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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師尊之死

2026-06-28 06:36:21 作者: 我是你四大爺

  青舟一路疾馳。

  寒霧、山壁、枯林都被遠遠甩在身後。

  舟上眾人無人說話。

  此行雖然收穫極多,但誰也談不上有什麼好心情。

  江城子盤坐在舟首,臉色白得嚇人,唇角鮮血不斷滲出。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各自調息,身上傷勢都不輕。

  周易坐在角落,低垂眼帘,像是在平複方才大戰後的驚懼。

  實際上,他一縷神識已經落入儲物袋。

  兩截墨蛟黑角靜靜躺在其中。

  一長一短,寒芒內斂。

  周易心中微定。

  此行雖然兇險,但收穫確實不小。

  

  不過,周易很快壓下這點喜意。

  心中冥冥有一種預感,這件事絕不會到此為止。

  青舟一路狂奔,眾人幾乎不敢停歇,直到遠遠看見宗門山門的輪廓,緊繃的心神才終於鬆了一線。

  就在青舟落地後,江城子剛要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下一刻,他狠狠嘔出一大口鮮血。

  鮮血落地,竟帶著一絲黑氣。

  「江道友!」

  何承庵連忙上前扶住。

  顧長岳和孟懷安也露出關切之色。

  「江道友傷勢不輕,需儘快療傷。」

  「不錯,那魔修秘術陰毒,不能耽擱。」

  江城子臉色冷白,勉強點了點頭。

  此刻,眾人的回歸也引來山門弟子的注意。

  往日裡青風舟出入山谷,雖不算什麼稀奇事,卻也總是遁光清亮,舟身輕盈。

  可這一次,青風舟幾乎是歪歪斜斜地從雲層中墜下來的。

  舟身外側的青色護光早已殘破不堪,陣紋黯淡,船舷處還殘留著大片被陰煞黑霧腐蝕過的痕跡。

  遠遠望去,像是一件被烈火燒過又被利爪撕開的法器。

  山谷內不少弟子聽見動靜,紛紛抬頭看去。

  等他們看清青風舟上的情形後,臉色頓時變了。

  「出事了!」

  「是江執事他們回來了!」

  「不是出去採藥嗎?怎麼傷成這樣?」

  一陣騷動迅速在山谷內傳開。

  青風舟落地之時,舟身猛地一震。

  幾名弟子踉蹌著從舟上下來,有人臉色慘白,有人身上帶血,還有人雙腿發軟,落地後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周易扶著江城子,從舟上一步步走下。

  江城子整個人幾乎已經站不住,半邊身子都壓在周易肩上。

  胸前道袍被鮮血浸透,血色早已發暗,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即使只是扶著他,能清楚感覺到江城子體內靈力的紊亂。

  周易心中微沉,卻沒有表現出來。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從舟上下來。

  三人同樣面色難看,衣袍破損,氣息不穩。

  可與江城子相比,他們終究還算能自行行走。

  山谷中很快有人迎上來。

  「江師兄!」

  「江執事!」

  「這是怎麼回事?」

  江城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聲音沙啞。

  「回洞府。」

  周易點頭,扶著他往洞府方向走去。

  忽而,山谷上空有數道遁光落下。

  一股遠比鍊氣修士厚重得多的威壓,從半空緩緩壓來。

  原本嘈雜的山谷,瞬間安靜不少。

  周易抬頭看去,目光微凝。

  築基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鬚髮半白,神色淡漠,目光掃過眾人時,自有一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


  其身後,還有兩名築基長老。

  其中一人周易見過。

  正是當初負責血霧秘境名額之事的那位長老。

  那長老依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眼神落在江城子身上時,眉頭微微一皺。

  山谷中眾弟子紛紛低頭行禮。

  「見過諸位長老。」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連忙拱手。

  「見過長老。」

  江城子想要行禮,卻剛一動,便劇烈咳嗽起來。

  周易連忙扶穩他。

  為首那灰袍長老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在江城子身上一掃,神色頓時沉了幾分。

  「師弟,怎麼傷得這般重?」

  顧長岳上前一步,低聲道:

  「回長老,我等在寒潭附近遇到了墨蛟,之後又遭魔修謝無常三人伏擊。」

  「若非江師兄最後強行催動青風舟,帶我等突圍,只怕這次回不來這麼多人。」

  「謝無常?那個陰羅宗的真傳!?」

  灰袍長老眼中寒光一閃。

  血霧秘境那位長老也皺眉道:「上次血霧秘境也就罷了,此人竟敢在我宗附近動手?」

  孟懷安嘆道:「他們似乎早有準備,一直等到我等和墨蛟拼得兩敗俱傷,才突然現身。」

  何承庵也沉聲補充:「那萬魂幡威力不弱,江師兄正面受了一擊,之後又強催秘法,怕是傷了根基。」

  聽到「傷了根基」四字,幾位築基長老的神色都出現了細微變化。

  灰袍長老走上前,伸出兩指搭在江城子腕間。

  一縷築基靈力緩緩探入。

  江城子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出聲。

  片刻後,灰袍長老收回手,眉頭皺得更深。

  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出結論,只是取出一枚丹藥,遞給周易。

  「給他服下。」

  周易雙手接過。

  丹藥通體淡金,剛一出現,便有一股濃郁藥香散開。

  周圍不少弟子眼中都露出羨慕之色。

  築基長老親自賜丹,這可不是尋常待遇。

  周易小心將丹藥餵入江城子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片刻後,江城子原本紊亂的氣息似乎穩了一些,臉上也多出一絲極淡的血色。

  周青見狀,眼中頓時露出希望。

  「師尊……」

  江城子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閉著眼,呼吸依舊沉重。

  灰袍長老看了周易和周青一眼,道:「先送你們師尊回洞府休養。」

  「此番他護送隊伍有功,宗門會記下。」

  另一位那位長老也淡淡說道:「江城子這些年在山谷辦事還算穩妥,此次雖是遇伏,但能將弟子帶回,確有功勞。」

  另一位築基長老點頭道:「若有什麼需要,可讓人上報執事堂。」

  話說得不重,卻足以讓四周眾人心中一震。

  數位築基長老親自前來探望,甚至當眾承認江城子有功。

  一時間,不少人看向周易和周青的目光都變了。

  尤其是一些平日裡與江城子來往不多的執事弟子,此刻也紛紛上前開口。

  「周易,快扶你師尊回去。」

  「缺什麼藥材便說一聲。」

  「江師兄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養回來。」

  「是啊,江師兄修為深厚,不過是一時傷重,靜養些日子便好。」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

  周青聽得眼眶發紅,連連點頭。

  周易卻只是低聲道謝,神情依舊平靜。

  沒有因為這些話便真的放下心。

  因為周易看見剛才灰袍長老替江城子探查傷勢之後,那一瞬間的沉默。


  還有其他幾位築基長老眼底掠過的惋惜。

  周易扶著江城子回到洞府。

  石門合上之後,外面的嘈雜聲頓時被隔絕大半。



  周青守在一旁,聲音發顫。

  「師兄,師尊會沒事的,對吧?」

  周易正在替江城子整理染血的衣袍,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先熬藥。」

  接下來幾日,江城子洞府外倒是熱鬧過一陣。

  每日都有人前來探望,有執事弟子送來靈米,有人送來安神香。

  還有與江城子同輩的老人,會帶著丹藥過來坐一會兒。

  他們站在洞府外,說話時聲音都放得很輕。

  「江師兄這次受苦了。」

  「好好養傷,千萬別動怒。」

  「山谷里的事暫且不用操心。」

  「有幾位築基長老都開了口,想來宗門不會虧待江師兄。」

  第三日,顧長岳也來了。

  他右臂纏著布,臉色仍有些蒼白,卻還是親自帶來一瓶療傷丹。

  「周易。」

  顧長岳將丹藥遞給他,聲音低沉。

  「你師尊這次,是替我們擋了一劫。」

  「這份情,我記下了。」

  周易雙手接過。

  「多謝顧師叔。」

  顧長岳看了一眼洞府深處,沉默片刻,最終只是嘆了一聲。

  「讓他好生養傷。」

  第三日,何承庵和孟懷安也來過一次。

  這兩人臉色依舊陰沉,身上藥香濃重,顯然自己也傷得不輕。

  同時遞來一枚玉瓶。

  「這裡面是三枚養元丹,藥力一般,但聊勝於無。」

  周易接過玉瓶。

  「多謝兩位師叔。」

  何承庵看了一眼石門,忽然道:

  「你師尊這人,平日雖然算計多些,但關鍵時候,倒也不失擔當。」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周青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稍微緩了些。

  畢竟這麼多人關心。

  畢竟還有築基長老親自賜丹。

  可周易知道,情況並沒有變好。

  江城子服下那些丹藥之後,氣息確實短暫平穩過。

  可平穩之後,便是更深的衰敗。

  就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柴,偶爾被風吹得亮了一下,可那不是復燃,而是最後的余火。

  每日熬藥時,周易都能察覺到。

  一開始,江城子還能煉化少許藥力。

  到了後來,藥湯入腹,藥力卻像是沉入枯井,久久沒有迴響。

  又過了幾日,來探望的人日漸少了。

  先是那些平日關係普通的執事弟子不來了。

  再是送東西的人也少了。

  洞府外原本每日都有幾句問候,到後來,只剩山風吹過石階。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漸漸不再出現。

  沒有任何人說一句壞話。

  可這種沉默,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第十日,執事堂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名中年執事,鍊氣九層修為,姓盧。

  此人過去見江城子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一口一個江師兄。

  可這一次,他站在洞府門口,雖然表面還算客氣,眼神里卻已經少了那份敬畏。

  「周易,周青。」

  「此次外出採藥所得,按規矩都需交由執事堂登記,再統一分配。」

  「你們將藥草取出來吧。」

  周青臉色頓時變了。


  「現在?」

  「我師尊還躺在裡面,你們現在就來要藥草?」

  盧執事眉頭一皺。

  「什麼叫要?」

  「這是宗門規矩。」

  「凡外出採藥所得,皆需先入冊,再按功分配。」

  「你師尊以前也是這麼辦事的,難道你們不懂?」

  周青咬牙道:

  「那也該等師尊醒了再說!」

  盧執事臉色冷了些。

  「江師兄如今傷重,難道還要讓他親自處理這些瑣事?」

  「周青,你年紀小,我不與你計較。」

  「但宗門規矩,不是你一句話便能拖延的。」

  周青還要開口,周易卻已經取出儲物袋。

  「盧師叔說得是。」

  「此次所得,弟子已整理好。」

  周青猛地看向他。

  「師兄!」

  盧執事看著那些靈藥,目光微微一亮,隨即取出玉冊登記。

  第十四日後,分配結果終於出來。

  一名弟子帶著周易和周青去了執事堂。

  大殿中,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的份額早已被單獨列出。

  他們雖不是長老,卻都是山谷中資歷極深的高級執事弟子,修為又是鍊氣九層大圓滿,自然無人敢輕慢。

  可輪到江城子這一份時,玉冊上的數目卻少得可憐。

  原本按功勞,江城子作為帶隊之人,又最後拼命催動青風舟,理應分得最多。

  可執事堂給出的說法卻是——江城子重傷期間,宗門已賜下丹藥,洞府耗用靈藥,需從份額中折抵,再加上他去年年例還沒交,所得藥草需上繳一部分入宗門庫房。

  一層又一層扣下來,最後落到周易和周青手中的,只剩下一株將死的養脈草。

  周青當場臉色漲紅。

  「這不公平!」

  盧執事坐在案後,眉頭一皺。

  「哪裡不公平?」

  周青怒道:

  「我師尊救了所有人!」

  「若不是他,顧師叔他們也未必能回來!」

  「憑什麼現在把師尊那一份扣得只剩這麼點?」

  盧執事臉色一沉。

  「放肆。」

  「分配之事,是執事堂和幾位練氣九層師兄共同議定。」

  「顧師兄他們同樣與墨蛟拼殺,又在青風舟上抵擋魔修,難道沒有功勞?」

  「至於江師兄,宗門已賜丹藥,已算照拂。」

  「你一個鍊氣四層弟子,也敢在此質疑執事堂的分配?」

  周青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就是看我師尊快……」

  話未說完,周易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周易神色平靜,對盧執事拱手。

  「師弟年少不懂事,還請盧師叔見諒。」

  「此次分配,弟子沒有異議。」

  盧執事這才臉色稍緩。

  「還是你明事理。」

  「拿了東西便回去吧。」

  周易收下那些丹藥和靈石,拉著周青出了執事堂。

  一路上,周青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無人處,他才猛地甩開周易。

  「師兄!」

  「你為什麼不讓我說?」

  周易看著他。

  「說了有用嗎?師尊已經傷重,可能再無好轉機會,你莫不是還想要師尊起來幫你撐腰?」

  「快醒醒吧。」

  周青身形微微一顫。

  又過一日,江城子醒了。

  醒來時,洞府中藥香瀰漫。

  爐火很小,藥湯在陶罐里輕輕翻滾。

  江城子睜眼後,先是看了看洞府頂上昏暗的石壁。

  許久之後,他才輕輕咳了一聲。

  周易立刻起身。

  「師尊。」

  周青也被驚醒,連忙撲到床邊。

  「師尊,你醒了!」

  江城子看著二人,目光有些渾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外面……是不是都在傳,為師快死了?」

  周青臉色一白。

  「沒有!」

  「師尊,他們胡說的,你不會有事!」

  江城子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也很疲憊。

  「傻孩子。」

  「人都要死了,還怕別人說嗎?」

  周青怔住。

  周易站在一旁,心中微微一緊。

  江城子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虛弱。

  「他們說得沒錯。」

  「為師這一次,燃了壽元,又被陰煞入體。」

  「本源已毀,活不久了。」

  周青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不可能!」

  「幾位築基長老都來看過你了!」

  「他們一定有辦法!」

  江城子搖頭。

  「築基也不是仙人,若能救我,那日便救了。」

  洞府中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陶罐里的藥湯還在輕輕沸騰。

  江城子閉了閉眼,伸出如同雞爪般的五根手指,「最多五日,為師便要天人五衰了。」

  天人五衰。

  這四個字一出,周易心頭不由一沉。

  他在典籍中見過這個說法。

  修士壽元將盡,便會五衰臨身。發枯,膚裂,靈散,識昏,氣絕。

  此非病傷,而是命盡。

  丹藥無用、靈石無用。除非有逆天延壽之物,否則無人能救。

  周易從未親眼看過。

  更沒有想過,第一次親眼見到天人五衰,竟會是在江城子身上。

  周易對江城子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這些年,江城子對周易有利用,有試探,也有冷淡。

  可江城子終究收了他為徒,給了他功法,給了自己一個能在宗門落腳的身份。

  甚至在寒潭前,當眾說過一句「周易不上」。

  那句話,或許不是出於純粹的師徒情分。

  可救下他,也是事實。

  人心終究不是帳本,不能一筆筆算得清楚。

  聽到江城子親口說自己即將天人五衰,周易胸口還是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周青已經泣不成聲。

  「師尊……」

  江城子看著他,難得溫和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哭什麼。」

  「修仙之人早就都有心中明白,只要一日不登大道,就終有死期。」

  「只不過為師沒能築基,死得早些罷了。」

  說完,江城子緩緩看向周易。

  「周青,你先出去。」

  周青一愣。

  「師尊?」

  江城子聲音稍重。

  「出去。」

  周青不願,可見江城子的眼神,終究不敢違逆。

  咬著牙,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走出洞府。

  石門緩緩合上。

  洞府內只剩下江城子和周易。

  周易站在床前,心中如同明鏡般,江城子這是要對自己交代後事了。

  江城子看著他,許久後,忽然笑了一聲。

  「周易,您難道沒什麼想說的嗎?」

  「還是師尊您說吧。」

  江城子微微一笑,「沒想到,你比為師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周易低頭,「弟子只是知道,慌也無用。」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絲複雜。

  「是啊,為師活了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許多事都無用。」

  江城子停頓了許久。

  似乎是在積攢力氣,又似乎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為師十歲上山。」

  「那時全村止有我一人測出靈根,我只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與凡人不同。」

  「村里人送我離開時,一個個羨慕得很。」

  「他們說,江家出了仙人。」

  江城子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可進了宗門才知道,所謂天賦異稟,也不過是剛有資格踏進門檻。」

  「而門檻後面,還有一重又一重大山。」

  「為師三靈根的資質不算好,也不算差。」

  「年輕時,甚至曾幻想自己必能築基。」

  「為了修行,我做過雜役,守過藥田,進過險地,和人爭過靈藥,也險些死在妖獸口中。」

  「那時總想著,只要再進一步,再進一步,總有一日能脫胎換骨,入大宗門,見真正的大道。」

  江城子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後來,為師也曾有過一次機會。」

  「不是築基的機會,是下山的機會。」

  周易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江城子低聲道:

  「那時,有一名女修。」

  「她出身青柳坊市附近一個小修仙家族。」

  「資質不高,修為也不高,但性子很好。」

  「她曾問我,願不願意隨她下山。」

  「她說,坊市雖小,卻也安穩。」

  「若我願意,可以與她結成道侶,一起經營靈田、丹鋪,慢慢立一個自己的修仙家族。」

  「到時我會有子嗣,有族人,有自己的院子。」

  「不能問鼎大道,卻也能安安穩穩過一生。」

  江城子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為師拒絕了。」

  「那時我只覺得,她可否胸無大志。」

  「我一心大道,豈能困在小小坊市之中?」

  「我還要築基。」

  「還要往更高處走。」

  「怎麼能被兒女情長拖住腳?」

  說到這裡,江城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周易上前,想要替他順氣。

  江城子擺了擺手,等咳聲停下,他才繼續道:

  「後來,她嫁給了別人。」

  「那個家族沒有大興。」

  「只是平平穩穩地延續了下來。」

  「聽說如今已有三代修士。」

  「有靈田,有鋪子,也有幾個後輩進了宗門。」

  江城子睜著眼,望著洞府頂上。

  「周易,你說……」

  「若當年為師沒有留下。」

  「若我跟她走了。」

  「在青柳坊市安個家,有了子嗣,飴兒弄孫。」

  「是不是會比現在好?」

  「至少死的時候,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生所求,皆成空。」

  這一刻,江城子的聲音里沒有往日的冷淡,也沒有師尊的威嚴。

  只剩下一個將死之人的不甘和後悔。

  江城子閉上眼。

  眼角似有一點渾濁水光。

  「周易。」

  「為師這一生,是不是走錯了?」

  洞府中爐火輕輕跳動,將周易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長。

  周易沉默許久。


  看著石床上這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人。

  停頓許久,周易終於低聲開口:「師尊,人總是會美化自己從未走過的那條道路。」

  江城子的眼皮微微一顫。

  「您若當年下山,與那位前輩結成道侶,或許確實會安穩一些。」

  「可也可能會為靈石奔波,為家族爭鬥,為後輩資質憂心。」

  「坊市未必永遠太平,家族也未必沒有內鬥。」

  「若遇獸潮,若遇劫修,若遇坊市動亂,也未必就能善終。」

  「甚至到了晚年,您或許又會後悔。」

  「後悔當年為何沒有堅持留在宗門,為何沒有繼續爭一爭築基。」

  江城子緩緩睜開眼,看著他。

  周易聲音很平靜。

  「沒有走過的路,看起來總是更好。」

  「那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親眼看見那條路上的苦。」

  「師尊,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城子怔怔地看著周易。

  許久沒有說話。

  洞府內的風似乎都靜了。

  忽然,江城子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輕,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滿是自嘲和不甘,像是胸口壓了許多年的一塊石頭,忽然被人輕輕搬開了一角。

  「人總是會美化自己從未走過的那條路……」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好。」

  「說得好。」

  「為師活了這麼多年,竟還不如你一個十八歲少年看得明白。」

  「你真好似在那六道輪迴里,轉過好幾世一般。」

  江城子看著周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周易,為師做了你師傅十年,以往一直對你屬於照看,居然到今天才發現你心性通透,比為師年輕時強太多。」

  「若你不中途夭折,將來必有築基之資。」

  江城子緩緩吐出一口氣。

  眉宇間略有些後悔。

  「只恨,我沒能早些發現並培養你,讓你只有練氣六層,以至於我一死,這小竹峰便要青黃不接……」

  ……

  之後的日子,江城子一天天衰弱下去。

  第一日,他的頭髮徹底枯白。原本只是帶著些許老態的面容,一夜之間蒼老得不成樣子。

  第二日,他的皮膚開始乾裂,像久旱之後的土地,連靈藥敷上去也不見好轉。

  第三日,苦修百年的靈力開始潰散。江城子氣息跌落,逐漸看上去像一個凡間病榻上的垂死老人。

  第四日,江城子神識開始昏沉。有時會喊娘,有時又會喊一個陌生女子的名字。

  周易知道,那大概就是當年青柳坊市的那名女修。

  到了第五日清晨,江城子忽然清醒過來。

  周青隱約察覺到了什麼,跪在床邊,死死抓著江城子的手。

  「師尊……」

  江城子看著他,目光前所未有地柔和。

  「周青,你性子太直,也太急,以後多聽你師兄的話。」

  周青眼眶通紅,連連點頭,「我聽,我都聽。」

  江城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說完,他又看向周易。

  「周易。」周易上前一步,「弟子在。」

  江城子從枕下取出一個舊木匣。

  木匣不過巴掌大小,上面貼著一道已經發黃的封靈符。

  周易目光微動。

  江城子將木匣放到他手中。

  「為師有三件事,要託付於你。」

  周易雙手接過,神色鄭重。

  「師尊請說。」

  江城子道:

  「第一,我的侄孫周青交給你。」

  「你能護,便護一程。」


  「若有一日護不住,也不要為了這混小子搭上命。」

  周青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師尊!」

  江城子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周易。

  周易沉默片刻,點頭。

  「弟子明白。」

  江城子繼續道:

  「第二,我死之後,這洞府不要爭,洞府外的靈田也不要爭。」

  「我洞府位置不錯,靈氣充足,很快會有人來接手,應該都是執事級別的人。」

  「你們爭不過。」

  周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江城子一個眼神止住。

  江城子聲音微弱,卻很清楚。

  「洞府里的東西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帶不走的,都放下。」

  周易點頭。

  「弟子記住了。」

  江城子這才看向那個木匣。

  「第三件事,才是為師真正想託付你的。」

  「這匣子裡,不是靈石,也不是丹藥。」

  「是一封信。」

  周易一怔。

  「信?」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絲很淡的悵然。

  「寫給當年那人的信。」

  「若有一日,你離開山谷,路過青柳坊市,替我送到趙家。」

  「若她還活著,便交給她。」

  「若她已經死了,便燒在她墳前。」

  周易沒想到,江城子臨死前最鄭重託付的,竟然是一封舊信。

  洞府、靈石、法器於他都再無意義,唯一有意義的,不過是段一生都未曾真正放下的遺憾。

  江城子似乎看出周易的意外,輕聲道:「為師這一生,留下的東西不多。」

  「唯有這封信……我想讓它有個歸處。」

  說完,江城子又停頓了一下。

  「此外,木匣夾層里,還有一枚殘缺玉簡。」

  「是為師早年所得,疑似與築基有關。夾層里還有些可以兌換宗門貢獻點的玉牌,現在都交給你了。」

  「從今往後,你就是小竹峰的執掌人。」

  周易心中微震,將木匣貼身收好,隨後鄭重道。

  「弟子自會盡心竭力。」

  江城子看著他,眼神漸漸渙散,卻帶著一點笑。

  「好。」

  「有你這句話,為師便放心了。」

  「爹……娘……」

  江城子的意識進入彌留,雙目發直,隔空縷線,口中還在喚著什麼。

  最終,他苦修百年的靈氣徹底散逸。

  身體無端自燃,化為一捧白灰,被窗外的輕風捲走。

  周青怔了一瞬,隨後嚎啕大哭。

  「師尊!」

  周易坐在石床前,沉默良久。

  最終,他俯身,對著空床叩首。

  師徒一場。

  至此而終。

  石門之外,山谷風聲依舊。

  遠處隱隱有人說話,有人修煉,有人來往。

  青雲宗弟子無數,斷不會因為一個執事弟子的死而停下。

  那些曾經前來探望的人,很快會忘記這裡。

  洞府可能會被收回,靈田會被重新分配。

  江城子的名字,會漸漸變成旁人口中一句輕飄飄的「某個過世的老前輩」。

  周易站起身,唯有袖中的木匣帶著一點冰涼的觸感,反覆告訴自己江城子曾經存在過。

  他緩緩站起身。

  從今日起,他便是小竹峰一脈的唯一執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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