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里,周易幾乎沒怎麼清閒過。
除了修煉,便是在丹堂與任務處之間來回奔走。
守爐、炮製藥材、清點藥庫、輔助丹師煉丹、整理靈草年份冊……
只要報酬合適,風險不大,周易幾乎都會接下。
一開始,丹堂里還有不少弟子覺得奇怪。
畢竟許多預備弟子剛入丹堂,都是先觀望一陣,熟悉人脈,再慢慢挑任務。
像周易這種一頭扎進任務堆里的,並不多見。
可漸漸地,眾人也習慣了。
尤其幾名執事發現周易做事穩妥,很少出錯之後,偶爾有些急活,也會主動喊上一聲。
「周易,那邊三十份凝血草還沒人處理,你可有空?」
「有。」
「周易,韓執事那邊送來一批輔材,要人按年份分類。」
「弟子這就去。」
「周易,低階煉丹區缺人守爐兩個時辰,報酬不高,但能記一次丹堂勤務。」
「可以。」
一來二去,周易在丹堂之中,也算混了個臉熟。
不張揚。不多話。但可靠的形象,在一干丹堂執事心中逐漸形成。
宗門貢獻點也在這種忙碌之中,一點點積累起來。
直到十餘日的午後,周易終於來到丹堂兌換處。
兌換處後方,是一排排封存起來的玉簡。
丹方、煉丹手札、藥性註解、火候心得……
每一枚玉簡下方,都標著所需貢獻點。
周易目光沒有多停,徑直落在第三層木架上的一枚青色玉簡上。
【練氣後期——養脈丹丹方:三千貢獻點】
這裡不是第一次來了。
此前貢獻點不足時,周易便來此看過數次。
每次看完,都會默默離開。
今日,終於不同。
兌換處的老執事抬起頭,見是周易,倒是笑了笑。
「又來了?」
周易拱手道:「弟子想兌換養脈丹丹方。」
老執事挑了挑眉。
「貢獻點湊夠了?」
「剛好三千。」
周易取出丹堂令牌,遞了過去。
老執事接過令牌,神識一掃,眼中露出幾分訝色。
「三千零二十點。」
「你這小子,這段時間倒是真沒少接任務。」
旁邊正有兩名丹堂新人排隊兌換低階藥性註解,聽見這話,不由朝周易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道:「三千貢獻點?他才進丹堂多久?」
另一人也有些咋舌。
「三千貢獻可不容易,尋常守爐任務才幾十上百,除非天天泡在丹堂里。」
老執事聽見兩人嘀咕,笑罵道:
「羨慕什麼?人家守爐出錯少,輔材處理得穩,韓成那種挑剔性子都給了優評。」
「你們若也能做到,老夫也給你們介紹任務。」
那兩名新人頓時訕訕一笑,不敢多說。
周易神色平靜,只道:
「都是執事們照顧。」
老執事擺了擺手。
「少來這一套。」
「丹堂不缺會說好話的,缺的是能把事做穩的人。」
說著,老執事從木架上取下那枚青色玉簡,卻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看了周易一眼。
「養脈丹是鍊氣後期常用丹藥,丹方本身不算特別珍稀。」
「但你要明白,丹方到手,不代表丹藥到手。」
「養脈草、青絡藤、地髓芝這幾味主材,在藥坊里可不好買。」
周易點頭。「弟子知道。」
老執事又道:
「尤其如今嵐州不太平,外出採藥風險不小。」
「小子,若只是想憑丹藥強沖鍊氣後期,老夫勸你別急。」
「根基比一時境界更重要。」
周易心中微暖。
這老執事與自己並無太深交情,能多提醒幾句,已經算是善意。
「多謝執事提醒。」
「弟子只是先換丹方參悟,藥材之事,會謹慎安排。」
老執事這才點頭,將玉簡遞了過來。
「拿去吧。」
「丹方只能自用,不得私下拓印外傳。」
「若被丹堂發現,輕則廢除丹堂資格,重則執法殿問罪。」
周易雙手接過玉簡。
「弟子明白。」
青色玉簡入手微涼。
周易指腹輕輕摩挲玉簡表面,心中卻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養脈丹丹方。
終於到手了。
旁邊那名新人看著周易收起玉簡,忍不住問道:
「周師兄,你真要煉養脈丹?」
周易看了對方一眼。
這人名叫孫河,也是最近剛進丹堂的預備弟子。
「先學。」
孫河咧了咧嘴。「我聽說養脈丹不好煉,凝丹時藥力容易散。」
「上次有個師兄煉了三爐,成丹才兩枚,還都是下品。」
另一名丹堂新人同樣說道:
「是啊,養脈丹主藥貴,失敗一爐可肉疼得很。」
周易笑了笑。
「所以才要多學。」
孫河點點頭,似乎想起什麼,又道:
「對了,周師兄下午去不去煉丹講堂?」
「柳師姐今日講凝丹,只需要二十個貢獻點就可以旁聽,不少人都報名了。」
「聽說她平日很少親自講這種基礎手法,這次機會難得。」
周易目光微動。
柳清漪的凝丹講解,正是此前提過的那一次。這些天忙著修煉和接宗門任務,險些忘了。
「去。」
孫河頓時一拍手。
「那正好,一起,我正怕柳師姐講得太深,聽不懂。」
周易沒有拒絕。
「走吧。」
……
低階煉丹區比往日熱鬧許多。
數十名丹堂弟子圍在一座中型丹爐周圍。
有正式丹堂弟子,也有像周易、孫河這樣的新人。
柳清漪站在丹爐前,衣袖束起,神色清淡。
一尊青銅小爐擺在身側,爐下地火已經點燃。
爐中藥香隱約傳出,卻並不濃烈,顯然只是用來演示的低階丹藥。
周易與孫河到時,前排已經沒了位置。
孫河踮腳看了看,低聲嘀咕:
「來晚了,前面都是人。」
「柳師姐講課果然搶手。」
周易倒不在意,站在偏後的位置,神識依舊能感知到丹爐變化。
只是剛站定,柳清漪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那雙清冷眸子落在周易身上,停了一瞬。
隨即,柳清漪唇角竟微微一彎。
「你果然來了。」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弟子頓時看了過來。
孫河更是一臉驚訝,壓低聲音道:
「周師兄,你認識柳師姐?」
周易拱手道:
「柳師姐講凝丹,弟子自然不敢錯過。」
柳清漪笑意淡淡。
「上次說你野路子重,看來倒是聽進去了。」
周圍立刻響起幾聲低笑。
孫河眼睛瞪得更大了。
野路子?
柳師姐竟然當眾說周師兄野路子?
偏偏語氣不像訓斥,倒像熟人之間隨口點了一句。
周易神色不變。
「野路子若能補上,也算幸事。」
柳清漪點了點頭。
「能知道補,就不算太晚。」
說完,柳清漪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今日講凝丹。」
「凝丹二字,看似只是煉丹最後一步,實則從藥液融合開始,便已經在為凝丹做準備。」
「許多新人煉丹,只知投藥、控火、熬煉藥液。」
「到最後藥液一亂,才急著打法訣收丹,以至於最後丹藥煉製失敗。」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孫河趕緊取出一枚空白玉簡,準備記錄。
周易則微微眯眼,神識落在丹爐之上。柳清漪沒有立刻講玄奧理論,而是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丹爐蓋微微一震。
爐內藥液緩緩旋轉起來。
「你們看。」
「這是一爐最普通的回氣丹。」
「藥材簡單,藥性溫和,所以很多人覺得回氣丹好煉。但好煉,不代表沒有門道。」
柳清漪指尖輕點,丹爐中藥液分成三股,顏色略有不同。
「這是主藥靈氣。」
「這是輔藥藥性。」
「這是雜質與未化開的殘餘藥力。」
「凝丹之前,首先要分清三者。」
「分不清,就只能憑感覺壓縮藥液。」
「運氣好,成丹。」
「運氣差,炸爐。」
一名新人忍不住問道:
「柳師姐,藥液都混在一起,神識弱的話,如何分清?」
柳清漪看了那人一眼。
「問得好。」
「神識強,自然容易。」
「神識弱,便看火候反應。」
「主藥靈氣遇文火會沉,輔藥藥性遇文火會散,雜質則會浮在藥液邊緣。」
「所以凝丹前半刻,火不能急。」
說到這裡,柳清漪忽然看向周易。
「周易,你若來處理這一爐,會怎麼做?」
周圍弟子又看了過來。
孫河手中玉簡都停了一下。
周易沒想到柳清漪會突然點自己。
不過稍作感應後,便答道:
「先降三分火,穩住主藥靈氣。」
「再以爐壓逼輔藥藥性沉入中心。」
「雜質浮出之後,不急著剔除,而是等藥液旋轉兩息,再從邊緣引走。」
「否則雜質離體太快,會帶走一部分藥性。」
柳清漪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顯然,這個回答比預想中更細。
旁邊幾名正式弟子也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孫河則小聲吸了口氣。
「還能這樣看?」
柳清漪點頭。
「不錯。」
「但還不夠。」
周易神色認真。
「請師姐指點。」
柳清漪抬手又打出一道法訣,丹爐中藥液旋轉速度略微變慢。
「不要怕藥力散。」
「散開,是為了更均勻地包住輔藥。」
「等兩者氣機相合,再收。」
「這樣凝出的丹,藥性更圓。」
周易心中頓時一動。
這一點,過去確實沒有太在意。
此前煉黃龍丹時,周易更重視成丹率。
只要藥性不衝突,只要能凝成丹,便算成功。
可柳清漪所講,卻是讓自己頗有感悟。
正規丹堂手法與野路子,還真是有點區別。
柳清漪繼續說道:
「凝丹不是把藥液捏成丹丸,而是順其自然成丹,大道無為的狀態。」
這一句話落下,周易腦海中忽然閃過幾次煉丹的畫面。
過去許多細碎經驗,像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大道無為。」
周易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這一刻,竟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柳清漪見狀,沒有打擾,而是繼續講解。
「看好了。」
「這一步,叫緩凝。」
說著,柳清漪雙手結印。
丹爐內藥液先是散開半分,隨即在火候與爐壓的共同牽引下,緩緩向中心收攏。
藥力水到渠成般聚合。
片刻之後,爐內傳來幾聲輕響。
丹香瀰漫。
爐蓋開啟。
六枚回氣丹懸浮而起。
每一枚都圓潤飽滿,表面靈光均勻,枚枚全都是中品以上。
其中一枚,甚至隱隱接近上品!
眾弟子頓時低聲驚嘆。
「同樣是回氣丹,怎麼感覺柳師姐煉出來的藥香都不一樣?」
「這就是凝丹手法的差距。」
「我以前還以為最後用靈力猛壓一下就行……」
周易聽見這話,也不由笑了笑。
難怪許玉友屢次三番地向自己讚嘆這個柳師姐,確實是有點東西。
柳清漪將丹藥收起,看向眾人。
「今日講的,只是基礎。但基礎若錯,後面丹方再高也無用。」
「尤其你們這些新人,不要急著追求複雜丹藥。」
「先把每一步做明白。」
說到這裡,柳清漪目光再次落在周易身上。
「周易。」
「你最近應該換了養脈丹丹方吧?」
此話一出,周圍弟子又是一陣騷動。
孫河忍不住道:「柳師姐這都知道?」
柳清漪淡淡道:「丹堂兌換處又不是密室。」
周易拱手道:「沒想到,師姐還真是消息靈通。」
柳清漪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我就多講點吧。養脈丹的難點不在熬藥,而在凝丹時護住脈氣。」
「若按你一貫的煉丹手法,成丹不難。但藥性會散,品質不會太高。」
「養脈丹所養的是經脈,丹中最重要的便是一縷脈氣。」
「青絡藤、養脈草、地髓芝,三者藥性不同,卻都帶脈絡之意。」
「凝丹時若一味求圓,會把脈氣壓死。」
「真正的養脈丹,丹成之後,內部藥性應如細脈流轉,而不是死氣一團。」
周易心頭一震。
丹方中有類似描述,但文字卻十分晦澀。
柳清漪這一番話,把其中關竅點了出來。
「內部藥性如細脈流轉……」
周易若有所悟。
若是這樣,煉養脈丹時,凝丹手法便不能完全照搬黃龍丹。
黃龍丹重在藥力充足,靈氣凝實。養脈丹卻要保留一縷流動之意。
丹成而氣不死,這才是關鍵。
柳清漪看著周易的神情,笑了笑。「看來聽懂了些。」
周易拱手。「多謝師姐。」
今日這二十點宗門貢獻點,的確收穫良多。講解結束後,眾弟子陸續散去。
孫河跟在周易身旁,滿臉羨慕。
「周師兄,柳師姐對你也太上心了吧,連養脈丹的關竅都單獨點了。」
周易搖頭,「柳師姐是借我提點大家。」
孫河聽到這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周師兄說得也有道理。」
「柳師姐方才雖然是在借你提點眾人,但若換作旁人,未必能答得上來。」
說到這裡,孫河略微停頓,臉上露出幾分自嘲之色。
「若是剛才柳師姐問我,我大概只能說一句:先穩住火候,別讓丹爐出岔子。」
這話說得謙遜,倒不顯得輕浮。
孫河又看向周易,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周師兄日後若真能煉成養脈丹,不知能否也為我們這些新人講一講心得?」
「哪怕只是講些煉製時容易出錯的地方,也能讓我們少走許多彎路。」
周易沒有把話說滿,只淡淡道:
「若真有那一天,再說不遲。」
其實周易看柳師姐這般賺宗門貢獻,也是心中有些想法。
一人二十貢獻點看似不多,但那場足足有五十多人去聽,一場下來就是一千多點。
比尋常守爐賺的多得多。
只是,得需丹堂眾人認可才是。
孫河嘆了口氣,「也是,最近魔修鬧得凶,一般修士都不敢出山門。」
「養脈草那玩意兒,現在藥坊根本見不到。」
「前幾日剛掛出來一株,不到半盞茶時間就被一名真傳弟子加價買走了。」
聽到這話,周易目光微動。
兩人寒暄一陣,便各自道別。
周易回到小院密室中,開啟禁制。
運行周天,內視周身。
自靈根蛻變之後,周易的修行,明顯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過去修煉時。
靈氣入體後,總要經過一番篩選煉化。
四靈根駁雜,吸納進來的靈氣屬性混亂,經脈之中常有濁氣沉積。
每修行數日,便需要花時間梳理靈力,排出雜質,否則經脈會有一種隱隱滯澀之感。
這也是四靈根修士修行慢的原因之一。
同樣一口靈氣,別人能煉化七八分,四靈根修士卻可能只能煉化三四分。
剩下的,要麼逸散,要麼沉澱為雜質。
日積月累,差距自然越來越大。
可如今不同了。
土、木、火三靈根成形之後,周易每次運轉功法,都能明顯感覺到靈氣入體順暢了許多。
三者雖屬性不同,卻不再雜亂衝突,反倒隱隱形成一種循環。
靈氣流轉之間,竟有幾分圓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