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兩日,賈府接連大開宴席,宗族家宴、勛貴私宴輪番排布。
還有禮部牽頭開辦的恩榮瓊林宴,朝中名流更是齊聚一堂。
宴飲之上,賈赦身為當朝新科狀元,是天然的全場焦點,故而少不得萬眾交好。
六部各司官員、在朝勛貴世家、遠近宗族親戚,甚至就連依附賈府的地方鄉紳們。
全都紛紛上前攀附交好,恭維客套絡繹不絕,人人爭相拉近交情。
仿佛往日對賈赦紈絝之名避之不及的模樣,壓根兒就從未發生過。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盡顯於此。
司馬懿對此皆是從容應對,分寸拿捏極致。
不遠不近應酬,不親不疏結交,不得罪人,亦不深交人。
談笑有度,進退自如,始終保持疏離淡然。
府內日日歡歌,賓客滿堂。
聽說賈代善與史夫人,更是因此激動的整夜整晚睡不著覺。
府中下人也是沒差了,都被一次性賞賜了三年的例錢,比過年都更顯過年。
全府上下一片歡騰,所有人都沉浸在賈赦高中狀元的榮光之中。
一榮俱榮,亦是如此。
唯有後院池畔,還有一片清淨。
只見魚塘之中,錦鯉正在爭先逐食,引得池面不斷泛起一層層漣漪波動。
司馬懿手執魚食,閒散倚著欄杆投餵游魚。
如同與世隔絕一般,全然不受外界任何喧囂所影響。
他心裡很清楚,一朝狀元,必當名揚大恆。
而且在旬月之內,舉國皆知恩科狀元賈赦之名。
可月滿則虧,盛極必衰,風頭過盛,便是禍端。
更何況眼下的局勢即複雜又危險,稍不注意便是滿盤皆輸的局面。
故而在接下來的三五年時間內,無需鋒芒外露,亦無需急於建功。
唯有低調蟄伏,暗中收攏人才,穩固人脈,守好本分,不粘煩事,不授把柄,方能行穩致遠。
低調,低調,再低調,還是他娘的低調。
以不變而應萬變,以無形而破萬局,這便是他接下來的打算。
當然了,還需要時刻在暗中為義忠親王出謀劃策,以免奪嫡局面過於糜爛。
「赦弟倒是好心性吶,滿府歡慶,獨你在這裡臨水觀魚,果真不是一般的閒情雅致。」
恰時一道清和淡然的男聲,自身後廊下傳來。
司馬懿收回思緒,轉身回望,當即拱手行禮道:「敬兄,今日下職這般之早?」
來人正是賈敬,此刻他還穿著一身翰林院常服。
「赦弟客氣了.......」
賈敬緩步走近,隨手接過賈赦手中魚食,繼而一把撒入池中。
看著錦鯉爭搶吃食,淡聲開口道:「翰林院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清閒衙門沒有繁雜俗務,自然散值極早。」
隨即他側目看向賈赦,平聲問道:「你特意遣人邀我前來,應當是想提前知道翰林院內里規矩門道吧?」
司馬懿緩緩站在賈敬身旁,正聲應道:「敬兄果然彗眼,也算是提前做一些準備。」
「父親常說,不打無準備之仗。」
這便是世家子弟得天獨厚的優勢。
入朝為官有路引,入職衙門有熟人,前路有人提點避坑,還知曉許多派系深淺、官場紅線。
不像寒門士子孤身入京,唯有兩眼一抹黑的亂撞。
故而只能步步試探,處處碰壁。
若是再加上運氣不好,說不定就會將數年光陰,白白耗在這磨合試探之中,起步便差世家一大截。
賈敬不可否認的點了點頭,同時身為進士出身的他,自然都明白這些規矩。
按照往屆規矩,殿試前三名是必進翰林院的。
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榜眼與探花授編修,正七品。
他當年是二甲入翰林,當時就只是院中最不起眼的普通小翰林,而如今也不過是正七品的編修。
也就是說,比他晚兩屆的賈赦,剛一入翰林院,級別還會比他高上半級。
不過談及職級高低,賈敬面色毫無波瀾,無欲無求。
他早已看破朝堂宦海,一心向道,俗世官位品級,於他而言皆是浮雲。
反倒牢獄歸來後的賈赦,心性通透、學識陡增,甚至還深諳道家學說,這讓他心中對其多了幾分重視。
不多時後,賈敬停下投餵動作,收了神色。
緩緩沉聲道:「翰林院表面清閒風雅,司職不過經筵日講、編撰國史、整理宮檔、記錄朝堂大事、草擬誥命文書等瑣事。」
「看似無實無權、不掌錢糧刑名,但實則卻是朝堂藏鋒之地。」
「當然這也是儲相之所,如今內閣輔臣、六部堂官、封疆督撫,十之八九皆翰林出身,非翰林,不入內閣,這是從前朝便留下來的規矩。」
賈敬強調道:「但你切記,此地臥虎藏龍,其暗流爭鬥絲毫不弱於朝堂之上。」
「每一名翰林詞臣背後,要麼依附內閣某輔臣,要麼隸屬某位親王派系,就連清掃打雜、抄寫文書的小吏,都有可能是司禮監或東廠派來的眼線。」
司馬懿聽到這裡,深感認同的點了點頭。
在加上翰林院地位超然,各派人士誰人能不對翰林院加以重視?
所以他瞬間明白了賈敬的言下之意,那就是翰林院其實就是朝堂之爭的一個縮影。
各種博弈與爭鬥,只會更加隱蔽兇險。
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但他卻不會因此而自傲。
能走到最後的人,從來都不是最聰明的人。
當初的劉曄、楊修、諸葛亮都比他聰明,而是最終都沒有他走得遠。
而能夠考進翰林院之人,無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龍鳳。
其才智與謀略就不會有太差的,故而他更不會小覷任何一人。
「所以,赦弟........」
賈敬看著賈赦輕輕點頭的模樣,自然也知道赦弟已然明白了他要表達的意思。
繼而鄭重提點道:「入翰林,你可以庸碌度日,可以伏案修書,可以不爭不搶,但萬萬不可犯錯。」
「而如今你是當朝狀元,更是萬眾矚目,所有人都在盯著你的一言一行,你一旦出錯,各派便會合力打壓,雪中送炭是罕見,落井下石才是常態。」
說到這裡,賈敬突然停頓了一些,
繼而抬頭看向賈赦,隨口問道:「你可知,我那一屆風頭無雙的狀元,如今是何情況嗎?」
司馬懿眉眼微動,跟著問道:「是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