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那條兩旁種滿銀杏的小路時,太陽已經掛到西邊去了,金色的光從樹冠中間漏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斑斑駁駁的。
銀杏葉已經開始落了,有幾片被風卷到路面上,車輪碾過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江雨寒把車速放慢了一些,讓車子沿著這條熟悉的路緩緩滑行。
他往車窗外看了一眼,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它比記憶里更長一點,像是故意把時間拉長,讓人在到家之前多坐一會兒。
蘇依靈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座椅被調得比平時低了一些,她的腦袋側向車窗那一面,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快要睡著了。
從古北水鎮開回來這一路,她沒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
看得出來,昨晚江雨寒是真把她累壞了,本來都快睡到中午了,這會兒都還是很困。
江雨寒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她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不少,那層因為疼痛而起的蒼白已經退了大半,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不知道是在做什麼夢。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把風速調到最低。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邸宅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江雨寒原本以為門口是空的,結果拐過去之後發現深紅色的大門外面站著兩個人。
江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腰背挺直,站在門口左邊的石獅子旁邊,手裡難得的拄著他的一根老藤拐杖。
蘭秀婷穿著暗紅色的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他旁邊,雙手疊在身前,像是在等什麼人。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但他們的視線都對著江雨寒開車回來的方向。
江雨寒把車停穩,按下車窗。
江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車旁邊,微微彎下腰,目光從江雨寒身上掃到副駕駛上的蘇依靈,又掃回來。
「不是說今天逛完晚上才回來嗎?怎麼提前了?」
他的語氣沒有責備,帶著一種老人家特有的,對日程變化的本能確認,像是需要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理清楚才能放心。
蘭秀婷也湊了過來,站在江龍旁邊,微微彎下腰,目光落在蘇依靈身上,像是在確認她是否還好。
「昨天已經把能逛的地方都逛完了,晚上的表演也看了,今天上午在民宿歇了一會兒,感覺下午再逛一次沒什麼意思,就直接回來了。」
江雨寒把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說完看了蘇依靈一眼。蘇依靈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朝蘭秀婷笑了一下。
「也是,不過古北水鎮挺大的,你們一天就逛完了,應該都累了吧?」
蘭秀婷點了點頭。
「是挺累的,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腳都有點疼了。」
蘇依靈順勢接上了,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很自然,表情也恰到好處,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江雨寒在旁邊聽著,沒有拆穿她。
蘇依靈嘴上說腳疼,但疼是真的,只是疼的位置和原因跟蘭秀婷理解的不太一樣。
今天早上她下床的時候差點站不穩,手撐著床沿,膝蓋發軟,那副模樣他到現在還記得。
她說腿疼,也不完全算撒謊。
「腳疼?有沒有事?疼得厲害的話得去醫院看看。」
蘭秀婷的眉頭皺了一下,彎下腰湊近車窗,看著蘇依靈的臉。
她看蘇依靈的臉色,除了有一點乏,倒也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老人家總是習慣往更嚴重的方向想。
「沒事啦奶奶。就是路走多了,肌肉酸疼而已。估計休息一天明天就好了。」
蘇依靈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已經確認過了」的篤定,臉上的笑也恰到好處,既沒有過分誇張,也沒有敷衍。
蘭秀婷直起身,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但她的目光在蘇依靈臉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她的臉色是不是真的只是累的。
蘇依靈的臉色確實有點乏,但算不上蒼白,嘴唇也還有血色,眼睛也亮亮的。
蘭秀婷把那點疑慮收回去,沒再追問。
江雨寒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繞到車頭,走到副駕駛那一側,把車門拉開。
蘇依靈正準備自己站起來,他已經彎下腰,一隻手從她膝蓋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蘇依靈輕呼了一聲,手臂熟練的環住他的脖子,腦袋靠在他的肩窩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習慣了被他這樣抱著。身體在他懷裡輕飄飄的,像是抱起一床被子。
江雨寒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讓她的腦袋靠得更穩一些,然後轉身朝大門的方向走。
蘭秀婷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她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這種小情侶之間的黏膩她見多了,只當是兩個人感情好。
江龍站在她旁邊,背著手,目光從江雨寒的背影掃到蘇依靈環著他脖子的手臂,又掃回來,嘴角也動了一下,但同樣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把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跟在江雨寒後面往大門裡走。
「只是肌肉酸痛的話倒沒事,家裡有藥膏,塗一點,睡一覺就好了。」
蘭秀婷往大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被抱著的蘇依靈。
「藥箱在客廳電視櫃下面那個抽屜里,什麼藥都有。」
「紅花油、雲南白藥、止痛膏、消炎膏,都備著呢。」
「找不到的話,就問家裡的傭人,也可以叫個女傭幫她塗。」
江雨寒抱著蘇依靈跟在她後面,應了一聲。
「知道了奶奶。如果靈靈需要的話,我來幫她塗。」
江雨寒的語氣很自然,臉上的表情也很自然,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蘇依靈現在需要塗藥的部位可不是腳。
這個傷,要塗藥的話,就只能江雨寒來幫或者給她自己塗。
四個人穿過院子,走過那棵老銀杏樹下面。
樹上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飄到石板路上,被蘭秀婷的鞋底輕輕踩過。
廚房裡傳來王師傅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節奏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