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艙下方裂開一道豎井。
暗銀主脈從井壁穿過，像一根根繃緊的鋼索，向更深處垂落。
井內沒有梯子。
只有凸出的管線、斷裂的閥座，還有一簇簇從下方噴起的冷焰。
洛衡留下的閥門標記，正懸在七十二丈下。
帝天看了一眼。
「下。」
楊戩第一個躍入井中。
三尖兩刃刀扎進井壁，刀鋒卡住一條鋸齒管線。他單臂發力，身體停在半空，替後方眾人壓出第一處落點。
重樓貼著井壁陰影落下。
帝零隨後。
阿三最後跳進來，手裡只剩半截槍柄，疼得臉色扭曲。
「老闆，我這武器檔次已經跌到棍子了。」
帝天道：「活著出去，重鑄。」
阿三眼睛亮了一下。
「加材料？」
「加。」
「那我能打。」
靈一剛落到一根橫管上，玉清劍便刺入管壁陣紋。
劍身震了兩下。
他抬頭，聲音很快。
「主宰，逆流井外有守軍。」
話音剛落。
井壁深處，冷白艙燈一盞盞亮起。
三百具灰銀分身從管線後方爬出。
它們沒有直接撲殺。
前排抓住井壁突齒，封住下落路線。
中排抬臂射鏈，釘向眾人腳下落點。
後排掌心亮起冷光，對準帝零胸口。
帝零的拒令錨猛地一震。
他悶哼一聲，手掌按住心口。
銀紋從錨紋邊緣往外爬了一寸。
帝天只看了半眼，便判斷清楚。
零號在借主脈壓帝零。
他們越接近閥門，帝零越危險。
「楊戩，開路。」
「是。」
楊戩拔刀下墜。
第一刀不斬人。
斬井壁。
三尖兩刃刀橫切過一排鋸齒管線，管線斷開，噴出的冷焰向右偏移，正好擋住灰銀前排的視線。
他借這半息下壓三丈。
兩具灰銀分身從冷焰後衝出，臂刃交叉，卡向他的刀杆。
楊戩肩背一沉，沒有硬拔。
他右腳踩住井壁凸管，刀杆順勢下壓，反把兩具灰銀分身帶向下方噴口。
冷焰卷上來。
灰銀分身動作遲滯半拍。
楊戩刀鋒一轉。
兩顆沒有面孔的頭顱墜入井底。
「左側空。」
重樓已經動了。
他從左側陰影切入，炎波血刃貼著一名鎖鏈手的肘部划過。
不深。
卻正好切斷回收軸。
那條銀鏈失控，反卷上去，纏住後排兩具光束手。
光束偏移。
轟！
井壁炸開三處缺口。
碎片落下，砸得阿三一縮脖子。
「差點把本人報銷了。」
帝天落在楊戩刀杆上，借力再下。
就在這時，帝庭樞機傳來一聲刺響。
小魔女的聲音斷斷續續。
「老闆……我這邊……帳本自己動了。」
帝天目光一沉。
畫面傳來。
月海外甲板。
小魔女抱著帝庭樞機，右臂銀紋已經爬過肩頭，細密地鑽向脖頸。
她的左手死死按著右手。
可右手仍在帳本上寫字。
一筆一畫。
冷硬。
【歸還創生權柄。】
【第七批宿主權限待回收】
阿大站在她身前，撼天錘橫在地上，臉色沉得嚇人。
「小魔女，鬆手。」
小魔女抬頭。
眼神有一瞬間很陌生。
「阻礙回收者，清除。」
她右手一抬。
帝庭樞機外殼射出一道灰銀光。
阿大用撼天錘擋住。
砰！
十米身軀退了半步。
月塵在他腳後堆起兩道土痕。
阿大沒有還手。
他只是把錘子往地上一按，蹲了下來，擋在小魔女面前。
「你平時叫老闆。」
「你不叫宿主。」
小魔女眼中冷光跳動。
她嘴唇動了動。
「宿……主……」
阿大搖頭。
「不對。」
逆流井內，靈一臉色變了。
「主宰，源爐舊檔在反向覆蓋她的人格錨點。」
阿三急了。
「回去啊！」
靈一聲音更低。
「若現在全部回援，零號會重鎖閥門。下一次，他會把逆流井改成死井。」
帝零壓著胸口，抬眼看帝天。
「我能撐一段。」
帝天停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後他開口。
「阿大，阿二，回援小魔女。」
阿二的聲音從樞機另一端傳來。
「收到。」
他已經沖向小魔女。
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月塵炸開一圈。
「小財迷，醒醒。」
他咧嘴笑，嘴角還帶血。
「二爺還欠你三百七十二筆帳呢。你要被回收了，誰來催債？」
小魔女的右手又抬起。
灰銀光落向阿二。
阿二側身躲開半步，金箍棒一橫，只擋不打。
「這帳不能賴啊。」
「你平時摳成那樣，今天想一筆勾銷？」
小魔女的動作微微一頓。
但銀紋還在往上爬。
她的手再次寫下。
【帝庭樞機歸還源爐。】
逆流井內，帝天收回目光。
「繼續。」
阿三咬牙。
「老闆，你真狠。」
帝天沒有解釋。
他左手握劍，跳向下一處管線。
狠？
他心裡只閃過一句。
現在回去，誰都救不了。
灰銀新軍第二輪壓來。
這一次，它們改變陣形。
十具盾手掛在井壁，盾面向內合攏。
後方鎖鏈交錯，封住巡天步的三處常用落點。
帝天腳尖剛落，腳下管線便縮回井壁。
他身體下墜半尺。
楊戩立刻拔刀插下。
三尖兩刃刀卡進帝天身側，替他穩住一線。
同一刻，帝零悶哼。
胸口拒令錨裂開一道細紋。
灰銀戰將的聲音從井底傳來。
「歸位。」
帝零右手握劍，劍鋒開始偏轉。
不是向帝天。
是向閥門標記。
零號要讓他親手毀掉逆流閥。
帝零左手抓住劍刃。
銀血從掌心流下。
「我說了。」
他咬著字。
「不歸。」
重樓從陰影里衝出。
炎波血刃斬向井底第一條主控鎖鏈。
鐺！
鎖鏈沒有斷。
反震讓他右腿舊傷發作，膝蓋一軟。
一具刺殺型灰銀分身抓住機會，從下方撲來，臂刃直取他膝後。
帝天落地，左手天帝劍點出。
劍尖壓住臂刃外側。
不是硬擋。
是推偏。
臂刃擦著重樓腿側划過，帶起一片甲屑。
重樓順勢轉身，第二刀斬在同一處鎖鏈上。
咔。
裂了。
「阿三。」
「來了！」
阿三從上方管線滑下。
他沒有槍尖，只能用槍柄。
他雙腳蹬住井壁，兩手握柄，狠狠敲在閥門的外鎖上。
砰！
第一下，手腕震麻。
砰！
第二下，槍柄裂開。
砰！
第三下，外鎖崩開一道縫。
阿三疼得臉都皺了。
「這玩意兒比小魔女的帳本還硬！」
靈一在上方喊道：「敲左下角，那裡是手動閥應急扣。」
阿三立刻換位。
灰銀分身三道光束射來。
楊戩拔刀橫掃，刀鋒先壓第一道，刀杆挑第二道，第三道擦過他的右肩，銀鱗鎖子甲又裂一片。
他沒退。
「敲。」
阿三一咬牙。
槍柄最後一段砸下。
咔嚓！
外鎖碎了。
閥門露出。
一隻古老的暗銀轉盤，嵌在井壁深處。
帝天伸出左手。
還差兩丈。
就在這時，小魔女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帝庭樞機被她強行抬起。
阿大雙手壓住撼天錘，硬擋樞機外溢的灰銀光。
他的膝蓋陷進月塵。
阿二繞到小魔女側面，伸手去搶帳本。
小魔女抬眼。
這一次，她的聲音徹底變冷。
「第七批宿主附屬人格，回收中。」
阿二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小財迷。」
「你這話，二爺不愛聽。」
小魔女右手寫得更快。
帳頁上，舊系統指令一行接一行浮現。
阿大忽然低頭，看向帝庭樞機後方的神山投影。
那裡，億萬盞眾生長燈亮起。
最初很散。
然後，一盞接一盞，連成光河。
燈火中，浮現出同一個名字。
【小魔女。】
不是輔助精靈。
不是系統外殼。
不是第七批附屬人格。
是小魔女。
天庭學府的少年跪在燈前。
帝庭神山下的凡人舉起長燈。
被她催過帳的天兵，把一枚枚空白憑證點燃，送入燈火。
小魔女手裡的筆停了半寸。
她眼中的冷漠消退了些。
阿二立刻湊上去。
「看見沒？」
「你在帝庭有戶口了。」
阿大瓮聲道：「還有名字。」
小魔女嘴唇動了動。
「我……」
銀紋還想往她眉心鑽。
她忽然咬破舌尖，血落到帳本上。
帳頁一震。
那些舊系統指令被她一筆劃掉。
她喘著氣，抬頭罵了一句。
「誰准你動我帳本的！」
阿二鬆了口氣。
「對味了。」
小魔女沒有完全恢復。
她眼底還有銀光殘留。
可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虛弱。
「老闆。」
帝天在逆流井裡抬頭。
小魔女的聲音傳來。
「我給零號開個假定位。」
「他要是上鉤，你就砍。」
帝天道：「代價。」
小魔女咬牙。
「一息失控風險。」
阿二立刻喊：「不批！」
小魔女瞪他。
「你是老闆嗎？」
阿二閉嘴半息，又罵道：「回頭二爺投訴你違規操作。」
小魔女雙手按住帝庭樞機。
「舊系統定位，開。」
她主動放出一條灰銀線。
那條線直入青銅門方向。
零號果然動了。
青銅門前，他抬手壓向小魔女。
盤古號九條主脈中，第一條的光芒微微一偏。
就偏了半息。
帝天等的就是這半息。
「斬鏈！」
楊戩一刀斬左側主鏈。
帝零強壓胸口裂開的拒令錨，揮劍斬右側主鏈。
重樓貼著陰影補第三刀。
阿三雙手抱住閥門邊緣，用肩膀往裡頂。
「老闆！」
帝天左手按住手動閥門。
冷焰沿著掌心往上鑽。
皮肉失去知覺。
他沒有鬆手。
「逆。」
閥門轉動。
一寸。
兩寸。
三寸。
轟！
第一條能源主脈猛地反向亮起。
外甲板上，三十萬天兵的甲葉同時震動。
最前方一萬人，眼中灰銀光褪去。
他們抬頭。
刀鋒重新舉起。
小魔女跌坐在地，銀紋退回右臂。
她抱著樞機，第一句話還是：
「老闆，這次誘餌費另算。」
帝天鬆開閥門，掌心血肉模糊。
「批。」
逆流井內，眾人剛要喘息。
那一萬名甦醒的天兵卻沒有歸隊。
他們同時轉身。
看向盤古號最深處。
下一息，一萬道聲音整齊響起。
古老。
陌生。
不屬於帝庭。
「第一宿主仍在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