲山。
幾條線已經纏在一起。
最麻煩的是，其中一條線來自她們自己人。
……
聯盟車隊留下的痕跡並不難找。
真正奇怪的是，他們幾乎沒留下多餘痕跡。
六輛車在進入浣熊市以後分成兩路。
四輛去了羅茲山方向。
剩下兩輛鑽進舊城區北側的地下運輸通道。
克里斯把車停在一個廢棄倉庫後面。
吉爾先下車。
她繞到側門，蹲下看了一眼鎖。
「新換的。」
克里斯走過來。
「多久？」
「最多一個月。」
「這裡封了二十多年。」
「所以才有意思。」
吉爾從腰後拿出工具。
不到半分鐘。
門開了。
克里斯看她。
「還是這麼熟練。」
「你想誇我可以直接一點。」
「我怕你驕傲。」
吉爾推門進去。
「晚了。」
倉庫內部很乾淨。
太乾淨。
地面沒有積灰。
牆邊擺著幾隻已經清空的武器箱。
桌上還能看見通訊設備留下的壓痕。
醫療用品全部被帶走。
連垃圾都清理過。
克里斯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走得很急。」
吉爾卻搖頭。
「走得有準備。」
她進了後面的衛生間。
克里斯跟過去。
吉爾已經把垃圾桶整個翻過來。
底部粘著一小片撕壞的包裝紙。
透明塑料。
白色標籤。
只剩半串編號。
吉爾拿起來。
臉上的神情很快變了。
克里斯接過去。
看了幾秒。
「反生化聯盟。」
「嗯。」
「今年的。」
「嗯。」
克里斯再看了一次。
編號沒有錯。
醫療用品。
內部採購。
並且不是普通市場型號。
只有反生化聯盟自己的人能拿到。
吉爾靠著洗手台。
「可能是繳獲。」
克里斯看她。
「你信？」
「我只是把可能性說出來。」
克里斯把那片包裝放進證物袋。
「繼續查。」
她沒有馬上下判斷。
吉爾也沒有。
一個包裝證明不了什麼。
但兩個人都清楚，這種東西出現在聯盟臨時據點裡，已經夠麻煩。
倉庫後方有一個地下入口。
門禁還通電。
吉爾接上設備。
系統里只剩少量緩存。
大部分通訊和進出記錄都被清除。
可有一樣東西刪不乾淨。
門禁授權。
她盯著屏幕。
「克里斯。」
「看見了。」
聯盟車隊進入浣熊市那一晚，北側封鎖門曾經開啟過四分十一秒。
授權來自反生化聯盟內部網絡。
權限級別很高。
克里斯的臉慢慢沉下來。
「這個級別誰能開？」
吉爾看她。
「我們。」
「還有？」
「區域負責人，總部行動授權，或者更高。」
「今晚官方記錄呢？」
「沒有任何人進城。」
克里斯往後靠了一下。
倉庫里沒什麼聲音。
只有舊電箱偶爾響一下。
吉爾關掉設備。
「現在可以罵人。」
克里斯看她。
「你等著聽？」
「有點。」
克里斯想了幾秒。
「先記帳。」
吉爾笑了一下。
「忍住了？」
「我現在成熟了。」
「誰說的？」
「我自己。」
吉爾沒再拆台。
兩個人繼續往下。
……
地下運輸通道比地面保存得好。
牆邊還有過去給運貨車使用的黃色標線。
部分區域積了水。
再往裡，空氣里出現淡淡的機械潤滑油味。
有人剛來過。
克里斯抬手。
吉爾停下。
前面有人說話。
聲音不大。
至少四個。
克里斯貼到牆邊，往前看了一眼。
三名聯盟武裝人員正在搬運設備。
第四個人站在更遠處。
沒有戴頭盔。
金髮。
身形高大。
哪怕隔著幾十米，克里斯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張臉。
身體也跟著有反應。
肩膀先緊了一下。
手已經摸到槍。
這不是判斷。
更像某種很舊的條件反射。
她腦子裡很清楚。
齊默。
聯盟製造出來的克隆體。
使用阿爾伯特·威斯克的遺傳材料。
不是阿爾伯特本人。
吉爾站在她旁邊。
呼吸停了一下。
比克里斯短。
也更輕。
克里斯沒看她。
只是往她那邊靠近了半步。
吉爾低聲說：
「我沒事。」
「我沒問。」
「你準備問。」
「嗯。」
吉爾看著那張臉。
幾秒以後，她自己說道：
「不是他。」
克里斯點頭。
「我知道。」
齊默已經發現她們。
他抬起手。
旁邊三名聯盟士兵停下。
沒有開火。
克里斯和吉爾也從掩體後走出來。
距離二十米。
齊默的視線先落在克里斯身上。
然後是吉爾。
沒有意外。
顯然早就知道她們會來。
克里斯先開口。
「聯盟的人？」
齊默看著她。
「你已經知道。」
聲音也不一樣。
至少沒有阿爾伯特那種讓人想直接揍過去的腔調。
克里斯指了一下他們身後的密封運輸箱。
「裡面是什麼？」
「不能交給你。」
「我沒問能不能交。」
齊默沒說話。
吉爾往旁邊移了一步。
「你們怎麼進的封鎖區？」
齊默看向她。
「門。」
吉爾的眼神冷了一點。
「我知道是門。」
克里斯差點笑出來。
忍住了。
「誰給你的權限？」
「你應該問自己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克里斯臉上的那點輕鬆完全沒了。
「反生化聯盟有人在幫你們。」
齊默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他只說：
「如果我是你，會先查內部。」
克里斯往前走。
「通訊器。」
齊默沒動。
「不能給。」
「我沒有在徵求意見。」
「我知道。」
距離縮短到十米。
吉爾已經把重心壓低。
聯盟士兵同時抬槍。
齊默卻伸手示意他們不要動。
「你準備搶？」
克里斯活動了一下右手。
「你猜。」
齊默看了她一眼。
「檔案里說，你以前更直接。」
克里斯挑眉。
「你看過我檔案？」
「很多。」
「那你今天運氣不好。」
「為什麼？」
克里斯已經衝到他面前。
「因為檔案過期了。」
第一拳被齊默擋住。
太快。
克里斯甚至沒指望這一拳能打中。
齊默的手扣住她腕部。
動作和記憶里某個人太接近了。
那一剎那，克里斯腦子裡閃過很久以前的畫面。
手腕被抓。
身體失去平衡。
整個人被甩出去。
齊默也確實準備這麼做。
只是他的判斷錯了。
他用的是舊數據。
克里斯現在的重心比以前低。
身高、骨架、髖部角度、腿部發力方式全都變過。
康復那一年，她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才改掉自己還把身體當成以前那具身體使用的習慣。
吉爾甚至因為這件事笑過她。
也摔過她。
很多次。
齊默準備轉身帶動的時候，克里斯沒有硬抗。
她主動貼近。
膝蓋壓進對方支撐腿外側。
腰部一轉。
被控制的手腕順著力道往前送。
齊默重心第一次偏了。
克里斯肩膀頂進去。
砰。
齊默後背撞上牆。
牆灰掉下來一層。
誰都沒受傷。
可兩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齊默低頭看了眼克里斯的腳。
「資料過時了。」
克里斯把手抽回來。
「你們聯盟更新挺慢。」
齊默第二次動的時候，動作完全變了。
他沒再碰她手腕。
克里斯剛切入，他直接扣住她肩膀和上臂。
力量大得離譜。
克里斯只來得及偏開頭。
身體已經撞向側牆。
她用前臂護住肋部。
牆面一震。
疼。
但還能動。
齊默沒有追。
因為吉爾已經到了。
第一槍擦過他臉側。
齊默偏頭。
第二槍瞄的是膝蓋。
他退。
吉爾剛好貼近。
匕首從下方切進去。
沒有喊。
沒有多餘動作。
齊默側身。
刀刃仍然擦開他右側肋部。
衣服破了。
血出來。
吉爾看見那道傷口的時候，眼前短暫閃過另一張臉。
阿爾伯特。
地下設施。
胸口。
控制裝置。
那些東西沒有離開。
只是平時不說話。
齊默抬手。
吉爾已經準備承受反擊。
可他沒有掐她脖子。
也沒有把她往牆上砸。
他只是擋開手腕，用肩膀把她推出自己的近身範圍。
很乾淨。
沒有多餘力道。
吉爾退了兩步。
站穩。
齊默剛轉回來。
克里斯的右拳已經到了。
這次打中了。
正臉。
聲音很實。
齊默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嘴角裂開。
克里斯也甩了一下手。
「真硬。」
吉爾已經重新舉槍。
「你現在才發現？」
齊默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兩個人都看見，那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
不算最快。
但絕對超過正常人。
齊默看著克里斯。
「你比記錄里輕。」
克里斯揉著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力量損失沒有預計那麼大。」
克里斯看他兩秒。
「謝謝？」
吉爾在旁邊提醒：
「別跟他聊天。」
「我在拖時間。」
「他也在。」
克里斯立刻反應過來。
她回頭。
原本停在後面的三名聯盟士兵已經不見了。
密封箱還在。
但周圍設備全撤完。
齊默耳邊的通訊器響了一聲。
他聽完以後退開。
克里斯抬槍。
「站住。」
齊默沒有繼續靠近。
「我的任務結束了。」
「箱子留下。」
「可以。」
他居然很配合。
腳尖一挑。
那隻人形大小的密封箱順著地面滑到克里斯面前。
太輕。
克里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
空的。
她抬頭。
「你在拖我們。」
「對。」
齊默回答得很平。
「裡面原來是什麼？」
他往通道另一端走。
走出幾步後才停下。
「你們的人。」
克里斯眼神一下變了。
「什麼意思？」
齊默沒有回答。
吉爾已經開槍。
子彈打中通道邊緣。
齊默人已經轉進另一條岔路。
克里斯準備追。
吉爾伸手攔住她。
「別。」
「為什麼？」
「前面有人撤離。」
吉爾指了指另一側。
「我們只有兩個。」
克里斯盯著齊默消失的位置。
幾秒以後，還是停下了。
她不喜歡。
但吉爾是對的。
這裡不是追人的時候。
……
密封箱雖然空了，內部記錄還在。
低溫生命維持。
高等級生化風險。
人形運輸規格。
最後一次開啟時間在四十分鐘前。
吉爾接入控制模塊。
屏幕跳出兩套授權。
第一套。
聯盟。
第二套。
反生化聯盟。
克里斯站在她身後。
半天沒說話。
吉爾繼續往下查。
第二套授權不是偽造。
至少系統認為它是真的。
「這不是臨時借用。」
吉爾說。
「是正式資產轉移許可。」
克里斯看著那行字。
「資產。」
吉爾抬頭。
克里斯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她認識這個詞。
保護傘以前喜歡用。
樣本。
產品。
資產。
一個活人只要被寫進表格，就能從「誰」變成「什麼」。
她沒想到有一天，會在反生化聯盟自己的系統里看見類似東西。
吉爾關掉那頁。
「你知道這個計劃嗎？」
「不知道。」
「皮爾斯呢？」
「不可能。」
回答得太快。
吉爾看她。
克里斯也看回來。
「他如果知道，會先來找我。」
「我也這麼想。」
「其他分部？」
「得查。」
克里斯蹲下檢查箱體。
裡面還有一點殘留血跡。
很少。
吉爾遞給她採樣袋。
克里斯剛伸手，右側肋部傳來一陣疼。
她停了一下。
吉爾已經注意到了。
「起來。」
「沒事。」
「起來。」
克里斯沒動。
吉爾直接蹲到她旁邊，手伸進外套邊緣，按了按剛才撞牆的位置。
克里斯吸了口氣。
吉爾看她。
「沒斷？」
「我剛才就想說沒斷。」
「我沒問。」
克里斯看著她。
「報復？」
「檢查。」
吉爾又按了一處。
克里斯這次沒躲。
「這裡。」
「疼？」
「有點。」
「回去拍片。」
「可以晚點。」
吉爾沒反駁。
她知道克里斯現在不會走。
手收回來之前，還是在她腰側輕輕碰了一下。
「剛才看到他的時候呢？」
克里斯知道她問什麼。
「想起阿爾伯特。」
「我也是。」
「控制那段？」
吉爾嗯了一聲。
沒有避開。
「還有一些別的。」
克里斯站起來。
兩個人靠得很近。
她沒有說「已經過去了」。
那句話沒用。
有些事過去二十年，身體照樣會記得。
克里斯只是問：
「現在呢？」
吉爾往齊默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現在我知道他不是阿爾伯特。」
克里斯點頭。
「那個是齊默。」
「嗯。」
「但還是很欠揍。」
吉爾終於笑了。
「這點我同意。」
克里斯也笑了一下。
疼歸疼。
心裡那根弦倒鬆了些。
她們可以恨阿爾伯特。
可以害怕那張臉帶回來的東西。
但齊默做過什麼，就按齊默做過的算。
這樣更簡單。
也更難。
……
吉爾用了十幾分鐘，把地下運輸系統能恢復的緩存全部翻了一遍。
聯盟今晚在浣熊市至少調用過三次反生化聯盟內部權限。
一個開封鎖門。
一個簽發人形生物資產轉移。
還有一個正在使用。
吉爾盯著屏幕。
「找到了。」
克里斯走過去。
一個識別信號正在舊城區地下移動。
反生化聯盟制式。
所屬單位那一欄是空的。
沒有行動編號。
沒有任務備案。
沒有人員名單。
可權限真實。
設備真實。
信號也真實。
克里斯看了很久。
「系統里有這支隊伍嗎？」
「沒有。」
「總部？」
「查不到。」
「本地分部？」
「也沒有。」
克里斯把地圖放大。
信號沒有往羅茲山去。
方向完全相反。
穿過舊排水系統。
繼續向南。
最後落在一個她們都認識的位置。
吉爾先開口。
「舊地下研究區。」
克里斯沒說話。
二十八年前。
那裡埋過太多東西。
她本來以為這次回來，至少不會再有人對那片廢墟感興趣。
顯然想早了。
吉爾收起設備。
「去羅茲山，還是追這個？」
克里斯拿起步槍。
「羅茲山有人。」
蕾歐娜。
艾達。
格蕾絲。
伊薇。
她們已經在那裡。
克里斯看著地圖上那個正在移動的信號。
「這個沒有。」
吉爾明白。
她檢查彈匣。
克里斯走向出口。
「先看看自己家裡到底養了什麼。」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
吉爾抬頭。
克里斯揉了揉剛才打齊默的右手。
「下次再見他，提醒我戴手套。」
吉爾看了一眼她已經發紅的指關節。
「我會提醒你別用臉接牆。」
「那個也行。」
兩個人重新進入浣熊市地下。
身後的空箱還開著。
內壁那一點沒來得及清理的血，在燈光下發著暗紅色的光。
而地圖上。
那支從不存在的反生化聯盟小隊，正在朝二十八年前的廢墟繼續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