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東海郡，郯城。
日頭偏西，殘陽如血。
郯城西面城外的曠野上，濃煙與塵埃混成一片暗黃的霧，將天邊那輪紅日遮得有些朦朧。灰濛濛的霧氣里，密密麻麻的曹軍士卒如同蟻群，正一波又一波地湧向城牆。
城牆是青灰色的，可此刻，那青灰色的牆面上卻布滿了黑色的灼痕、紅色的血漬，還有無數箭矢釘出的密密麻麻的白點。
城垛已被砸塌了數十處，碎石滾落在牆根下，與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石頭，哪些是血肉。空氣里瀰漫著焦臭與血腥混成的怪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戰爭是如此的殘酷。
攻守雙方在這裡血戰了八天，彼此的傷亡都非常嚴重。曹軍傷亡了兩萬多軍隊和三萬多民壯炮灰，守軍也傷亡了近一萬五千人。
屍首枕藉，血流成溪！
……
城外，夏侯淵立馬於護城河邊，冷冷望著那座搖搖欲墜的城池。
他身後，數萬大軍列成數個方陣，一直延伸到數里之外。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槍戟如林，反射著落日的餘暉，如同一片燃燒的金屬海洋。
「陶謙老兒！」
夏侯淵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倒是根硬骨頭，只是可惜，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將軍，」
副將車胄策馬上前，「我軍傷亡很重，今晚是否休戰？」
「不休！」
夏侯淵搖了搖頭：「陶謙已是強弩之末，絕不可以給他喘息的機會！」
略一停頓，又道：「主公正率五萬人馬急速趕來，本將欲在主公到來之前攻破城池，拿下陶謙的首級，獻給主公，讓主公知道本將的忠心和勇武。」
說到這裡，夏侯淵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向前一指，大聲喊道：「傳令：敢死士全部壓上，率先登上城牆者賞千金！殺陶謙者，賞萬金！」
「殺！」
三千早就準備好的敢死士齊聲怒吼，踏著滿地屍骸，奮力湧向城牆。
……
城牆上，守軍已經殺得麻木了。
曹豹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明光鎧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整個人像是從血海里撈出來的，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閃爍著野獸般的凶光。
「曹將軍！」
一名渾身是血的丹陽兵踉蹌著衝過來，聲音嘶啞：「西段城牆又有敵軍登上了城頭！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曹豹咬了咬牙，撐著長刀站起來。起身時牽扯到左肩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那裡被流矢射中，箭杆雖然折斷了，箭頭卻還嵌在肉里。
「走。」
他提起長刀，大步向西段城牆走去。每一步都踩出一個血色的腳印。
三百親兵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葉碰撞的脆響。
西段城牆上，已被曹軍占據了六丈多長的一段。後續的曹軍正從那豁口處順著雲梯拼命往上爬，守城的徐州兵正在與曹軍奮勇血戰。
一個丹陽兵抱著兩名曹軍從城頭滾了下去，三個人一起摔成肉泥。又一個丹陽兵被長槍刺穿，卻在臨死前死死抓住槍桿，讓身後的袍澤有機會一刀砍下那名曹軍的腦袋。
「殺！」
曹豹衝上去，一刀劈翻一個剛爬上來的曹軍敢死士。反手又一刀，砍斷另一人的手臂，再一腳踹在他臉上，把他踹下城去。
更多的曹軍湧上來。
丹陽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曹豹的長刀已經砍得卷刃，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有嗡嗡的耳鳴聲，什麼都聽不清。
但他還在殺。
一刀，又一刀。
不知殺了多久，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曹豹猛地回頭，揮刀便砍——卻被一把寶劍格開。
「曹將軍，是我。」
是陶謙。
老刺史不知何時上了城頭，身後跟著500精銳的丹陽陶氏親兵。這支親兵，是陶謙手下最精銳的一支王牌，不到萬不得已，陶謙絕對捨不得動用。
「主公！您怎麼上來了？快下去！」
陶謙搖了搖頭。
陶謙望向那段被曹軍敢死士占據的城牆。
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夫守徐州十三年，今日若是躲在城裡看著將士們送死，往後還有何顏面見徐州父老？」
說罷，便寶劍前指，一邊大步向前，一邊嘶啞著嗓子大喊一聲：
「殺！」
老刺史提劍沖了上去。
陶奮、阿洪、陶廣及300陶氏子弟也趕緊上前，護在陶謙左右往前衝殺。曹豹愣了一瞬，隨即狠狠一咬牙，也緊跟著沖了上去。
……
陶謙的出現讓守軍士氣大振，經過一番苦戰，曹軍的敢死士丟下上百具屍體，暫時退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大家都不顧地上的血污，坐在地上或屍體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休養體力以迎接曹軍的下一輪進攻。
然而，就在此時。
城外隱隱約約傳來了更密集的戰鼓聲，眾人抬起頭來展眼望去。但見相隔數里處，有一支更為龐大的曹軍，正向郯城開來。
帥旗隨著軍陣緩緩移動，越來越近。
沒多久，就可以看到，那帥旗下披著紅袍的男子。
「曹操……」
陶謙低呼一聲，心頭劇震。
因為在陶謙看來，曹操會出現在這裡，很可能是已經攻破了彭城，而負責據守彭城的陶商，也八成遭遇到了不幸。
想到這裡，陶謙心中感到一陣疼痛。
手中的長劍卻握得更緊。
沒過多久，曹操的中軍讓出一條大道，一隊人馬簇擁著一輛戰車緩緩駛到距城牆一箭之地。
曹操站在戰車上，對著城樓上大聲喊叫：
「陶謙老兒，你縱容部下殺害我父，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十萬大軍已到，破城在即！
本將念你年邁，再給你一個機會——立即開城投降，本將只殺你陶氏滿門，放過城中百姓。若是不降……」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待城破之後，雞犬不留，城內男女老幼，盡數屠盡！」
話音落下，身後夏侯惇首先舉槍高呼：「殺光郯城人！」
其它曹軍將士見狀，也齊聲大喊：
「殺光郯城人！」
「殺光郯城人！」
數萬曹軍齊聲高呼，聲震雲霄，氣勢如虹。
城牆上，守軍的臉色慘白如紙，很多人的眼中露出惶恐之色。
「將士們！」
陶謙見狀，也舉劍高呼：「曹軍殘暴，沿路殺人不留活口，若是讓他們進城，我們的父母妻兒都會遭到殺害。
我們的身後就是家人，我們已退無可退，只能同心協力，用我們的血肉，將殘暴的敵人擋在我們的家園之外！」
「死戰，死戰！」
「拼了，拼了！」
守軍將士們也紛紛操刀高呼，眼中光芒又開始變得堅定了起來。
……
天，漸漸黑了。
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將郯城城外照得亮如白晝。
戰鼓再次響起。
無數的曹軍推著攻城器械湧向城牆，這一次，曹操與夏侯淵合兵一處，對郯城發動了更猛烈的進攻。
雙方殊死搏殺，無止無休。
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天上的星月，也不願目睹這血肉橫飛的慘狀，悄悄躲進了厚厚的雲層里。
夜色更濃，更黑！
只有戰場上的火把在晃動，只有城頭染血的旌旗，在夜風下飄揚翻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