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七月初五。寅時。
沈渡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拳頭大的鐵環擂在木板上,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
他翻身下床的時候,隔壁唐寅的燈亮了。唐寅隔著牆喊了一句:「誰?」
沒人回答,砸門聲停了。
然後門開了。家裡沒人去開門,門是從外面踹開的。兩扇門板往裡飛,左邊那扇砸在桌角上斷了一截,右邊那扇撞到牆上彈回來,歪在門檻上。
灰濛濛的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穿青衣,腰間佩刀。領頭的那個手裡沒拿刀,拿的是一塊腰牌,東廠的腰牌。
「沈渡?」
沈渡站在屋裡,穿著中衣,腳上是布鞋,他睡覺前把外衣脫了,但鞋沒脫,前世養成的習慣,隨時準備跑。
「沈大人,奉旨了解情況,請配合。」
領頭的人話音還沒落,他身後的人已經進了屋,開始翻東西。
沈渡站在床邊,看著他們翻。
書架上的書一摞一摞搬下來,翻開封面看看,丟在地上。
桌上的筆記全部被抽走了。沈渡隨手寫的草稿、倪岳送來的信、趙清的便條、唐寅喝酒時畫的塗鴉。不管有沒有用,全部拿走。
沈渡想出手阻攔,一個番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威脅,全是殺氣。
沈渡緩緩地把手放下了。
他知道攔了也沒用,東廠奉旨辦事,你攔就是抗旨,活命要緊。
翻完了屋子,領頭的人走到沈渡面前。
「沈大人,這幾天別出城,有事我們會來知會。」
說完轉身走了,十幾個人走得乾乾淨淨,院子裡只剩滿地的書和碎木頭。
唐寅從隔壁過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東廠的人?」
唐寅彎腰撿起一本被踩了一腳的書,拍了拍灰,放回書架上。
「沈兄,你那幾本筆記...」
「被拿走了。」
唐寅的嘴角扯了一下。「筆記里有什麼?」
沈渡想了想。「焦芳案的推理過程,唐兄在寧王府的見聞,顧清遠的調查線索。」
唐寅的臉色變了。
沈渡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一地狼藉,天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
「唐兄,筆記是昨天才整理的。東廠今天寅時就來了,他們是知道我昨天整理了筆記了?」
沈渡沒等唐寅接話,自己接著說。
「不對...應該是有人盯著我的住處。不是今天才開始盯的,是昨天就開始了。」
唐寅沒接話。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過了一會兒拿著酒壺出來,坐在門檻上喝了一口。
「沈兄,你去蘇姐那邊看看,東廠不會只來你這裡。」
沈渡點了下頭,他換了一身衣服,出了門。
藥鋪的門板倒沒被踹開,是被卸下來的。
蘇錦站在藥鋪裡面,兩個東廠的番子在翻她的櫃檯。
一個在拆藥材袋子,一個在翻藥方本子。
蘇錦站在後院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木匣子裡是回春堂的帳本和一些貴重藥材的票據。
沈渡進來的時候,蘇錦看了他一眼,心中稍稍鬆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木匣子邊緣上攥得也鬆了一些。
翻櫃檯的番子抬起頭來,看見沈渡。
「沈大人來了。正好。」
他從櫃檯後面掏出一張紙。
「蘇姑娘,你是沈大人的什麼人?」
蘇錦看著他。「鄰居。」
「鄰居?你跟沈大人住隔壁?」
「對。」
「沈大人經常來你這藥鋪?」
「來,買藥。」
「買什麼藥?」
「他胃不好,買過幾次健胃的。」
番子沒說話,在紙上記了一筆。
另一個番子從櫃檯後面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沈渡台啟」,是倪岳昨天送來的。
「這封信是什麼?」
沈渡說:「我朋友的信。」
「可以拆開看看嗎?」
沈渡看著他。「可以,信里是約我吃飯的。你拆完記一下,然後放回去。」
番子拆了信,信里確實是倪岳約他吃飯的,番子看完,把信放回櫃檯。
兩個番子翻完了藥鋪,領頭的說了一句「多謝配合」,走了。
他們走的時候,藥鋪門口圍了七八個人。有買藥的客人,有隔壁賣豆腐的,有路過的小孩。他們站在那看著,沒人說話。
兩個番子從人群里穿過去,走遠了。人群散了,買藥的客人也沒進藥鋪,轉頭走了。
蘇錦把木匣子放到櫃檯上,打開。帳本和票據都在。
「他們沒翻後院。」
「後院藏了什麼?」
「方師傅的東西,一些換洗衣服和他攢的幾十文錢,沒什麼值錢的。」
沈渡看著藥鋪,櫃檯上的藥材被翻得亂七八糟,當歸和白朮混在了一起,黃芪的袋子撕了一個口子,地上撒了一層黃色的藥粉。
「蘇錦,今天開不了門了。」
「沒事,正好今天歇息一下。」
「你損失了多少?」
蘇錦蹲下來,把地上的藥粉掃了掃。「幾斤黃芪。幾十文錢的事。」
不是幾十文錢的事。沈渡知道。東廠來翻過藥鋪的消息明天就會傳遍整條街。來買藥的人不會來了,誰願意來一個被東廠查過的鋪子買藥?萬一買完藥也被東廠找上門呢?
這不是損失幾斤黃芪的事,這是斷生意。
蘇錦沒說這個,她蹲在地上掃藥粉,手在微微發抖。
沈渡蹲下來幫她。
兩個人把地掃乾淨了。蘇錦把藥材一袋一袋重新碼好,撕口的黃芪用繩子紮緊。
沈渡把櫃檯擦了,轉頭問蘇錦。
「方師傅那邊...」
「趙清昨天來把他接走了,安排在都察院的偏房裡。東廠的人應該不敢去都察院搜。」
沈渡點了下頭。蘇錦昨天就把方師傅安排好了。
「你進去之後,什麼都不要主動說。他們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不要多說。」
沈渡看著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說你是無辜的,你跟寧王府沒有關係。但東廠的人不在乎你有沒有關係。他們在乎的是能不能從你嘴裡挖出東西來交差。你說得越多,他們挖得越深。」
沈渡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審訊心理學的?」
「我不懂什麼審訊心理學。」蘇錦把掃帚靠在牆角,「我是開藥鋪的。來買藥的人,話越多,越容易把真正想買的東西說出來。急著想解釋的人,通常在隱瞞什麼。」
沈渡看著她。
「你說的對。」他說。
唐寅也被東廠叫走了,人是下午回來的。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不是害怕的那種不好。是疲憊,一種被人扒了一層皮之後的虛脫感。
沈渡給他倒了一碗水。唐寅一口氣喝了半碗。
「問了什麼?」
「什麼都問了。」唐寅把碗放下,「在寧王府住哪間房,吃了什麼菜,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寧王送了我什麼東西,我收沒收。走的時候誰送的我,我帶了多少行李。」
唐寅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水,邊喝邊說。
「這根本不是審訊,是聊天。那個檔頭姓周,說話慢條斯理的,還給我倒茶。他問一句,記一句。我回答完了,他就換個話題接著問。」
「你說了什麼?」
「該說的說了。在寧王府是事實,瞞不住,但有一件事我沒說。」
沈渡看著他。
「遼東,我在後花園假山後面聽見的那些。」
沈渡沒接話。
「檔頭問我在寧王府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事,我說沒有,他不信,一直拐著彎問我。」
唐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沈兄,東廠不是在查我,他們在摸寧王府的底。」
沈渡點了下頭。
唐寅放下碗。「趙清那邊也被叫去了,都察院裡談的,沒去東廠。問的是你,你跟焦芳案的關係,你幫他做了什麼。趙清氣得拍了桌子,沒用。」
沈渡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趙清被查,唐寅被查,蘇錦藥鋪被翻,他的住處被翻了個底朝天。
一天之內,所有人都被攪進去了。
而東廠還沒有給出任何結論。他們只是查,查完了不說結果,也不說繼續查。就這麼懸著。
第三天,翰林院。
沈渡去翰林院點卯。他不能不去,不去更讓人懷疑。
翰林院的人看見他進來,有幾個低頭假裝看書,有幾個直接起身去了隔壁屋子。只有一個姓劉的編修跟他打了個招呼。
「沈兄,早。」
「早。」
劉編修看了看他的臉色,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保重」就走了。
沈渡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被人清理過,把跟焦芳案有關的東西全部清走了。他的筆記、草稿、跟趙清的往來信件,全沒了。
不是他清的。是翰林院的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清的。
翰林院的人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怕。
沈渡坐在空蕩蕩的桌子前面,翻了一本書。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七月的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
翰林院的後院種了幾棵柏樹,柏樹上有一隻蟬在叫,叫得很賣力,像是在替整個院子喊出那些不敢說的話。
沈渡坐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幹。
下午回去的路上,他經過崇文門外的藥市街,路過蘇錦的藥鋪門口,他停了一下。
藥鋪的門關著。
隔壁賣豆腐的老王正在收攤。看見沈渡,老王走過來,壓低了聲音。
「沈大人,蘇姑娘今天沒開門。」
沈渡點了下頭。
老王猶豫了一下。
「沈大人,我聽人說...東廠在查你。」
沈渡看著他,老王的臉上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同情,他想幫忙,但不知道怎麼幫,也不敢幫。
「老王,你什麼都不知道。」
老王連連點頭。「對對對,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渡繼續走了。
他知道蘇錦在裡頭,但他不想讓人看見他進了藥鋪。東廠的人在看著他,他進去一次,蘇錦的嫌疑就多一層。
他回到自己的住處。門板還沒修,斷的那截靠在牆角,他忘了修。屋裡一地碎木頭和書。
他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又想起來前世的一起案子,被告是一個被冤枉的企業家,官方調查了他三年,三年裡企業家被凍結了全部資產,朋友全部斷了來往,妻子跟他離了婚。最後查清了,企業家無罪。但他的公司已經倒了,朋友沒了,家散了。
沈渡記得那個企業家在法庭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還我清白」,是「還我三年」。
籠子沒有鎖,門是開著的,但沈渡知道,他只要邁出籠子一步,外面等著他的不是自由,是更大的網。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橫樑。
橫樑上有一隻蜘蛛在結網。蜘蛛很小,結的網也很小,但每一根絲都拉得很緊。
沈渡看著那隻蜘蛛,忽然笑了一下。
蜘蛛不知道網上有蟲子還是空的,它只知道結,結完了等。
他也只能等。
但等的不是東廠查完。等的是一個破綻。
寧王下了這道疏,東廠在查,楊廷和在觀望。這三件事同時存在。只要三件事裡有一件發生變化,平衡就會打破。
沈渡閉上眼。
他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找那根絲。
那根一拉就能讓整個網塌掉的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