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破曉。
雞鳴未起,養心殿暖閣內便已是燭火通明。
萬禧皇帝已然起身梳洗完畢,端坐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御案前。
這位年過六旬的帝王,隨即歲月侵蝕了他的身體,但卻磨不滅他數十年如一日的勤政自律。
他向來少眠,越到晚年越是如此。
哪怕昨日深夜方才處置完朝政,今日卻依舊天未亮便醒轉。
自他當初登基時,先帝便在床前告誡於他。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欲護萬民、固社稷,唯有躬身勤政、慎思篤行,方能穩住萬世基業。
故而這數十載寒來暑往,他始終恪守祖訓、不敢有半分鬆弛。
日日早醒、夜夜勤政,將畢生心力盡數傾注朝堂之事。
然而想要當好一個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他已經將各方面做到盡善盡美,可如今的大恆王朝依舊危機重重。
雖然沒有亡國之危,但如果不儘快解決的話,那麼這大恆恐怕就傳不了兩代了。
此刻萬禧皇帝一邊用著早食,一邊審閱著剛剛從文華殿送來的十封試卷。
歷屆殿試,他向來親力親為、格外看重。
科舉取士,是朝堂吸納新生力量的唯一正道,更是制衡朝堂派系、穩固皇權的關鍵抓手。
故而每一屆殿試,他必親自巡場、親閱答卷、親定名次。
他記憶力一直很不錯,像一些好的試卷,他在巡視期間就已經記住了。
同時也是在防備那些大臣們,私下有沒有聯合起來徇私舞弊。
如果在這裡沒有看到他記憶中比較好的試卷的話,那可就得找那些閱卷大臣們好好談談了。
但好在這麼多界以來,鄉試、會試或許偶爾有徇私舞弊的情況,但殿試上從來沒有出個什麼問題。
此刻御案最前方,正擺放著兩份單獨抽出的糊名試卷。
即便名字依舊是糊著的,但他已經知道,這兩份就是賈赦與諸葛山的。
昨日巡考時,這兩份答卷便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份守正固本、法度森嚴,一份革新良策、新舊相融。
不用看姓名,他便知曉,這是諸葛山與賈赦二人的答卷。
本屆殿試狀元花落誰家,此刻盡在他一念之間。
萬禧皇帝緩緩抬頭,看向身側垂手侍立的大太監王有德。
隨口問道:「有德,你看這兩份卷子孰優孰劣?」
王有德心頭微凜,頭皮輕輕一緊。
身為在陛下身邊帶了二十年的人,自然很清楚有些問題可以回答,有些問題不可以回答。
立狀元、定名次,乃是帝王獨斷的至高權柄,旁人妄議便是逾矩。
可皇帝既然主動發問,便是要聽見解。
很顯然,這個問題是需要有回答的。
他快步上前半步,目光飛快掃過兩份答卷,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與判斷。
要知道像他這樣的司禮監大太監,那也是要非常有文化的。
而且司禮監內部還有專門的考試,考不過就當不了有級別的太監。
一旦到了秉筆太監這個級別,其眼界學識已然不弱於尋常朝臣,絕非人們眼中只會趨炎附勢的庸碌內侍。
略一思忖,王有德躬身拱手,恭聲應道:「回陛下,兩份答卷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一份能夠立刻行之有效,甚至還能與吏部的那份章程取長補短,另一份雖然在短時間內難以奏效,可卻是需長期施行的計劃。」
「這一急一緩、一守一創,小的愚鈍,實在不敢妄斷高下。」
萬禧皇帝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
突然問道:「老七近期的流言,壓下去了?」
這話題跳轉猝不及防,王有德連忙收斂心神。
正色回稟道:「回陛下,忠烈親王已然出手壓制流言,同時傳令大理寺立案徹查,務求追查到造謠源頭。」
「查到了嗎?」
王有德輕輕搖頭道:「這流言蜚語,向來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事情,一時半刻自是難以查實。」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沉寂。
萬禧皇帝沉默片刻,又低聲問道:「這會是老七他自己在演的一齣戲曲嗎?」
此言太過敏感,觸及皇子奪嫡的核心禁忌。
對於這個敏感問題,王有德便很識趣的閉上了嘴巴。。
這個問題,顯然是不可以回答的。
萬禧皇帝並未追責,只是淡淡掃過窗外漸亮的天色。
自顧自繼續沉吟道:「自賈代善辭仕,老八那邊似乎就有些頂不住了,老八到底還是弱了一些。」
他目光落回桌案上的賈赦答卷,喃喃道:「也罷,世人皆道賈赦紈絝荒唐、不堪造就,如今卻能迷途知返、潛心治學、一鳴驚人,也算是我大恆一段難得的佳話。」
「如此朕便成全你吧,看看你將來在老八身邊又能夠做到什麼程度。」
話音落下,萬禧皇帝不再猶豫,抬手提起御筆。
在賈赦的答卷卷首,落下一個「一」字。
緊接著筆鋒一轉,在諸葛山的答卷之上,落下一個「二」字。
餘下八份前十答卷,他根據其學識眼界、策論格局,逐一排序。
隨即淡淡揮手道:「拿去禮部備案存檔,明日舉行傳臚大典,昭告天下新科名次。」
「小的遵旨!」
王有德躬身領命,雙手小心翼翼捧起十份御定答卷。
躬身退步退出暖閣,腳步飛快的趕往禮部府衙。
大恆朝堂規制極致避嫌,殿試閱卷、核定、存檔全程隔離。
禮部作為主考部門,但全程不得參與閱卷評議,最大程度杜絕徇私舞弊、暗箱操作的可能,保證科舉公允。
禮部尚書張三唯早已在部堂靜候,當接到御定答卷的那一刻。
他連忙調動禮部各司官員,連忙排布傳臚大典流程,敲定禮儀細節,將一應事務安排得滴水不漏。
諸事落定,張三唯與王有德二人。
於禮部正堂相互見證的情況下,開始撕開答卷上的糊名。
第一張答卷,糊名褪去,賈赦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張三唯見狀,瞳孔驟然一縮,十分大驚。
那個京城無人不曉、終日鬥雞走狗、吃喝玩樂的紈絝勛貴。
那個半年前還被世人嘲諷不堪造就的賈赦,竟然一路逆襲,連中會元、狀元?
等明日將這個消息當著文武百官公布的時候,那些人都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震撼歸震撼,規制不可廢。
張三唯迅速收斂心神,與王有德各自手抄一份完整進士榜單,核對無誤、相互留存。
王有德攜榜單回宮復命,張三唯則將全部答卷封存入庫。
依循祖制,嚴密存檔,等待下一屆科舉開啟後再行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