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盟總部,坐落於一座活火山的腹地。
灼熱的空氣里,滿是硫磺與鐵水的味道。
叮噹不絕的錘鍊聲,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匠心。
此刻,盟主鐵山赤著精壯的上身,肌肉虬結如岩,他端起一碗烈酒,神情倨傲。
「天庭?一群只會擺弄花花草草的軟腳蝦罷了。」
他一口飲盡碗中酒,將陶碗重重砸在鑄造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煉丹的藥草,地里會長。可煉器的礦石,得從地脈里挖!」
「南域七成的礦脈,都在我們和幾大宗門手裡,他們拿什麼煉器?」
他對面,陣法師公會的山羊鬍會長捻著鬍鬚,一臉智珠在握。
「鐵山兄說得對。老夫已下達禁令,南域之內,無一陣法師敢為天庭的法寶刻畫器紋。」
「沒有器紋的法寶,不過是一堆廢鐵。」
鐵山聞言,發出一陣粗獷的鬨笑。
「聽說他們今日要辦什麼『法寶博覽會』?」
「我看是『廢鐵展覽會』才對!走,哥幾個瞧瞧去,看那天庭如何當眾丟人現眼!」
……
天庭商會總部,人潮洶湧。
修士的好奇心,足以淹沒對丹盟覆滅的恐懼。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被掐住命脈的天庭,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然而,會場布置得極為詭異。
沒有寶光四射的玉石展台,沒有身段妖嬈的侍女解說。
廣場中央,只有一個巨大的黑色高台,背後立著一塊十丈高的巨型留影石。
屏幕上,只有四個大字在緩緩浮動。
——改變世界。
「裝神弄鬼!」
「花里胡哨!」
鐵山帶著一眾長老,蠻橫地擠開人群,雙手抱胸,冷冷地盯著那空無一物的高台。
「今天要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老子當場就把這台子給砸了!」
話音剛落,廣場上所有的光源瞬間熄滅。
一束強光,精準地打在高台中央。
靈一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袍,沒有御劍,沒有遁光,就那麼一步步,從後台陰影中從容走出。
他手中空無一物,只有領口別著一個不起眼的擴音法器。
「諸位道友,下午好。」
磁性的聲音,通過法器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清晰,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在開始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
靈一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些背負刀劍的修士身上。
「為了讓手中的法寶能『如臂使指』,你們花了多少年?」
台下短暫的沉默後,有人高聲回應。
「我練劍十載,方才人劍合一!」
「十年。」
靈一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人生有幾個十年?練氣修士壽元不過百載,你們卻要花十分之一的生命,去『熟悉』一件工具。」
「恕我直言,這很愚蠢。」
「放肆!」鐵山勃然大怒,「人器合一,心意相通,此乃煉器大道!法寶有靈,豈是冰冷的工具?」
靈一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對舊時代的憐憫。
他甚至沒再看鐵山一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造型古怪的L型金屬疙瘩。
它沒有絲毫靈氣波動,沒有華麗的器紋,醜陋、冰冷,充滿了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機械感。
「向各位隆重介紹,天庭第一代量產型單兵自衛武器……」
「『雷火-98』,靈能手銃。」
靈一舉起它,背後的巨大留影石上,同步浮現出這東西的清晰影像。
握把,扳機,槍管,還有一個奇怪的卡槽。
「它,不需要滴血認主。」
「不需要神識溫養。」
「更不需要你苦練十年。」
靈一從兜里取出一枚最普通的下品靈石,「咔噠」一聲,塞進了握把底部的卡槽,而後拇指輕輕一撥。
「只要你識數,只要你有手指。」
「哪怕,你只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話音未落,靈一猛然轉身,抬手,扣下了扳機。
沒有靈力匯聚的徵兆,沒有法訣吟唱的過程。
砰!
一聲炸響,乾脆利落。
槍口噴出藍色的火光。
三百米外,那塊專門用來測試法寶、硬度堪比築基體修的試劍石,應聲炸裂!
碎石四濺,一個前後透亮的焦黑孔洞,赫然出現在石頭中央。
廣場上,一片死寂。
仿佛連呼吸都被人掐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一枚下品靈石?
沒有靈力波動?
一瞬間,擊穿了試劍石?!
「不可能!」
鐵山失聲尖叫,狀若瘋魔。
「絕不可能!沒有器紋引導,靈石的能量怎麼可能瞬間凝聚爆發?這違背了煉器學的一切基礎!」
靈一吹了吹槍口冒出的青煙,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不是煉器,這是靈力工程學。」
「我不信!」
鐵山身後,一名長老狂吼著跳出,祭出一面厚重的玄鐵盾牌。
「那是你們的障眼法!老夫這面『玄龜盾』乃是上品防禦法器,可擋築基中期全力一擊!有本事你再……」
砰!
又是一槍。
藍色的光彈,在空中留下一道筆直的殘影,精準無誤地命中盾牌中心。
沒有僵持。
沒有格擋。
那面被器盟長老引以為傲的上品法器,脆弱得如同窗戶紙,瞬間被洞穿。
緊接著,狂暴的能量在盾牌內部轟然引爆,將它撕成了漫天飛屑。
那位長老被恐怖的衝擊力掀飛,人在半空,便噴出一大口鮮血,眼中只剩下無盡的駭然。
「忘了介紹。」
靈一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雷火-98』,內部採用了最新的『螺旋聚靈膛線』技術,穿透力是同階飛劍的三倍。」
「至於射速……」
他再次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連成一片,如同死神的鼓點。
遠處殘留的試劍石碎塊,在短短兩息之內,被狂暴的火力徹底碾成了齏粉。
「一息,三發。」
靈一卸下打空的靈石彈夾,換上新的,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賞心悅目的暴力美感。
「只要更換靈石,就能無限射擊。」
「無需擔心靈力枯竭,更不必擔心神識耗損。」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
靈一豎起一根手指。
這根手指,仿佛是壓垮舊時代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的售價……」
「九十九塊,下品靈石。」
轟——!!!
人群,徹底瘋了!
九十九塊靈石?
一把最垃圾的下品飛劍,都要賣三百靈石!還得自己苦哈哈地祭煉,打一架就靈力告罄!
這東西,威力更大,射速更快,還他媽不耗藍!
只要九十九?!
「給我來十把!我要十把!」
「我全要了!以後誰敢惹老子,老子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去他娘的苦修!去他娘的人器合一!老子要買手銃!」
那些掙扎在底層的散修們,眼珠子都紅了。
他們被宗門弟子欺壓,被高階修士盤剝,不就是因為法寶不如人,修為不如人嗎?
現在,天庭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眾生平等」的機會!
你築基期很牛逼?十個練氣期的小修士,一人一把這玩意兒,瞬間就能把你打成篩子!
鐵山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看著那些狀若癲狂的修士,看著他們眼中對傳統法寶的鄙夷與唾棄,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畢生引以為傲的「匠心」,在這一刻,被名為「工業化」的洪流,沖刷得支離破碎。
「不……這是邪道!是魔器!」
鐵山發出最後的哀嚎,聲嘶力竭。
「諸位!不要被它蒙蔽!這種東西沒有靈魂!這是對修真大道的褻瀆!」
「靈魂?」
靈一冷笑一聲,打了個響指。
兩個身高兩米五,肌肉賁張的體修分身,扛著一根碗口粗的巨大金屬管走了上來。
那管子上銘刻著無比複雜的陣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為了應對某些修士口中,那高貴的『靈魂』,我們還推出了升級版。」
靈一拍了拍那根粗壯的管子。
「『神龍一號』,單兵肩扛式,靈能火箭筒。」
「填充中品靈石,一發入魂。金丹初期若是大意,可直接轟殺。就算開啟護體罡氣,也能震得他神魂顛倒,懷疑人生。」
靈一的目光,落在了面無人色的鐵山身上,笑容核善。
「鐵山盟主,想不想親身體驗一下,它的『靈魂』?」
鐵山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半步煉虛的直覺在瘋狂預警,那根管子,很危險!
雖然殺不死他,但絕對能讓他顏面掃地!
「你……你們……」鐵山的手指顫抖著,指著靈一,「你們這是在毀掉南域的煉器根基!斷了你們的原材料,我看你們能造出多少!」
「原材料?」
靈一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誰告訴你,這東西需要玄鐵了?」
他隨手掰下一塊槍柄的外殼。
「高強度聚合靈塑,主材料是黑油泥和廢棄靈渣。至於核心的槍管,是我們天庭的獨門合金,用量極少,成本可以忽略不計。」
「你們封鎖的那些貴重金屬,還是留著自己打鐵鍋吧。」
「噗——!」
鐵山再也忍不住,急火攻心,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殺人,還要誅心。
這不僅是搶了你的生意,更是把你賴以為生的手段,當成了一個笑話。
「天庭!」
鐵山一把推開攙扶他的長老,狀若厲鬼,狼狽地祭出飛舟。
「此仇不共戴天!我們走!去請神兵山莊的老祖出山!」
「老夫不信,你們能擋得住煉虛真君的怒火!」
看著器盟眾人倉皇逃竄的背影,廣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鬨笑。
靈一沒有追。
他只是緩緩轉身,對著台下狂熱的人群,張開了雙臂。
「諸位,不要急,備貨充足。」
「另外,天庭『會員卡』今日上線,充值一萬靈石,可獲贈火箭筒體驗券一張。」
「時代變了,朋友們。」
高台之上,風光無限。
小世界內,帝天將手中的瓜子殼隨手灑下,嘴角帶著一絲冷酷的笑意。
「工業革命對陣手工作坊,這不是生意,是文明的碾壓。」
「小魔女,通知阿大。」
「神兵山莊既然想強出頭,那就準備『斬首』。」
「煉虛老怪?正好,我的分身大軍,還沒飲過煉虛的血呢。」
南域的天,因一把售價九十九靈石的槍,徹底變了顏色。
神兵山莊,坐落在南域極西之地,整座山莊建在一座巨大的劍型山脈之上。
莊內此刻殺氣騰騰。
器盟盟主鐵山跪在大殿外的廣場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身穿灰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盤坐在蒲團上,手裡正擦拭著一把三尺青鋒。
鐵劍子,神兵山莊的太上長老,煉虛中期修士,一手劍術在南域能排進前三。
「你是說,那個天庭搞出了一種不需要認主,不需要靈力溫養,只要塞靈石就能擊穿築基防禦的東西?」
鐵劍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鐵山渾身發寒。
「是,前輩。下品玄龜盾,被那東西一擊洞穿,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鐵山咬著牙,「最可恨的是,那東西只賣九十九靈石,現在南域的散修都瘋了,全在搶購。」
「九十九靈石?」鐵劍子手裡擦拭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個價格,已經不是做生意了,是在砸飯碗。」鐵劍子把劍放在膝蓋上,「照你這麼說,用不了一年,整個南域的傳統煉器體系都要崩塌。」
「正是!」鐵山磕頭如搗蒜,「還請太上長老為我等做主!」
鐵劍子沒有立刻答應。
他盯著手中的青鋒劍看了許久,突然問道:「我這把劍,從選礦到煉製,花了三十年。你覺得,那種所謂的工業品,能比得上它?」
鐵山愣住了。
他想說「比不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那個答案對修士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練氣期的小修士,管你是三十年的名劍還是三天的快劍,他們只知道哪個便宜,哪個能救命。
看著鐵山的表情,鐵劍子嘆了口氣。
鐵劍子手指輕彈劍身。
清脆的劍鳴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內。
「時代要變了啊。」他自言自語,「可是,老夫這把老骨頭,已經沒法跟著變了。」
鐵劍子站起身,御劍沖天而起。
他要親自去會會這個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