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查忠烈親王的舊帳
隨著萬禧皇帝下旨,將內閣擴編、一舉增補三位輔臣的消息傳出。
在短短半日內傳遍整個朝堂,掀起滔天波瀾。
大恆立朝以來,內閣人事調動素來循序漸進,單次增補輔臣從未超過兩人。
根據以往經驗而言,每一次的內閣輔臣調動,都會使得朝堂局勢發生變化。
此番三人同步入閣,直接打破了數十年來的朝堂慣例。
文武百官人心浮動,私下議論不休。
幾日後,內閣會議之日。
司馬懿正落座於起居郎專屬的席位上。
他手執毛筆,攤開嶄新的帝王實錄冊頁,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八位輔臣。
隨即將內閣人數最多的這一事件,詳細的記錄在了皇帝實錄當中。
首輔嚴演端坐主位,白髮束冠,神色沉穩肅穆。
他輕叩案幾,看著桌前輔臣,率先拋出今日的核心議題:「宣府暴雪災劫雖過,然災情慘烈,百年罕見。」
「沿途百姓死傷無數,牲畜凍死大半,大量民房、邊防營房盡數被積雪壓塌、狂風摧垮。」
他眸光沉凝,加重語氣道:「宣府毗鄰草原,乃是北疆邊關重鎮,防務容不得半分荒廢。」
「當下需即刻調撥錢糧,重啟營建、修繕城防、安頓流民,務必趕在秋冬草黃之前徹底完工。」
議題落地,殿內瞬間陷入短暫沉默。
內閣議事素來有規,次日所需商議的公務。
前夜便會由有人抄錄,送至各位輔臣府中,方便眾人提前斟酌預案。
在常規情況下是如此,當然偶爾也會有臨時拋出來的議題,但此情況較少。
而今日議題雖非臨時突發,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個議題,歸根結底,就只為向一件事。
那就是朝廷急需撥銀,火速重建宣府。
畢竟宣府屬於是接連草原的邊關重鎮,雖然前些年蒙古被打跑了。
可是根據歷史經驗來看,指不定什麼時候又會跑回來南下劫掠,屆時影響和損失可就更大了。
所以問題來了,重建需要銀子。
可如今國庫沒錢,拿什麼去重建宣府。
沉寂片刻,戶部左侍郎馮源率先苦笑出聲道:「眼下開春未久,天下各州府稅賦尚未征繳入庫,銀糧兩缺。」
「戶部如今空空如也,實在是無銀可撥,已然到了沒米下鍋的地步。」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愈發沉悶。
國庫虧空是近年常有積弊,眾人皆知。
可馮源話音方才落下,一道洪亮凌厲的聲音突然炸響。
「沒米下鍋你還當什麼戶部侍郎?」
眾人猝然抬頭,盡數循聲望去。
說話之人,正是新晉入閣的工部左侍郎張濂。
他生得一副國字方臉,眉目凌厲、稜角分明,身形高大挺拔,周身自帶一股剛正不阿
的氣場。
殿內眾人見狀,皆是心頭一震。
就連立於殿側、侍奉筆墨的四名秉筆太監,都下意識抬頭看去,眼神之中滿是驚愕。
不是,你一個剛剛入閣的輔臣這麼狂妄的嗎?。
剛一入閣就對著老輔臣如此態度,你以為你是那兩位親王,還可在內閣當眾動手?
馮源本人也是當場愣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僵在座位上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眉頭緊鎖,沉聲道:「張侍郎,你方才所言何意?」
張濂冷哼一聲道:「你沒聽清楚嗎?那我就再說一遍,沒米下鍋,你還當什麼戶部侍郎?」
馮源的脾氣也是不小,頓時怒火上涌。
「張侍郎你好大的口氣,你行就你上!」
當即回懟道:「我倒是要好好請教張侍郎了,若你來執掌戶部,又能如何盤活補齊國庫?」
「近年朝堂開銷逐年暴漲,而各地稅賦卻逐年遞減,戶部能維持收支不斷裂、已然是殫精竭慮!」
兩人針鋒相對、言辭激烈,內閣大堂瞬間瀰漫起濃烈的火藥味。
「夠了!」
主位之上,嚴演突然出聲打斷道。
他目光威嚴的掃過爭執二人,沉聲道:「今日議事核心是宣府重,過往陳年舊帳、朝堂瑣事,皆已硃批落定、無需重提。」
隨即他目光落於張濂身上,肅聲警告道:「張侍郎,內閣議事,有事論事、有據言理,不可當眾言語攻許、折辱同僚。」
「念你初入內閣、不熟規矩,此次姑且不究,下不為例。」
二十餘年首輔沉澱的威壓,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滿殿寂靜,無人再敢多言。
張濂縱使性子剛硬,可面對這老首輔,也不敢肆意違逆。
他微微收斂氣勢,卻依舊神色不改,鄭重拱手解釋道:「嚴首輔,張某臣並非挾私攻許,故意針對馮侍郎。」
「只是眼見如今國庫空虛,而朝廷卻將無數銀兩,盡數耗費在無用之處、流失於貪腐之中,實在痛心疾首!」
話音落下,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卷疊得整齊的黃紙卷宗。
張濂對著攤開的卷宗就朗聲宣讀道:「萬禧三十三年,京城西郊行宮偏殿修繕,耗銀二百一十三萬兩,萬禧三十四年,城南護國禪寺翻新擴建,耗銀一百二十七萬兩,同年秋季,天下州縣驛站全面修繕翻新、官道拓寬修整,耗銀更是達到了四百餘萬兩!」
馮源聞言,臉色微沉,當即出聲辯駁道:「張侍郎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侍郎所言這些工程,皆是朝廷明旨批覆、內閣合議通過的公費開支,銀兩盡數撥付工部執行,你今日翻出舊帳,意欲何為?」
「撥給我們工部?什麼叫我們工部?這是大恆的工部。」
張濂朗聲冷笑道:「更何況,工部的部庫里就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些銀子。」
他又看向首輔嚴演,拱手沉聲道:「嚴首輔你來評個理,歷代營造、修繕、基建土工,本是工部專屬權責。」
「可近年所有大額工程,盡數被人繞開工部私自包攬,人選私派、銀兩私放、工程私辦!」
「營造土功是別人做的,銀子也是別人拿的,到頭來這帳卻記在了工部的頭上。」
「以我看吶,若是誰都能繞開工部去做事,那還要這工部來幹什麼?乾脆解散算了。」
這一刻,殿內眾人聞言,瞬間反應過來。
張濂今日來根本不是開會的,而是帶著確鑿證據來算帳的。
這是誰的武將,竟然如此勇猛。
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張濂再度說道:「張某帶著一眾官吏,親自奔赴各地實地勘驗、
核查工程、核算物料工本!」
「這些行宮、寺廟、驛站工程,看似聲勢浩大,但實則定然花不了這麼多銀子。」
「若交由工部依規施工、嚴管嚴控,所有工程總耗費,絕對不到帳面報銷數額的一半。」
「數百萬兩真金白銀,憑空流失、不知所蹤,絕非公務損耗,乃是徹頭徹尾的朝堂巨貪。」
「若能徹查追贓、收繳贓銀,區區一個宣府重建自無需國庫撥銀,所查髒銀甚至足以重建兩座宣府不止。」
轟!
這番話就如同驚雷炸響,似的整個內閣之內瞬間死寂無聲。
緊接著,一些老輔臣、以及再旁的四名秉筆太監,都將目光不約而同的看向忠烈親王
方向。
原因很簡單,萬禧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的所有大額營造工程、基建修繕。
全數是風頭正盛的忠烈親王一手舉薦人選、一手調度錢糧、一手全權督辦!
人是他的人、帳是他的帳、工程是他的工程。
這若是有什麼問題的話,那麼所有矛頭都將直指忠烈親王。
西側起居郎席位上,司馬懿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繼而立刻將殿中爭執、張濂所言全都一字不落地精準記錄在皇帝實錄之上,同時並高看了這張濂幾眼。
這個張濂的忍耐性,可以說與他有之一比了。
連年積弊、眾人敢怒不敢言的貪腐亂象,他硬是隱忍數年、暗中取證。
直到今日新晉入閣、手握議事權之後,才一擊致命的驟然發難,不得不說這也是個人才。
同時他也意識到,這絕對是一個打擊忠烈親王的絕佳機會。
他之前翻閱歷年實錄卷宗,早已察覺這些工程帳目的巨大漏洞。
但苦於朝廷上沒有足夠分量的文官來拿此說事,故而只能擱置。
即便是次輔史樂安也不行,否則此事的性質就又變成黨爭了。
而其餘老輔臣皆明哲保身、不願引火燒身,一直以來自是無人提及。
卻萬萬沒想到,身為清流的張濂竟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出。
是了,其實朝堂之上還有一個客觀上不存在,但事實上存在的一個散派,也就是清流派系。
清流派素來以天下為公、清正自持、留名青史為畢生追求。
行事只論公理、不論派系、不結私黨、不徇私情,對事不對人。
張濂今日發難,看似直指忠烈親王。
但實則是立足朝堂公理、整頓吏治弊政,站位堂堂正正、無可指摘,誰來了都一樣。
與此同時,忠烈親王端坐席位,臉色已然鐵青如墨。
張濂這個老匹夫,竟然如此不知死活,這簡直就是明著沖他來的。
自打他入閣以來,就算廢太子在的時候,就算當初老六和老八在的時候。
除了前些日子與老八打了一架之外,還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一個區區新晉閣臣、清流孤臣,竟敢如此不知進退的當眾發難!
忠烈親王強行壓下心頭暴怒,雙目沉沉盯著張濂。
厲聲駁斥:「張侍郎,休得信口雌黃、捏造事端、污他人清白!」
「這些工程確是本王當年舉薦督辦、統籌調度,但一應流程、用人撥款,皆是內閣合議、朝廷核准!」
「你僅憑一紙空文、片面之詞,便敢污衊朝堂工程、構陷朝臣、妄言貪腐?」
「你說你工部能用原本開銷的一半就能完成這些營造土功,憑什麼,就憑你一張嘴在這裡說嗎?」
面對權柄滔天、盛怒發難的忠烈親王,張濂依舊毫無懼色。
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坦蕩、寸步不聲的正色糾正道:「殿下慎言,這不是我的工部,也不是誰誰誰的工部,這是大恆的工部!」
「而且張某絕非空口無憑。」
他抬手揚了揚手中的勘驗卷宗,字字鏗鏘道:「臣早已委派工部廉吏,遍歷各州勘驗工程、核算物料、比對工本、核查帳目,取證詳實、記錄完備!」
「說多花了一倍銀子還是保守的,部分行宮、寺廟工程,用料粗劣、根基虛浮、敷衍了事,恐怕多花了兩倍銀子都不止。」
此言落下,殿內氣氛瞬間肅殺到極致。
若是單純貪墨銀兩,尚可推諉扯皮、模糊定論、上下糊弄。
畢竟朝堂貪腐積弊已久,乃是千年以來都沒有解決的難題,眾人早已見怪不怪。
可工程粗製濫造、敷衍偷工,便是實打實的瀆職誤國、貽害無窮。
行宮坍塌可傷皇族、驛站破敗可誤軍政、邊防敷衍可害萬民。
一旦出事,便是人命關天的滔天大禍。
忠烈親王心頭驟然一沉,洶湧的怒意瞬間被強行壓下,徹底冷靜下來。
他心底暗罵摩下一眾幕僚、督辦官員儘是廢物。
一個個只顧著中飽私囊、貪墨公帑,竟然連最基本的工程收尾、質量把控都做不好。
最後還留下如此致命、一目了然的破綻。
銀兩虧空尚可周旋運作、模糊處置,畢竟這帳怎麼算關鍵還是要看人。
可實物工程就擺在天下州縣、朗朗乾坤之下。
人人可查、件件可驗,根本無從抵賴。
他下意識抬眸環視殿內諸位朝臣,心裡驟然一涼。
此時此刻,他望向閣中諸多眾臣,只見沒有一個人給他說話。
尤其是對面的老十,端坐席位之上,神色淡然、眉眼鬆弛。
唇角甚至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全然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姿態。
這一刻,忠烈親王的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內閣擴編、新增三位輔臣,看似只是簡單的人事增補,但實則徹底稀釋了他手中的話語權。
要知道內閣的話語權,就如同是朝廷的風向標。
就在此時,早已收到賈赦暗中示意的次輔史樂安。
突然神色鄭重的說道:「張侍郎所言,事關國帑盈虧、吏治清明、邊防安穩,絕非小事。」
「史某建議,即刻徹查歷年營造工程貪腐弊案,若能查實追贓、收繳巨額贓銀,此番宣府重建的錢糧難題,便可迎刃而解!」
有史樂安率先開口,掌院學士任文光緊隨其後附和道:「老夫也附議。」
緊接著,禮部左侍郎孟志國亦緩緩點頭,出聲附議。
短短片刻,支持徹查的聲音接連響起,朝堂局勢徹底一邊倒。
首輔嚴演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既如此,便舉手表決吧。」
表決即刻開始。
最終除了忠烈親王之外,以及嚴演自己沒有表態之外。
其餘的四部侍郎,以及翊正親王與次輔史樂安全都舉起了手。
一致贊同徹查舊案、追繳贓銀。
整座大殿,唯有忠烈親王一人孤坐席位,並冷眼的看著這一幕。
嚴演隨即看向前方屏風方向,朗聲道:「內閣合議表決,過半輔臣贊同徹查歷年營造土功貪腐弊案,追繳贓銀、充盈國庫、支援宣府重建!」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屏風方向,等待著後方陛下的回答。
過了幾息之後!
砰」的一聲鐘鳴,自屏風後方傳出。
鐘聲落定,便是聖意落定。
側列的四名秉筆太監不敢遲疑,即刻俯身提筆,飛速草擬聖旨、編撰相關公文。
西側席位上,司馬懿亦是筆尖不停的將這場朝堂博弈的全部過程,盡數詳實記錄在皇帝實錄之中。
他意識到,此事就算不能扳倒忠烈親王,也至少能讓他掉幾層皮。
畢竟死幾個人的案件,並不會讓一名重臣倒下。
可若是事關好幾百萬兩銀子的事情,這都足以讓首輔下台了。
而此刻的忠烈親王,端坐席位,手腳冰涼、心裡發寒。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感,徹底席捲全身。
他往日自持權勢滔天、黨羽眾多,卻從未有過這般慌亂無助的時刻。
他根本無從知曉,摩下督辦的一眾官吏、心腹爪牙,這些年到底貪墨了多少銀兩。
一旦查出什麼問題來,又會不會牽連到自己的身上?
就算牽連不到,但最起碼識人不明的重大罪過他逃不了。
這一刻,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散會!即刻回府!
然後召集他的那些廢物智囊找來商議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