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六月廿四。
奉天殿,辰時。
百官列班。
沈渡站在翰林院的隊列里,偏後,不顯眼。顧鼎臣在他前面半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的臉能遮住嗎?」
沈渡用手遮了一下左顴骨。臉上的疤結了痂,不紅不腫,遠看不太明顯。
「遮得住,沒事。」
顧鼎臣嗯了一聲,轉回去了。
焦芳站在吏部的隊列里,靠前。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朝服,腰上的玉佩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沈渡隔著半個殿看他,焦芳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笑不怒,像廟裡的泥菩薩。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焦芳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時靠前了半步。
半步,在朝會上,站的位置代表品級和地位。焦芳是吏部侍郎,正三品,站前排是正常的,但他平時習慣站後排,今天往前挪了半步。
他在準備出手。
鳴鞭,皇帝落座。
正德帝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在龍椅上坐得歪歪斜斜,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扶手上敲。
沈渡上朝這麼多次,發現正德帝有個習慣:高興的時候敲扶手,不高興的時候拽鬍子。今天在敲扶手,說明心情還行。
奏事開始,先是一堆例行公事:戶部報夏稅、兵部報邊關軍情、禮部報萬壽節安排,沈渡聽著這些,一個字沒往心裡去。
他的注意力在看一個人。
都察院隊列里,第三個位置,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御史。面相普通,個頭中等,看著跟路人甲沒什麼區別,許廷光。
錢真說得沒錯,許廷光確實不顯山不露水。在都察院十幾號御史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但不起眼恰恰是他的武器,一個不起眼的人突然跳出來彈劾,比一個刺頭跳出來彈劾更有衝擊力,因為沒人料到他會開口。
沈渡等著。
戶部奏完,兵部奏完,禮部奏完。
輪到都察院。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前一步,例行匯報近期的監察事務。說了大概一刻鐘,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沈渡聽得都無聊,目光在百官的頭頂掃了一圈。
楊廷和站在內閣的隊列里,面朝前,看不出什麼表情。李東陽在他旁邊,今天李東陽來得很早,平時他經常遲到,今天反而來得比誰都早。
沈渡心裡一松。
李東陽來了,說明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藍紙里的東西,李東陽應該已經看過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匯報完畢,退回隊列。
然後許廷光出列了。
「臣都察院御史許廷光,有本奏。」
正德帝坐直了一點。「講。」
許廷光跪下,展開摺子。聲音不大,但在奉天殿的穹頂下傳得很清楚。
「臣彈劾南京禮部尚書倪良弼,結黨營私,干預銓選。」
沈渡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來了。
許廷光念得很快,措辭跟錢真拿來的底稿幾乎一模一樣。
先是說倪良弼在南京六部培植親信,然後說倪良弼的門生遍布朝野,最後話鋒一轉...
「倪良弼之子倪岳,交通都察院沈渡、趙清等人,以私廢公,把持刑名。」
沈渡被點名了。
百官的目光刷地轉過來,沈渡站在翰林院的隊列里,一動沒動。
他的臉被朝服的帽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他嘴角沒動,呼吸沒變,像一個被點到名的學生等著老師問話。
許廷光念完了,叩頭,退回隊列。
奉天殿安靜了大約五息。
楊廷和出列。
「臣有話講。」
正德帝看了他一眼。「講。」
楊廷和站在殿中央,聲音穩得很。「許御史彈劾倪良弼結黨營私,證據何在?」
許廷光再次出列。「倪良弼在南京禮部,提拔多名門生至京中各部,有干預銓選之嫌。其子倪岳與都察院沈渡、趙清往來密切,有交通之嫌。」
「嫌疑?」楊廷和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不低,「許御史,你彈劾的是當朝尚書之子,嫌疑不能定罪,你有沒有實證?」
許廷光沉默了一息。「目前尚在查證。」
楊廷和轉回身,朝正德帝拱手。「陛下,臣以為此彈劾證據不足,不宜即刻審理,可著都察院另行調查,待證據確鑿再行定奪。」
正德帝打了個哈欠。「准。」
一個哈欠把彈劾的事打發了。
許廷光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退回隊列。焦芳的表情也沒變,還是泥菩薩那樣。但沈渡注意到焦芳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像是在攥什麼東西。
彈劾被壓住了,但沈渡知道焦芳不指望彈劾一次成功。焦芳的目的不是彈劾,是攪水,水一渾,他就有時間處理韓尚。
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因為沈渡等的就是這一刻。
趙清出列了。
「臣都察院御史趙清,有本奏。」
許廷光的臉刷地白了。
趙清跪下,展開摺子,聲音比許廷光大。
「臣彈劾吏部侍郎焦芳,賣官鬻爵,貪墨國帑。」
奉天殿炸了。
百官的嗡嗡聲像一鍋水煮開了。沈渡站在翰林院的隊列里,聽見了各種聲音,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低聲說「瘋了」,有人轉頭去看焦芳。
正德帝坐直了身子,哈欠沒了,眼睛亮了一下,終於聽到了有趣的事了。
焦芳的臉終於變了。不是驚慌,是沈渡沒見過的一種表情。像是一條蛇被人踩住了尾巴,但蛇沒有掙扎,它在等。
趙清開始念彈章,沈渡的文字,趙清的聲音。
彈章的結構很清楚:先列賣官的六個位置和價格,再列中間人馮三的經手記錄,最後列戶部主事韓尚的口供。
「韓尚已於昨日親口承認,其戶部主事之職系用銀兩購得。經手人為焦芳管事馮三,銀兩走焦府家帳。」
趙清念到這裡,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紙,韓尚的親筆供狀。
「此為韓尚親筆供狀,請陛下過目。」
正德帝向身邊的太監招了招手,太監把供狀接過去遞上去。
正德帝看了一眼,把供狀遞給楊廷和。楊廷和看了一眼,又遞給李東陽。三個人都看了,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正德帝是好奇,楊廷和是沉穩,李東陽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沈渡在等,彈章和供狀只是第一錘。第二錘是紅紙里的東西,焦芳跟劉瑾餘黨的人脈圖。
這錘不能在朝會上公開砸,得由楊廷和在私下遞上去。楊廷和接過供狀的時候,沈渡的右袖動了一下,楊廷和的餘光掃到了,微微點了一下頭。
收到了。
然後是藍紙,李東陽手裡那一份。文淵齋情報鏈的證據,這條線李東陽比沈渡更需要,文淵齋不只是焦芳的情報站,可能還中轉過其他人的消息。李東陽需要這條線去查更深的東西。
沈渡的左袖動了一下。李東陽餘光掃到了,沒點頭,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敲了一下。
也收到了。
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在喊「此案當查」,有人在喊「韓尚供狀不足為憑」,有人在喊「焦大人是三品大員豈能隨意彈劾」。
正德帝拍了拍扶手。
奉天殿安靜了。
正德帝看著趙清,又看了看焦芳。
「焦芳。」
焦芳出列,跪下。
「有人彈劾你賣官,你怎麼說?」
焦芳跪在殿中央,背挺得很直,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
「臣冤枉。韓尚供狀系趙清威逼所得,不足為據。臣在吏部任職多年,從未賣官,此乃構陷。」
「構陷?」正德帝重複了一下,「趙清,焦芳說你是構陷。」
趙清直起身子。「臣有韓尚親筆供狀,有人證物證。焦芳若說構陷,請焦芳自證清白。」
正德帝看了看楊廷和。楊廷和拱手:「臣以為此案事關重大,不宜在朝會上定奪。可著三法司會審,徹查焦芳賣官一事。」
正德帝點頭。「准,三法司會審,限十日之內呈報。」
焦芳磕頭,退回隊列。
百官散了。
沈渡跟著翰林院的人往外走。走出奉天殿大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焦芳。
焦芳正在跟一個吏部的人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他的表情讓沈渡心裡一緊。
焦芳在笑。
是一種很平靜的笑,讓人看著發冷。
沈渡放慢了腳步。
趙清從後面趕上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成了。」
「只成了一半...」沈渡說。
趙清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沈渡沒回答,他看著焦芳的背影消失在午門外的陽光里。
焦芳的笑不像是輸了的人。
出午門的時候,錢真從人群邊上湊過來,腳步很快,嘴裡壓著聲:「沈大人,馮三剛才朝會散了之後直接去了焦府。沒跟任何人說話,走的時候臉很黑。」
「馮三去焦府了?」沈渡重複了一下。
「對。焦芳散朝之後沒回吏部,直接回了焦府。馮三緊跟著就去了,兩個人現在應該在焦府里。」
沈渡走出午門,站在廣場上。
六月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得地面發燙。他的肋骨被汗水浸了一下,痂的邊緣有點癢。
焦芳回到焦府,馮三跟著去,兩個人關起門來。
焦芳在朝會上被彈劾賣官,他沒有慌,他在笑。
一個被彈劾賣官的人,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氣急敗壞,反而在笑。
他肯定還有底牌。
沈渡深吸一口氣,肋骨疼了一下。
趙清在旁邊等著。錢真也在旁邊等著。
「趙兄,你今天盯著韓尚。別讓任何人接近他。」
趙清點頭。「知道了。」
「錢真,你回去照常。馮三如果問你什麼,就說什麼都不知道。」
錢真也點頭,走了。
沈渡一個人站在午門外。翰林院的人已經走光了,廣場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散官在低聲說話。
他把手伸進胸口,摸了一下藍紙的位置。紙被汗浸得有點潮了,但還在。
李東陽收到了,楊廷和收到了,趙清的彈章遞上去了。
三面夾擊,按理說焦芳應該退了。
但焦芳沒有退。
沈渡轉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想起了焦芳在朝會上的最後一句話:「韓尚供狀系趙清威逼所得。」
焦芳沒有否認賣官,他沒有說「我沒有賣過官」,他說的是「韓尚的供狀不可信」。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韓尚會翻供。
沈渡的步子快了起來,他得趕在焦芳動手之前,先找到韓尚。
但趙清已經去盯韓尚了,趙清不會讓韓尚出事。
走到半路,唐寅從一條巷子裡鑽出來,手裡拎著兩根油條,嘴裡嚼著半根。
「回來了?怎麼樣?」
沈渡一把搶過唐寅手裡的油條,邊走邊吃。
「焦芳還沒倒。」
「怎麼會沒倒?彈章都遞了。」
「因為焦芳還有牌。」
唐寅追上來。「什麼牌?」
沈渡沒說話。他咬了一口油條,油條涼了,硬得像嚼木棍。
六月的油條放半個小時就硬,這跟焦芳一樣,看起來軟,咬下去硬得崩牙。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