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一路疾馳。
寒霧、山壁、枯林都被遠遠甩在身後。
舟上眾人無人說話。
此行雖然收穫極多,但誰也談不上有什麼好心情。
江城子盤坐在舟首,臉色白得嚇人,唇角鮮血不斷滲出。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各自調息,身上傷勢都不輕。
周易坐在角落,低垂眼帘,像是在平複方才大戰後的驚懼。
實際上,他一縷神識已經落入儲物袋。
兩截墨蛟黑角靜靜躺在其中。
一長一短,寒芒內斂。
周易心中微定。
此行雖然兇險,但收穫確實不小。
不過,周易很快壓下這點喜意。
心中冥冥有一種預感,這件事絕不會到此為止。
青舟一路狂奔,眾人幾乎不敢停歇,直到遠遠看見宗門山門的輪廓,緊繃的心神才終於鬆了一線。
就在青舟落地後,江城子剛要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下一刻,他狠狠嘔出一大口鮮血。
鮮血落地,竟帶著一絲黑氣。
「江道友!」
何承庵連忙上前扶住。
顧長岳和孟懷安也露出關切之色。
「江道友傷勢不輕,需儘快療傷。」
「不錯,那魔修秘術陰毒,不能耽擱。」
江城子臉色冷白,勉強點了點頭。
此刻,眾人的回歸也引來山門弟子的注意。
往日裡青風舟出入山谷,雖不算什麼稀奇事,卻也總是遁光清亮,舟身輕盈。
可這一次,青風舟幾乎是歪歪斜斜地從雲層中墜下來的。
舟身外側的青色護光早已殘破不堪,陣紋黯淡,船舷處還殘留著大片被陰煞黑霧腐蝕過的痕跡。
遠遠望去,像是一件被烈火燒過又被利爪撕開的法器。
山谷內不少弟子聽見動靜,紛紛抬頭看去。
等他們看清青風舟上的情形後,臉色頓時變了。
「出事了!」
「是江執事他們回來了!」
「不是出去採藥嗎?怎麼傷成這樣?」
一陣騷動迅速在山谷內傳開。
青風舟落地之時,舟身猛地一震。
幾名弟子踉蹌著從舟上下來,有人臉色慘白,有人身上帶血,還有人雙腿發軟,落地後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周易扶著江城子,從舟上一步步走下。
江城子整個人幾乎已經站不住,半邊身子都壓在周易肩上。
胸前道袍被鮮血浸透,血色早已發暗,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即使只是扶著他,能清楚感覺到江城子體內靈力的紊亂。
周易心中微沉,卻沒有表現出來。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從舟上下來。
三人同樣面色難看,衣袍破損,氣息不穩。
可與江城子相比,他們終究還算能自行行走。
山谷中很快有人迎上來。
「江師兄!」
「江執事!」
「這是怎麼回事?」
江城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聲音沙啞。
「回洞府。」
周易點頭,扶著他往洞府方向走去。
忽而,山谷上空有數道遁光落下。
一股遠比鍊氣修士厚重得多的威壓,從半空緩緩壓來。
原本嘈雜的山谷,瞬間安靜不少。
周易抬頭看去,目光微凝。
築基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鬚髮半白,神色淡漠,目光掃過眾人時,自有一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
其身後,還有兩名築基長老。
其中一人周易見過。
正是當初負責血霧秘境名額之事的那位長老。
那長老依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眼神落在江城子身上時,眉頭微微一皺。
山谷中眾弟子紛紛低頭行禮。
「見過諸位長老。」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也連忙拱手。
「見過長老。」
江城子想要行禮,卻剛一動,便劇烈咳嗽起來。
周易連忙扶穩他。
為首那灰袍長老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在江城子身上一掃,神色頓時沉了幾分。
「師弟,怎麼傷得這般重?」
顧長岳上前一步,低聲道:
「回長老,我等在寒潭附近遇到了墨蛟,之後又遭魔修謝無常三人伏擊。」
「若非江師兄最後強行催動青風舟,帶我等突圍,只怕這次回不來這麼多人。」
「謝無常?那個陰羅宗的真傳!?」
灰袍長老眼中寒光一閃。
血霧秘境那位長老也皺眉道:「上次血霧秘境也就罷了,此人竟敢在我宗附近動手?」
孟懷安嘆道:「他們似乎早有準備,一直等到我等和墨蛟拼得兩敗俱傷,才突然現身。」
何承庵也沉聲補充:「那萬魂幡威力不弱,江師兄正面受了一擊,之後又強催秘法,怕是傷了根基。」
聽到「傷了根基」四字,幾位築基長老的神色都出現了細微變化。
灰袍長老走上前,伸出兩指搭在江城子腕間。
一縷築基靈力緩緩探入。
江城子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出聲。
片刻後,灰袍長老收回手,眉頭皺得更深。
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出結論,只是取出一枚丹藥,遞給周易。
「給他服下。」
周易雙手接過。
丹藥通體淡金,剛一出現,便有一股濃郁藥香散開。
周圍不少弟子眼中都露出羨慕之色。
築基長老親自賜丹,這可不是尋常待遇。
周易小心將丹藥餵入江城子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片刻後,江城子原本紊亂的氣息似乎穩了一些,臉上也多出一絲極淡的血色。
周青見狀,眼中頓時露出希望。
「師尊……」
江城子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閉著眼,呼吸依舊沉重。
灰袍長老看了周易和周青一眼,道:「先送你們師尊回洞府休養。」
「此番他護送隊伍有功,宗門會記下。」
另一位那位長老也淡淡說道:「江城子這些年在山谷辦事還算穩妥,此次雖是遇伏,但能將弟子帶回,確有功勞。」
另一位築基長老點頭道:「若有什麼需要,可讓人上報執事堂。」
話說得不重,卻足以讓四周眾人心中一震。
數位築基長老親自前來探望,甚至當眾承認江城子有功。
一時間,不少人看向周易和周青的目光都變了。
尤其是一些平日裡與江城子來往不多的執事弟子,此刻也紛紛上前開口。
「周易,快扶你師尊回去。」
「缺什麼藥材便說一聲。」
「江師兄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養回來。」
「是啊,江師兄修為深厚,不過是一時傷重,靜養些日子便好。」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
周青聽得眼眶發紅,連連點頭。
周易卻只是低聲道謝,神情依舊平靜。
沒有因為這些話便真的放下心。
因為周易看見剛才灰袍長老替江城子探查傷勢之後,那一瞬間的沉默。
還有其他幾位築基長老眼底掠過的惋惜。
周易扶著江城子回到洞府。
石門合上之後,外面的嘈雜聲頓時被隔絕大半。
周青守在一旁,聲音發顫。
「師兄,師尊會沒事的,對吧?」
周易正在替江城子整理染血的衣袍,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先熬藥。」
接下來幾日,江城子洞府外倒是熱鬧過一陣。
每日都有人前來探望,有執事弟子送來靈米,有人送來安神香。
還有與江城子同輩的老人,會帶著丹藥過來坐一會兒。
他們站在洞府外,說話時聲音都放得很輕。
「江師兄這次受苦了。」
「好好養傷,千萬別動怒。」
「山谷里的事暫且不用操心。」
「有幾位築基長老都開了口,想來宗門不會虧待江師兄。」
第三日,顧長岳也來了。
他右臂纏著布,臉色仍有些蒼白,卻還是親自帶來一瓶療傷丹。
「周易。」
顧長岳將丹藥遞給他,聲音低沉。
「你師尊這次,是替我們擋了一劫。」
「這份情,我記下了。」
周易雙手接過。
「多謝顧師叔。」
顧長岳看了一眼洞府深處,沉默片刻,最終只是嘆了一聲。
「讓他好生養傷。」
第三日,何承庵和孟懷安也來過一次。
這兩人臉色依舊陰沉,身上藥香濃重,顯然自己也傷得不輕。
同時遞來一枚玉瓶。
「這裡面是三枚養元丹,藥力一般,但聊勝於無。」
周易接過玉瓶。
「多謝兩位師叔。」
何承庵看了一眼石門,忽然道:
「你師尊這人,平日雖然算計多些,但關鍵時候,倒也不失擔當。」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周青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稍微緩了些。
畢竟這麼多人關心。
畢竟還有築基長老親自賜丹。
可周易知道,情況並沒有變好。
江城子服下那些丹藥之後,氣息確實短暫平穩過。
可平穩之後,便是更深的衰敗。
就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柴,偶爾被風吹得亮了一下,可那不是復燃,而是最後的余火。
每日熬藥時,周易都能察覺到。
一開始,江城子還能煉化少許藥力。
到了後來,藥湯入腹,藥力卻像是沉入枯井,久久沒有迴響。
又過了幾日,來探望的人日漸少了。
先是那些平日關係普通的執事弟子不來了。
再是送東西的人也少了。
洞府外原本每日都有幾句問候,到後來,只剩山風吹過石階。
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漸漸不再出現。
沒有任何人說一句壞話。
可這種沉默,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第十日,執事堂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名中年執事,鍊氣九層修為,姓盧。
此人過去見江城子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一口一個江師兄。
可這一次,他站在洞府門口,雖然表面還算客氣,眼神里卻已經少了那份敬畏。
「周易,周青。」
「此次外出採藥所得,按規矩都需交由執事堂登記,再統一分配。」
「你們將藥草取出來吧。」
周青臉色頓時變了。
「現在?」
「我師尊還躺在裡面,你們現在就來要藥草?」
盧執事眉頭一皺。
「什麼叫要?」
「這是宗門規矩。」
「凡外出採藥所得,皆需先入冊,再按功分配。」
「你師尊以前也是這麼辦事的,難道你們不懂?」
周青咬牙道:
「那也該等師尊醒了再說!」
盧執事臉色冷了些。
「江師兄如今傷重,難道還要讓他親自處理這些瑣事?」
「周青,你年紀小,我不與你計較。」
「但宗門規矩,不是你一句話便能拖延的。」
周青還要開口,周易卻已經取出儲物袋。
「盧師叔說得是。」
「此次所得,弟子已整理好。」
周青猛地看向他。
「師兄!」
盧執事看著那些靈藥,目光微微一亮,隨即取出玉冊登記。
第十四日後,分配結果終於出來。
一名弟子帶著周易和周青去了執事堂。
大殿中,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三人的份額早已被單獨列出。
他們雖不是長老,卻都是山谷中資歷極深的高級執事弟子,修為又是鍊氣九層大圓滿,自然無人敢輕慢。
可輪到江城子這一份時,玉冊上的數目卻少得可憐。
原本按功勞,江城子作為帶隊之人,又最後拼命催動青風舟,理應分得最多。
可執事堂給出的說法卻是——江城子重傷期間,宗門已賜下丹藥,洞府耗用靈藥,需從份額中折抵,再加上他去年年例還沒交,所得藥草需上繳一部分入宗門庫房。
一層又一層扣下來,最後落到周易和周青手中的,只剩下一株將死的養脈草。
周青當場臉色漲紅。
「這不公平!」
盧執事坐在案後,眉頭一皺。
「哪裡不公平?」
周青怒道:
「我師尊救了所有人!」
「若不是他,顧師叔他們也未必能回來!」
「憑什麼現在把師尊那一份扣得只剩這麼點?」
盧執事臉色一沉。
「放肆。」
「分配之事,是執事堂和幾位練氣九層師兄共同議定。」
「顧師兄他們同樣與墨蛟拼殺,又在青風舟上抵擋魔修,難道沒有功勞?」
「至於江師兄,宗門已賜丹藥,已算照拂。」
「你一個鍊氣四層弟子,也敢在此質疑執事堂的分配?」
周青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就是看我師尊快……」
話未說完,周易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周易神色平靜,對盧執事拱手。
「師弟年少不懂事,還請盧師叔見諒。」
「此次分配,弟子沒有異議。」
盧執事這才臉色稍緩。
「還是你明事理。」
「拿了東西便回去吧。」
周易收下那些丹藥和靈石,拉著周青出了執事堂。
一路上,周青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無人處,他才猛地甩開周易。
「師兄!」
「你為什麼不讓我說?」
周易看著他。
「說了有用嗎?師尊已經傷重,可能再無好轉機會,你莫不是還想要師尊起來幫你撐腰?」
「快醒醒吧。」
周青身形微微一顫。
又過一日,江城子醒了。
醒來時,洞府中藥香瀰漫。
爐火很小,藥湯在陶罐里輕輕翻滾。
江城子睜眼後,先是看了看洞府頂上昏暗的石壁。
許久之後,他才輕輕咳了一聲。
周易立刻起身。
「師尊。」
周青也被驚醒,連忙撲到床邊。
「師尊,你醒了!」
江城子看著二人,目光有些渾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外面……是不是都在傳,為師快死了?」
周青臉色一白。
「沒有!」
「師尊,他們胡說的,你不會有事!」
江城子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也很疲憊。
「傻孩子。」
「人都要死了,還怕別人說嗎?」
周青怔住。
周易站在一旁,心中微微一緊。
江城子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虛弱。
「他們說得沒錯。」
「為師這一次,燃了壽元,又被陰煞入體。」
「本源已毀,活不久了。」
周青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不可能!」
「幾位築基長老都來看過你了!」
「他們一定有辦法!」
江城子搖頭。
「築基也不是仙人,若能救我,那日便救了。」
洞府中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陶罐里的藥湯還在輕輕沸騰。
江城子閉了閉眼,伸出如同雞爪般的五根手指,「最多五日,為師便要天人五衰了。」
天人五衰。
這四個字一出,周易心頭不由一沉。
他在典籍中見過這個說法。
修士壽元將盡,便會五衰臨身。發枯,膚裂,靈散,識昏,氣絕。
此非病傷,而是命盡。
丹藥無用、靈石無用。除非有逆天延壽之物,否則無人能救。
周易從未親眼看過。
更沒有想過,第一次親眼見到天人五衰,竟會是在江城子身上。
周易對江城子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這些年,江城子對周易有利用,有試探,也有冷淡。
可江城子終究收了他為徒,給了他功法,給了自己一個能在宗門落腳的身份。
甚至在寒潭前,當眾說過一句「周易不上」。
那句話,或許不是出於純粹的師徒情分。
可救下他,也是事實。
人心終究不是帳本,不能一筆筆算得清楚。
聽到江城子親口說自己即將天人五衰,周易胸口還是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周青已經泣不成聲。
「師尊……」
江城子看著他,難得溫和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哭什麼。」
「修仙之人早就都有心中明白,只要一日不登大道,就終有死期。」
「只不過為師沒能築基,死得早些罷了。」
說完,江城子緩緩看向周易。
「周青,你先出去。」
周青一愣。
「師尊?」
江城子聲音稍重。
「出去。」
周青不願,可見江城子的眼神,終究不敢違逆。
咬著牙,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走出洞府。
石門緩緩合上。
洞府內只剩下江城子和周易。
周易站在床前,心中如同明鏡般,江城子這是要對自己交代後事了。
江城子看著他,許久後,忽然笑了一聲。
「周易,您難道沒什麼想說的嗎?」
「還是師尊您說吧。」
江城子微微一笑,「沒想到,你比為師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周易低頭,「弟子只是知道,慌也無用。」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絲複雜。
「是啊,為師活了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許多事都無用。」
江城子停頓了許久。
似乎是在積攢力氣,又似乎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為師十歲上山。」
「那時全村止有我一人測出靈根,我只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與凡人不同。」
「村里人送我離開時,一個個羨慕得很。」
「他們說,江家出了仙人。」
江城子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可進了宗門才知道,所謂天賦異稟,也不過是剛有資格踏進門檻。」
「而門檻後面,還有一重又一重大山。」
「為師三靈根的資質不算好,也不算差。」
「年輕時,甚至曾幻想自己必能築基。」
「為了修行,我做過雜役,守過藥田,進過險地,和人爭過靈藥,也險些死在妖獸口中。」
「那時總想著,只要再進一步,再進一步,總有一日能脫胎換骨,入大宗門,見真正的大道。」
江城子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後來,為師也曾有過一次機會。」
「不是築基的機會,是下山的機會。」
周易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江城子低聲道:
「那時,有一名女修。」
「她出身青柳坊市附近一個小修仙家族。」
「資質不高,修為也不高,但性子很好。」
「她曾問我,願不願意隨她下山。」
「她說,坊市雖小,卻也安穩。」
「若我願意,可以與她結成道侶,一起經營靈田、丹鋪,慢慢立一個自己的修仙家族。」
「到時我會有子嗣,有族人,有自己的院子。」
「不能問鼎大道,卻也能安安穩穩過一生。」
江城子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為師拒絕了。」
「那時我只覺得,她可否胸無大志。」
「我一心大道,豈能困在小小坊市之中?」
「我還要築基。」
「還要往更高處走。」
「怎麼能被兒女情長拖住腳?」
說到這裡,江城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周易上前,想要替他順氣。
江城子擺了擺手,等咳聲停下,他才繼續道:
「後來,她嫁給了別人。」
「那個家族沒有大興。」
「只是平平穩穩地延續了下來。」
「聽說如今已有三代修士。」
「有靈田,有鋪子,也有幾個後輩進了宗門。」
江城子睜著眼,望著洞府頂上。
「周易,你說……」
「若當年為師沒有留下。」
「若我跟她走了。」
「在青柳坊市安個家,有了子嗣,飴兒弄孫。」
「是不是會比現在好?」
「至少死的時候,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生所求,皆成空。」
這一刻,江城子的聲音里沒有往日的冷淡,也沒有師尊的威嚴。
只剩下一個將死之人的不甘和後悔。
江城子閉上眼。
眼角似有一點渾濁水光。
「周易。」
「為師這一生,是不是走錯了?」
洞府中爐火輕輕跳動,將周易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長。
周易沉默許久。
看著石床上這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人。
停頓許久,周易終於低聲開口:「師尊,人總是會美化自己從未走過的那條道路。」
江城子的眼皮微微一顫。
「您若當年下山,與那位前輩結成道侶,或許確實會安穩一些。」
「可也可能會為靈石奔波,為家族爭鬥,為後輩資質憂心。」
「坊市未必永遠太平,家族也未必沒有內鬥。」
「若遇獸潮,若遇劫修,若遇坊市動亂,也未必就能善終。」
「甚至到了晚年,您或許又會後悔。」
「後悔當年為何沒有堅持留在宗門,為何沒有繼續爭一爭築基。」
江城子緩緩睜開眼,看著他。
周易聲音很平靜。
「沒有走過的路,看起來總是更好。」
「那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親眼看見那條路上的苦。」
「師尊,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城子怔怔地看著周易。
許久沒有說話。
洞府內的風似乎都靜了。
忽然,江城子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輕,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滿是自嘲和不甘,像是胸口壓了許多年的一塊石頭,忽然被人輕輕搬開了一角。
「人總是會美化自己從未走過的那條路……」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好。」
「說得好。」
「為師活了這麼多年,竟還不如你一個十八歲少年看得明白。」
「你真好似在那六道輪迴里,轉過好幾世一般。」
江城子看著周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周易,為師做了你師傅十年,以往一直對你屬於照看,居然到今天才發現你心性通透,比為師年輕時強太多。」
「若你不中途夭折,將來必有築基之資。」
江城子緩緩吐出一口氣。
眉宇間略有些後悔。
「只恨,我沒能早些發現並培養你,讓你只有練氣六層,以至於我一死,這小竹峰便要青黃不接……」
……
之後的日子,江城子一天天衰弱下去。
第一日,他的頭髮徹底枯白。原本只是帶著些許老態的面容,一夜之間蒼老得不成樣子。
第二日,他的皮膚開始乾裂,像久旱之後的土地,連靈藥敷上去也不見好轉。
第三日,苦修百年的靈力開始潰散。江城子氣息跌落,逐漸看上去像一個凡間病榻上的垂死老人。
第四日,江城子神識開始昏沉。有時會喊娘,有時又會喊一個陌生女子的名字。
周易知道,那大概就是當年青柳坊市的那名女修。
到了第五日清晨,江城子忽然清醒過來。
周青隱約察覺到了什麼,跪在床邊,死死抓著江城子的手。
「師尊……」
江城子看著他,目光前所未有地柔和。
「周青,你性子太直,也太急,以後多聽你師兄的話。」
周青眼眶通紅,連連點頭,「我聽,我都聽。」
江城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說完,他又看向周易。
「周易。」周易上前一步,「弟子在。」
江城子從枕下取出一個舊木匣。
木匣不過巴掌大小,上面貼著一道已經發黃的封靈符。
周易目光微動。
江城子將木匣放到他手中。
「為師有三件事,要託付於你。」
周易雙手接過,神色鄭重。
「師尊請說。」
江城子道:
「第一,我的侄孫周青交給你。」
「你能護,便護一程。」
「若有一日護不住,也不要為了這混小子搭上命。」
周青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師尊!」
江城子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周易。
周易沉默片刻,點頭。
「弟子明白。」
江城子繼續道:
「第二,我死之後,這洞府不要爭,洞府外的靈田也不要爭。」
「我洞府位置不錯,靈氣充足,很快會有人來接手,應該都是執事級別的人。」
「你們爭不過。」
周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江城子一個眼神止住。
江城子聲音微弱,卻很清楚。
「洞府里的東西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帶不走的,都放下。」
周易點頭。
「弟子記住了。」
江城子這才看向那個木匣。
「第三件事,才是為師真正想託付你的。」
「這匣子裡,不是靈石,也不是丹藥。」
「是一封信。」
周易一怔。
「信?」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絲很淡的悵然。
「寫給當年那人的信。」
「若有一日,你離開山谷,路過青柳坊市,替我送到趙家。」
「若她還活著,便交給她。」
「若她已經死了,便燒在她墳前。」
周易沒想到,江城子臨死前最鄭重託付的,竟然是一封舊信。
洞府、靈石、法器於他都再無意義,唯一有意義的,不過是段一生都未曾真正放下的遺憾。
江城子似乎看出周易的意外,輕聲道:「為師這一生,留下的東西不多。」
「唯有這封信……我想讓它有個歸處。」
說完,江城子又停頓了一下。
「此外,木匣夾層里,還有一枚殘缺玉簡。」
「是為師早年所得,疑似與築基有關。夾層里還有些可以兌換宗門貢獻點的玉牌,現在都交給你了。」
「從今往後,你就是小竹峰的執掌人。」
周易心中微震,將木匣貼身收好,隨後鄭重道。
「弟子自會盡心竭力。」
江城子看著他,眼神漸漸渙散,卻帶著一點笑。
「好。」
「有你這句話,為師便放心了。」
「爹……娘……」
江城子的意識進入彌留,雙目發直,隔空縷線,口中還在喚著什麼。
最終,他苦修百年的靈氣徹底散逸。
身體無端自燃,化為一捧白灰,被窗外的輕風捲走。
周青怔了一瞬,隨後嚎啕大哭。
「師尊!」
周易坐在石床前,沉默良久。
最終,他俯身,對著空床叩首。
師徒一場。
至此而終。
石門之外,山谷風聲依舊。
遠處隱隱有人說話,有人修煉,有人來往。
青雲宗弟子無數,斷不會因為一個執事弟子的死而停下。
那些曾經前來探望的人,很快會忘記這裡。
洞府可能會被收回,靈田會被重新分配。
江城子的名字,會漸漸變成旁人口中一句輕飄飄的「某個過世的老前輩」。
周易站起身,唯有袖中的木匣帶著一點冰涼的觸感,反覆告訴自己江城子曾經存在過。
他緩緩站起身。
從今日起,他便是小竹峰一脈的唯一執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