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寒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還想著胡江月跳湖時的那個畫面。
那時的水面隨時都像是要沒過她的頭頂,手臂在水裡胡亂拍打,濺起的水花在傍晚的光線里碎成一片混亂的亮斑。
那一刻她離死亡很近,近到如果救援人員晚到一分鐘,可能就是另一個結局。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幅畫面從腦海里推出去,側過頭看著蘇依靈。
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麼,指尖偶爾輕輕動一下。
「靈靈。」
「嗯?」
他開口了,蘇依靈抬起頭看著他。
江雨寒想了想,像是在組織措辭。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上,像是在心裡把接下來要說的話整理了一遍,確認它們排列的順序沒有問題,然後才開口。
「你現在確實會游泳了,對吧?我教你的,蛙泳也差不多了。」
蘇依靈點了點頭。
「嗯,能游個幾十米吧。」
她說完之後,似乎也想起了今天湖邊那個畫面,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江雨寒說。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正式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需要被記住的事。
蘇依靈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如果你以後一個人在外面,遇到有人溺水的情況,無論情況再緊急,也不要自己下水去救人,聽見了嗎?」
江雨寒靠在沙發背上,聲音放得很穩。
「嗯,我知道。」
蘇依靈看著他,點了點頭。
「其實我們村里以前就有過不止一起溺水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江雨寒看著她,等她繼續說。蘇依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經很久沒有被翻出來的記憶。
「我們村旁邊有一條河,不算太寬,但水很深,河底有暗流。」
「每年夏天都有小孩子下河洗澡,有些水性不好的就淹了。」
「村里不容易等到救援,大人發現有人溺水,基本都是會游泳的直接下河去撈。」
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件她親眼見過很多次的事。
「我小時候親眼見過一次,一個比我大幾歲的男孩,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就沉下去了。」
「後來是隔壁的劉叔跳下去把他撈上來的。」
「劉叔水性特別好,很強壯,年輕的時候在江邊長大,能一口氣游到對岸再游回來。」
「但那天他上岸之後坐在河邊喘了很久,臉色白得嚇人,說那個男孩在水裡死命抓著他,差點把他自己也拖下去。」
「那個男孩其實也不算大,但那一下真的差點把劉叔也帶走了。」
她說完之後靠在沙發上,像是在重新看到那個畫面。
「會游泳和會救人完全是兩碼事。」
蘇依靈說完之後,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溺水的人在水裡會拼命掙扎,不管抓住什麼都會死死攥著不放,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那種求生的本能力量比你想像中大得多。」
「你平時在水裡游得再輕鬆,一旦被一個正在掙扎的人抓住,你連自己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你越是想游,就越會被往下拖。」
江雨寒的語氣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是否已經完整的傳達出去了,然後繼續說:
「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從小學到高中,每到夏天都會發那種防溺水的通知書。」
「有時候溺水事故頻發的時候,一個學期要簽好幾次,不僅要學生簽,還要家長簽。」
「我那時候覺得挺煩的,有時候我忘了帶回來,第二天還要被老師催。
「後來想想,那些通知書至少讓人知道一件事,下水救人不是靠勇氣就能搞定的事。」
「你們學校以前沒發過這種通知吧?」
蘇依靈搖了搖頭。
「我們那邊沒有,村小和鎮上的中學都沒有這種東西,頂多是老師在放學前會提醒一下注意安全。」
「可能他們覺得我們這種地方的孩子,從小就在河邊長大,自己會注意。」
她想了想。
「其實我們那邊每年都有溺水的,但沒有人教過我們應該怎麼做。」
「大人們都說別去河邊,但不會講如果有人溺水了該怎麼辦。」
「我第一次知道下水救人很危險,還是剛才聽哥哥說的。」
「倒不如說我以前一般都會躲著河流走啦,因為傷口沾到水會疼,更怕沾到不乾淨的水會感染。」
江雨寒沒有接話,他想了一下蘇依靈以前的生活。
那個偏遠的小村子,那些不太在乎學生死活的學校,那些從小在河邊瘋跑的孩子。
還有眼前這位遭受著家暴,甚至都沒辦法和其他小孩兒一起瘋跑的女孩兒。
他以前沒覺得這些事有多嚴重,但現在他有了一個需要在意的人,那些可能會傷害到她的事,都變成了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問題。
「總之,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如果有人溺水,或者遇到別的什麼可能讓你自己陷入危險的事,不要逞強。」
「那種時候要自私一點。先想想你自己的命,想想那些愛你的人會有多擔心。」
「如果你死了,那我也......」
江雨寒收回目光,落在蘇依靈臉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實,像是在往地上釘釘子,一錘一錘把它們錘進土裡。
蘇依靈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說「可是見死不救不太好」之類的話。
她是善良,是單純,但不是聖母。
並且在那種家庭長大,靠著強烈的求生意志,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現在的生活的她,其實很明白人要惜命的道理。
蘇依靈把手從江雨寒的掌心裡抽出來,然後反過來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我知道了,哥哥你也一樣,所以不要再說那種話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