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日之後,便來到了會試放榜之日。
辰時未到,貢院門外早已人山人海,將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此刻長街外被人群擠得滿滿當當,有看熱鬧的京城百姓,有滿心忐忑的應試考生。
同時還有許多聞訊而來、伺機攀附的鄉紳富商。
世人皆知,舉人已是人中龍鳳,享有免稅免役的特權,可謂是一步跨越階層。
區區舉人尚且能引得四方追捧、眾人巴結,更何況是今日即將揭曉的會試貢士,以及未來的進士。
一旦金榜題名,便是天子門生,是朝廷儲備官員,是未來的朝堂重臣。
這其中不乏有達官顯貴,豪門世家派來的人,同樣是準備拉攏這些頂尖人才。
世態炎涼,冷暖如此。
范進中舉並不荒誕可笑,而是這世間的真實寫照。
如同范進這樣的底層寒門學子,平日裡受盡嘲諷,誰都看不起。
可是一朝登科,世人態度便從鄙夷踐踏,瞬間轉為阿諛奉承、百般討好。
人性功利,莫過於此。
「中了.......我中了!我是貢士了!」
恰時,一道狂喜的嘶吼聲突然傳出。
只見一名中年士子癱坐在榜下,正渾身顫抖的淚流滿面。
頃刻間,無數艷羨的目光聚焦其身。
周遭富商鄉紳蜂擁而上,爭先恐後的上前搭話、殷勤討好。
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效勞的地方,缺錢的給錢,缺媳婦的甚至還要介紹媳婦,只為求結下一份善緣。
人群喧囂沸騰,各種道賀聲與歡呼聲此起彼伏。
至於更多的嘆息聲,則是無人在意。
茫茫人海之中,一道壯實的身影奮力撥開擁擠的人潮。
一路衝撞,繼而快步衝到榜單最前方。
正是前來觀榜的焦大。
他此刻心急如焚,神色焦灼,手心後背布滿冷汗。
為求快捷,他下意識的從榜單最末一行開始掃視,他覺著這樣能夠最快的找到賈赦的名字。
末行,無名。
倒數第二行,無名。
倒數第三行,依舊無名。
焦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賈赦此番真是不出意外的落榜了?
目光最終落在榜單第一排,從後往前看,第一排最後一個名字也不是。
這第一排總共就三個名字,看來赦二爺是中不了的啊。
不過他還是得看完,在看中間一個名字,諸葛山。
嗯.......即便他這個武夫都知道,光是這姓氏就非同一般。
最後在看第一排的第一個名字。
只見兩個端正遒勁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賈赦!
霎那間,焦大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足足數息之後,極致的狂喜突出湧入腦海。
他猛地仰天大笑,聲音嘶啞的激動喊道:「中了!中了!」
「我家二爺中了!是會元!頭名會元啊!」
真是可笑至極,明明他先前還在腹誹那些中榜士子失態癲狂。
可如今親身體會,才知這份榮耀何其震撼。
即便不是他中了,可他依舊激動得不行。
自家二爺,一舉摘得本科會試榜首。
周遭喧鬧的人群見狀,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榜單頂端。
只見賈赦二字就在上面寫著,隨即掀起更大的譁然熱議。
「榜首會元竟是榮國府的賈赦?那個昔日的紈絝少爺?」
「不是吧,會元怎麼可能是賈赦?」
「怎麼不可能了,人家可不一樣,那話本上全是這麼寫的,迷途知返、浪子回頭的人,往往都是世間罕見的大才。」
「有道理,如此說來,這賈赦可是我大恆朝將來的紅股之臣吶,不過你那話本還是得少看,那上面都是騙人的........」
而就在人群還在因此而激烈討論之時。
焦大已然無暇顧及周遭熱議,轉身拔腿就朝著榮國府狂奔。
他腳步飛快,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給帶回去了。
........
........
此時的榮國府後院庭院,清幽靜謐。
司馬懿一身寬鬆衣裳,正耐心糾正著賈代善操練五禽戲的姿勢。
賈代善的年紀雖然比賈代化小上幾歲,但就身體素質而言,卻是遠不如賈代化了。
畢竟賈代善養尊處優多年,疏於習武鍛鍊。
而賈代化身體硬朗,如今甚至都還能夠上馬殺敵。
「動作需沉肩墜肘,氣沉丹田,如此循序漸進.......」
司馬懿耐心指點道:「每日操練一遍五禽戲,可活絡筋骨、調養氣血,強健體魄,少生病痛。」
被操練了一下午的賈代善,慢悠悠收回招式,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只見他神情通透豁達,淡然一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那麼長久作甚?」
「老而不死是為賊,人到了一定年紀以後啊,就該順其自然的入土為安了。」
說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隨即話鋒一轉,不由戲謔笑意的打趣道:「總不能學那司馬仲達,隱忍大半生,臨老了還要發動一場政變吧?」
司馬懿:「.........」
他聽後只是低頭微微笑了笑,並沒有多言,他對此並沒有什麼可辯駁的。
旁人只知他司馬懿篡魏,卻不知他半生隱忍,舉步維艱,一切皆是大勢所趨、身不由己罷了。
只能說,若是從來一次,他依舊會是這樣的選擇。
無關對錯與否,只是下一次他會做得更加漂亮一些。
唯一遺憾的,便是後世子孫儘是羸弱無能、驕奢昏聵之輩。
不過區區數十年,就將辛苦打下的基業敗得一乾二淨,最終落得後世詬病不已。
可當時的他又哪能想到這些呢?
「對了。」
賈代善忽然又說道:「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吧,怎麼看你如此淡然,你也不去看看?」
「孩兒已命焦大前去觀榜。」
司馬懿站直身來,從容淡定應道:「功名得失,早已註定,看與不看,結果都不會改變半分,只需靜待佳音便是。」
別的士子或許是日夜忐忑、寢食難安,唯恐落榜辜負了無數年寒窗苦讀。
可十餘日來,他卻從未有過半分不安。
在這段世間裡,他每日吃得好睡得香,每日練練武,關心關心時政什麼的。
閒來無事,甚至還會去賈家宗族的學堂去看看。
在觀察倪二的同時,也會順帶著看看宗族內是否有潛質的族人。
可惜賈府宗族基礎教育薄弱、學風鬆散,一眾子弟皆是庸碌之輩。
就目前看來,尚無一人有成才潛質。
等他將來有那工夫了,自然得好好改善改善這宗族關於教育後輩子孫的事情了。
這是重中之重,也是他吸取到了沉重教訓。
一個家族想要長盛不衰,從不止靠祖上蔭蔽,更需代代人才輩出、中堅不斷。
「哈哈哈.......」
賈代善聽著兒子如此有底氣的回答,看著他榮辱不驚的氣度,忍不住撫掌大笑。
十分欣慰的點頭道:「好啊,看來赦兒還真是信心十足,為父就等著好消息傳來。」
「中了!中了!」
話音剛落,庭院外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大喊聲。
只見焦大激動的穿過院門,放聲喊道:「赦二爺高中了,高中會元!高中會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