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頓時一驚。
「其他六派也有走火入魔的?」
「不錯。聽說靈獸山有長老馭獸時忽然昏厥,醒來之後,竟連自己本命靈獸都不認得了。」
「玄符門有個真傳弟子在畫符之時走火入魔,人倒在桌前,醒時七魄少了一魄,怕是此生再無寸進。」
那弟子說到這裡,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竟有幾分恐懼。
「最邪門的是靈劍宗。」
「靈劍宗怎麼了?」
「靈劍宗有名真傳弟子,天賦極高,據說已是鍊氣九層,劍意初成,本來這兩年便有望築基。可昨夜不知出了什麼事,醒來之後竟然瘋了!」
「瘋了?」
「是啊,見人就喊,攔都攔不住。」
那弟子學著傳聞中的語氣,聲音發顫道:
「陰司!我見到了陰司!」
「他就一直喊這一句。」
「什麼陰司,什麼黃泉路,什麼鬼差索命……據說幾位長老聯手封了他的識海,才勉強讓他安靜下來。」
周圍幾名內門弟子聽得臉色微白。
山風吹過,原本清幽的內門山道,此刻竟莫名多了幾分陰冷。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
「難不成真是陰司現世?」
「胡說什麼?陰司之說,不都是凡俗傳聞麼?」
「可若只是走火入魔,為何七派同時出事?而且偏偏都是昨夜修煉之人。」
「莫非……是域外天魔入侵了?」
「最近還是莫要修煉了。萬一真撞上什麼邪祟,後悔都來不及。」
眾人議論紛紛,越說越是心驚。
周易站在不遠處,神色也漸漸變了。
先是微微皺眉。
待那弟子說到靈劍宗真傳弟子瘋掉,口中高喊「陰司」之時,周易臉色更是隱隱一白。
這份驚慌,半真半假。
真的是,此事確實兇險。
假的是,周易心中已隱約猜到根由,並非如眾人一般茫然無措。
昨夜,修煉。
神魂受創。
陰司。
這些詞串在一起,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神遊太虛。
恐怕正是此事。
天道公告說得清楚,玩家可於子時修煉之際,神遊太虛,歷練人間,增長神識,並提高渡過心魔劫的可能性。
可問題在於,這個「活動」與之前其他活動都不一樣,並非主動選擇。
而是到了子時修煉,便會自動觸發。
尋常修士不知內情,只當夜間靈氣清淨,正適合吐納打坐。
結果修煉著修煉著,神魂便被捲入太虛之中。
若只是神遊凡俗人間,或許還能增長神識,得些好處。
可若神魂遊蕩之處,超過自身修為所能承受,便是災禍。
鍊氣弟子神魂未穩。
築基長老雖神識強些,卻若遇到更高層次的詭異所在,同樣未必扛得住。
靈劍宗那名真傳弟子,口稱「陰司」,多半便是神遊之時誤入了某處極凶之地。
周易心中微寒。
「神遊太虛雖是活動,卻並非人人可得好處。」
「無知者貿然入內,便如稚童夜行深山,見到的未必是機緣,也可能是猛虎惡鬼。」
下一刻。
周易忽然想到另一點。
既然有人因此走火入魔,甚至神魂崩裂。
那必然也有人得了好處。
只是那些人,斷然不會聲張。
他們會裝作一切如常,將神識增長的好處悄悄藏下,悶聲發大財。
周易眸光微閃。
這神遊太虛,既是危險,也是機會。
關鍵只在於,是否提前知曉,是否有所準備。
正想著,不遠處幾名弟子也發現了他。
「周師弟?」
有人先是招呼一聲,旋即快步走了過來。
「周師弟,你出關了?」
另一名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氣息沉穩,臉色並無異樣,不由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你沒事便好。昨夜宗門裡出事不少,如今大家都說,近期最好不要閉關修煉,尤其是子時前後,千萬別運功。」
「是啊,周師弟,你可別不當回事。聽說這次連築基長老都傷了,咱們這些鍊氣弟子更經不起折騰。」
「最近修仙界像是被什麼東西詛咒了一樣,七派同時出事,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周易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
像是被幾人的話驚住,周易拱手道:「竟有這等事?」
「連築基長老都走火入魔,真傳弟子也神魂受創?」
他吸了口氣,神色凝重中帶著明顯忌憚。
「多謝幾位師兄提醒。」
「周某向來惜命,既然出了這種怪事,近期自然絕不會貿然修煉。」
說到這裡,他還輕笑一聲。
「莫說子時前後,便是這幾日夜裡,我也只打算靜坐養神,絕不運轉功法。」
幾名弟子見他如此鄭重,反倒鬆了口氣。
有人點頭道:「周師弟這般謹慎就對了。」
「修行是長久之事,緩幾日無妨。若真撞上那邪門東西,可就不是耽誤幾日修為了。」
「不錯,命在才有道途。」
周易連連點頭,神色看上去頗為後怕。
「幾位師兄說得是。」
「我本還想著今晚穩固一下修為,如今看來,還是萬萬不可。」
這番話說得自然,仿佛已經徹底打消了修煉念頭。
可在心底,周易卻愈發確定。
子時神遊太虛,絕不能讓旁人知曉。
尤其是不能讓人知道,自己不僅準備修煉,還準備主動迎上這場修仙界人人避之不及的「災禍」。
此刻已運轉龜息斂息訣,將自身鍊氣七層的修為壓下一層,只顯露出鍊氣六層氣息。
龜息斂息訣雖不算什麼高深秘術,但瞞過同階弟子並不難。
只要不是築基修士以神識仔細探查,尋常內門弟子很難看出破綻。
然而即便如此,幾名弟子仍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咦?」
一人忽然盯著周易,眼中露出驚訝。
「周師弟,你這氣息……好像又精進了?」
另一人仔細感應片刻,神情頓時一變。
「鍊氣六層?」
「周師弟,你突破到鍊氣六層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名內門弟子皆看了過來。
鍊氣六層。
放在內門之中,自然算不得頂尖。
可問題是,周易入內門才多久?
有人忍不住道:
「我記得,周師弟進入我們內門,才剛剛三個月吧?」
「三個月鍊氣六層?」
「這修行速度也太快了些。」
「不對不對,周道友修為比我們幾人都高,如今再叫師弟,便有些不合適了。」
說話那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拱了拱手。
「該叫周師兄才對。」
旁邊幾人聞言,也都笑著附和。
「周師兄。」
「恭喜周師兄修為大進。」
「照這麼看,三年之內,恐怕就能衝擊真傳弟子了。」
「那可不。真傳弟子月俸比內門高了何止數倍?若成了真傳,洞府、靈石、丹藥、功法皆不可同日而語。」
「到時候周師兄月俸翻了十倍,可莫要忘了我等啊。」
這些話雖帶著玩笑,卻也有幾分真心羨慕。
內門弟子之間,也分高下。
鍊氣五層,只能算普通內門。
鍊氣六層,才是真正有資格爭一爭真傳名額的人。
短短三個月,便修至鍊氣六層。
再給三年,周易未來鍊氣七層、八層,未必沒有希望。
周易聽著眾人恭維,只是淡淡一笑。
「運氣好而已。」
「前些日子煉丹時有所感悟,又得了些丹藥輔助,僥倖突破。」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眾人卻並不盡信。
這其中,最為沉默的,便是那位張師兄。
他站在人群後方,神色複雜。
這位張師兄,正是當初曾嘲諷周易膽小之人。
那時血霧秘境開啟,許多弟子都想進去搏一場機緣。
周易謹慎退避,被他暗中譏諷過幾句,說其畏首畏尾,難成大器。
可後來呢?
張師兄僥倖從血霧秘境中逃出,卻受了不輕的傷。
足足花了半個月療傷,耗費丹藥靈石不說,修為還毫無寸進。
甚至因傷勢損了些元氣,氣息至今仍不如從前圓滿。
反觀周易。
不聲不響,閉關煉丹。
如今竟已突破到鍊氣六層。
兩相對比,張師兄只覺胸口有些發悶。
看向周易的眼神中,既有羨慕,也有幾分說不出的尷尬。
從前他還能仗著入門早、修為略高,對周易擺幾分師兄架子。
如今卻是不好再擺了。
最終,他還是勉強擠出笑容,拱手道:
「周師……周師兄,恭喜了。」
這聲「師兄」喊出口時,多少有些艱澀。
周易看了他一眼,神色沒有半分異樣,只是平靜回禮。
「張道友客氣了。」
張師兄聞言,心中反倒更不是滋味。
若周易譏諷兩句,他還能有個反應。
偏偏周易這般平淡,仿佛從未將當日之事放在心上。
這便更顯得他昔日嘲笑,如今看來十分可笑。
眾人又圍著周易說了幾句。
有人感慨道:「雖說成為真傳弟子的下限是鍊氣七層,可真到了那一步,想通過考核也沒那麼容易。」
「是啊,大部分人還是鍊氣八層才敢去試。」
「真傳弟子不只看修為,還看鬥法、神識、法術掌控、師承背景。周師兄若想三年內衝擊真傳,還需早做準備。」
「不過以周師兄這等進境,未來確有希望。」
周易只是含笑應下,沒有多言。
他真正的修為,已經是鍊氣七層。
按宗門規矩,已勉強摸到真傳弟子的門檻。
只是以周易性格,斷然不會暴露。
鍊氣六層,已足夠惹人側目。
若讓眾人知道他其實已經踏入鍊氣後期,只怕今日這些恭維,立刻便會變成驚疑與探查。
三個月,從鍊氣五層晉升至鍊氣七層。
此事太過扎眼。
更何況,眼下神遊太虛之事剛剛引發七派動盪,宗門上下必然人心惶惶。
越低調越好。
周易與眾人又寒暄片刻,表面上也順勢問了幾句昨夜走火入魔之事。
問得小心,語氣中還帶著幾分後怕,眾人只當他是好奇。
又多說了幾句。
周易表面越發凝重,甚至幾次皺眉沉默,仿佛也被嚇得不輕。
內心卻暗道。
多虧我神遊之前先出來探查了情況,否則可能會掉坑裡。
直到眼見天色漸深,星斗西移。
周易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距離子時,已不遠了。
心中頓時有了決斷,不能再耽擱。
神遊太虛既然會自動觸發,那便必須提前布置。
否則,一旦神魂被捲入未知之地,若洞府無人防護,肉身被擾動都是小事,若神魂迷失,那才是真正的大禍。
周易向眾人拱手道:
「諸位師兄弟提醒之言,周某記下了。」
「此事太過邪門,我還是先回洞府閉門靜養。」
「今晚無論如何,絕不修煉。」
有人連忙道:
「周師兄這般想就對了!」
「是啊,尤其子時前後,最好連吐納都不要吐納。」
「這幾日先觀望觀望,等宗門長老查清楚再說。」
周易鄭重點頭,臉上仍帶著幾分未散的驚色。
「我自有分寸。」
「諸位放心,我不是那等拿性命冒險之人。」
說罷,周易轉身回了自己的洞府。
石門緩緩合攏,外界議論聲被禁制隔絕在外。
直到洞門徹底閉合,周易臉上那點驚慌才一點點淡去。
洞府之中,周易的面龐重新恢復幽靜。
周易站在原地,目光沉凝。
現在自己已經完全明白了。
這個神遊太虛,絕不是誰都能做的。
好在我唯一的優勢,是提前知道規則。
周易低聲自語。
抬手一揮,將洞府內禁制盡數開啟。
經過上次洞天一行,自己的禁制更強了,可以阻擋鍊氣八層以下的弟子。
隨後,他又取出幾枚溫養神魂、寧心靜氣的丹藥,擺在身前。
黃龍丹增長靈力,卻不宜再用。
此番神遊,重在神魂,非是修為。
他又將剩餘符籙整理一遍,其中幾張清心符、護神符,被他貼在蒲團四周。
雖然這些符籙品階不高,但多一分準備,便少一分風險。
最後,周易取出一張雙倍修煉符,指尖輕輕摩挲,卻並未立刻激發。
子時神遊太虛。
我這雙倍修煉符可是擁有雙倍修行感悟的效果。
不知,是否會增加神遊所得?
周易盤膝坐上蒲團,閉目調息。
靈力緩緩運轉,卻被周易壓在極低程度,只為穩固心神,不作深層吐納。
洞府外,夜色愈深。
遠處山林寂靜,偶有蟲鳴。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周易心神如古井無波。
但在那平靜之下,他已將警惕提到了極致。
子時,將至。
下一刻,眼前出現的那道金幕。
讓周易有些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