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甲子盪魔
甲子盪魔之前的三日,整個青雲宗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氛圍中。
丹堂爐火晝夜不熄。
一爐爐補靈丹、療傷丹、回春丹被加急煉出,剛剛送到宗門坊市,便立刻被弟子搶購一空。
符籙堂更是人滿為患。
不少平日裡嫌符籙太貴的內門弟子,此刻也咬牙掏出多年積蓄,只為多買幾張護身符、破煞符。
法器鋪外排起長隊。
有人臨時加固飛劍,有人給護身玉佩補陣,還有人乾脆把身上無用雜物全部低價賣出,只為換一件能在魔修手中保命的防禦法器。
為了甲子盪魔,許多人耗盡畢生積蓄。
一旦踏出山門,遇到的便不再是同門切磋。
魔門修士不會點到即止。
陰煞、毒血、魂幡、屍傀、鬼物————
每一樣都能要人性命。
五倍貢獻固然誘人,可若沒有命回來,再多貢獻也只是空談。
小竹峰上,周易在將一切外物準備完畢後,反倒沒有再外出。
他關閉洞府陣法,將外界喧囂盡數隔絕。
三日時間,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穩固鍊氣九層境界。
第二,熟悉天地同壽。
第三,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靜室之中,周易盤膝而坐。
功法一遍遍運轉。
洗髓之後拓寬三成的經脈,如今已逐漸適應鍊氣九層的靈力強度。
丹田之內,青色靈力如霧海沉浮,較之前渾厚了不止一籌。
沒有急於繼續服丹,突破之後最忌根基虛浮,反而影響戰力。
哪怕養脈丹效果極好,可若一味貪快,反而會給築基留下隱患。
周易很清楚。
現在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短時間內再拔高一截修為,而是讓自己以最穩狀態進入甲子盪魔。
第二日夜裡,他曾嘗試研習天地同壽的法門。
當然,並未真正燃燒壽元。
只是熟悉那股秘法運轉路線。
這門秘法果然不愧為本界極為少見的燃壽秘法,端得極為詭異。
尋常攻伐法術施展之前,靈力都會先在經脈中匯聚,多少會有些徵兆。
可天地同壽不同。
它竟然將一截壽元直接化作薪柴,點燃之後,瞬間推高全身靈力。
沒有咒訣、無需手印,甚至沒有靈力預兆。
只要念頭一動,便可發動。
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若在生死鬥法中突然施展,敵人根本來不及判斷。
第三日清晨。
小竹峰外忽然來了三道身影。
周青原本正在清點峰中雜務,察覺有人上山,抬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來的不是別人。
正是此前那曾經吞沒靈藥的三位鍊氣九層的師叔,顧長岳、孟懷安、何承庵。
三人曾借著江城子閉關之名,暗中截留過不少靈田藥材。
若放在之前,周青見了他們,心中只有憋屈與忌憚。
可如今周易已是真傳,又拜入紅拂長老門下,小竹峰早已今非昔比。
周青仍舊如臨大敵,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三位師叔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三人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顧長岳面色有些不好看,他輕咳一聲,取出數隻儲物袋,丟在石桌上。
「這些是上次我們採藥所得的一部分藥材。」
「此前你們峰中實力太弱,江師兄又久不露面,我等擔心你們守不住,便暫時代為保管。」
「如今周易師侄成了真傳,此物自然該歸還了。」
周青眼神一冷。
代為保管?
說得倒是好聽。
當初這些藥材分明是被他們私自吞沒。
如今眼見周易勢起,才慌忙送回來。
周青剛想開口譏諷,卻見洞府大門緩緩打開。
周易從中走出。
他一身青袍,腰懸真傳玉牌,氣息沉穩圓融。
鍊氣九層的靈力波動雖未刻意張揚,卻仍舊讓三人眼皮微跳。
這麼快?
前幾日不還只是鍊氣八層?
三人面色越發難看,雖然現在周易同他們同為鍊氣九層,可十八歲的練氣九層和八十八歲的練氣九層,是不一樣的。
周易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儲物袋,又看向三人。
只是淡淡一笑。
「原來如此。」
「三位師叔費心了。」
此話說得滴水不漏。
三人聽到這話,反倒更加尷尬。
其中一人連忙道:「周師侄如今已是真傳,往後小竹峰自然會越來越好。」
「此前若有誤會,還望師侄不要放在心上。」
另一人也道:「是啊,大家同屬一宗,又都是舊人故友,何必傷了和氣。」
周易依舊只是笑。
片刻後,三人見周易沒有留客的意思,只能訕訕告辭。
等他們離去,周青才冷哼一聲。
「什麼代為保管,分明是見師兄成了真傳,怕日後被清算。」
周易收起儲物袋,神色平靜:「他們能送回來,說明心裡已經怕了。」
周青看向周易,眼中有些恍惚。
從前小竹峰江城子死後,誰都能踩一腳。
可如今,曾經那日在執事堂趾高氣昂的三名鍊氣九層師叔竟主動上門服軟。
這便是真傳弟子的分量,也是周易如今在宗門中的位置。
周青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師兄,既然危機已解,那師尊的死訊————要不要現在公布?」
周易搖頭,「斷然不可。」
周青一怔,「為何?」
周易看向主峰方向,緩緩道:「今日乃宗門大舉出征之日。」
「甲子盪魔在即,全宗上下士氣正盛。」
「若此時我小竹峰報白事,不僅衝撞氣氛,也恐為宗門高層不喜。」
「此事不急。」
「等我歸來,咱們再做打算。」
周青想了想,輕輕嘆息。
「也是。」
他抬頭看向周易,眼中滿是祝福與期待。
「那就等師兄平安歸來。」
周青已經清楚地察覺到,自己和周易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從前他們同在小竹峰,相互扶持。
可如今周易已經是真傳,是鍊氣九層,是能讓三位師叔低頭的人。
周青只盼周易能在甲子盪魔中立下大功,早日築基。
那樣,小竹峰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周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好小竹峰。」
說罷,他放出青風舟,化作一道青光,朝宗門廣場而去。
今日的宗門廣場,已是人山人海。
周易落下時,放眼望去,廣場上至少聚集了數百人。
其中鍊氣後期弟子約有三百餘名。
能站在這裡的,最低也是鍊氣七層。
絕大多數人神色緊張,身上法器、符籙、丹藥都已準備齊全。
此前新晉的真傳弟子,也基本都到齊了。
徐長青背負長劍,靜立一旁。柳清漪身穿月白法袍,腰間掛著數隻丹瓶,顯然也是做
了一番準備。
謝雲鶴、葉疏桐、秦硯白等人也各自站在師門附近。
周易的出現,引來不少目光。
昨日周易選擇天地同壽之事,已在真傳弟子間傳開。
再加上他提前購買破煞符,如今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都變得複雜起來。
除了鍊氣弟子外,廣場另一側還站著約莫一百多名築基長老。
這個數量,讓周易心中微微一震。
宗門有內外門弟子萬餘人,可築基長老不過一百八十名。
一百多位築基,這恐怕已經占據青雲宗築基力量的八成以上。
其中許多面孔,周易從未見過。
他這才意識到,宗門裡的築基修士,並非人人都有差事。
有些築基長老有峰頭,有產業,有弟子,有職權。
比如靈獸峰、丹堂、符籙堂、執法殿這些實權之地。
但也有許多築基修士,類似自己的師尊紅拂,空有長老之名,卻無固定峰頭,也無多少產業。
他們或是剛剛築基不久,根基尚淺。
或是實力不算出眾,未能占據要職。
同為築基,可在宗門體系中,也一樣有強弱高低。
紅拂站在築基長老隊伍中,見到周易,微微點頭。
周易拱手行禮。
就在眾人焦急等待之時,天際忽然有三道雲頭破空而來。
其中一道雲頭最為顯眼。
通體紫色,雲中雷光遊走,隱隱有紫霄雷電轟鳴。
僅僅遠遠望去,便讓人心神震動。
另外兩道雲頭,一道清光繚繞,如春風化雨。
一道金霞燦然,沉穩厚重。
三道雲頭落下的瞬間,整個宗門廣場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周易只覺得天地靈氣都隨之微微一震。
那種感覺,遠非築基修士可比。
這便是紫府?
周易心中震撼。
鍊氣修士若想飛行,則必須御器而行,築基修士雖能短暫凌空,卻多半仍借法器飛遁o
可紫府大能,已經能夠駕馭天地自然中雲霧,遨遊天地。
尤其那道紫色雷雲,飛行速度快得驚人。
若全力趕路,只怕一日之間便能游遍這偌大的嵐州。
果然,修行之路,每高一境,便是天地之別。
鍊氣修士上壽不過一百五十有餘。
築基修士壽元約三百載。
而紫府大能,動輒便能活五六百年,還能施展大神通,來去青冥之間。
怎能不讓人心生嚮往?
人群中,很快響起壓低的議論聲,「是雷雲真人!」
「那道紫霄雷雲,便是雷雲真人的本命神通吧?」
「聽說雷雲真人乃是先天雷靈根,築基之時便引動天雷淬鍊仙基,後來開闢紫府,更煉出了紫霄雷雲這門本命神通。」
「那位金霞之中的,是金鼎真人,聽說他主修煉體與煉器,將一口大鼎與自己性命同修,一身防禦極為驚人。」
「另一位女真人,莫非就是玉衡真人?」
「不錯,玉衡真人擅長陣法與飛遁之術,門下弟子雖少,但個個不凡。」
周易聽著四周議論,暗暗記下三人名號。
雷雲真人、金鼎真人、玉衡真人。
這三位,便是此次甲子盪魔的真正領隊。
三名紫府降下雲頭後,雷雲真人向前一步。
他看上去不過中年歲月,身形高大,眉目威嚴,紫色道袍上有雷紋隱現。
一開口,聲音便如滾雷般傳遍廣場。
「諸弟子,諸長老。」
「近來魔門滋擾甚多,陰羅宗、血煞門、白骨洞等邪修頻頻現身,或劫掠凡城,或襲殺散修,或暗中窺伺我青雲宗地界。」
「此次甲子盪魔,既是歷練,亦是肅清邪祟之舉。」
雷雲真人頓了頓,又道:「我知道,各位在血霧秘境或其他秘境,單打獨鬥時,都吃過魔門的虧,心生畏懼。」
「但今日截然不同,我仙門修士,求道自然!」
「雖各有傳承,卻可聚眾而行,互相支援。」
「魔門則全然不同。」
「魔修修行,必須以凡人精血、魂魄、怨氣、陰煞為資糧,修行越深,所需越多,有些高階修士,血祭一城有時候都未必能提高一層。」
「故而他們難以久聚,只能分散於嵐州各處據點,暗中掠奪。」
「這,便是魔門最大的弱點。」
「只要我等同時出擊,斬其爪牙,毀其祭壇,破其據點,便可使魔門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說到這裡,雷雲真人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還有想要臨陣退縮的嗎?」
此言一出,廣場上數百名弟子心中皆是一震,雷雲真人的話,讓在場所有人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很快,宗門開始分組。
此次出征共分三路。
雷雲真人、金鼎真人、玉衡真人各帶一路,從三個方向攻向嵐州境內各大魔門據點。
鍊氣弟子、築基長老被迅速分派。
周易被分到了第三組。帶隊者,正是一位看上去極為年輕的女子,玉衡真人。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柳清漪與徐長青也在這一組。
徐長青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柳清漪則目光複雜地看著周易,似乎還在思索什麼。
分組完畢後,雷雲真人抬手一揮。
剎那間,數百片青色葉子從他袖中飛出,精準落到每一名出征弟子手中。
那葉子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青翠,葉脈間卻有淡淡靈光流轉。
雷雲真人沉聲道:「此物名為青絲葉。」
「此次宗門準備妥當,爾等若遇築基魔修,便吹響此葉一聲。」
「若遇紫府魔修,便吹響兩聲。屆時自有長老真人前往救援。」
「切記,無論何時,不可逞強。」
周易握住青絲葉,心中頓時大定。
宗門長輩果然早有準備。
有此物在,哪怕遇到超出自身境界的魔修,也不是全無生機。
很快,玉衡真人抬手一招。
廣場上空,忽然浮現出一艘極為奢華的寶船。
寶船長約數十丈,船身由青金靈木打造,船舷刻滿陣紋。
船首懸著一枚玉衡星盤,星盤緩緩轉動,灑下淡淡銀輝。
「第三組,上船。」
玉衡真人聲音清冷,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周易隨眾人登上寶船。
第三組約有一百五十人。其中鍊氣弟子百餘名,築基長老數十名。
寶船微微一震,隨後化作一道流光,朝嵐州北方飛去。
狂風被船外陣法隔絕。
眾弟子站在甲板上,望著越來越遠的青雲宗山門,神色各異。
有人緊張地檢查符籙,低聲討論魔門手段。
有人強裝鎮定,卻不斷握緊法器。
「嵐州北部,是血煞門和陰羅宗的地盤,我聽說血煞門修士最擅污人法器。」
「陰羅宗更麻煩,他們養鬼物,尋常攻擊未必有用。」
「還好我買了三張破煞符。」
「三張?如今破煞符漲到那等價格,你竟還買得到?」
「唉,我還是買晚了,幾乎掏空家底。」
周易站在甲板一角,聽著這些議論,神色平靜。
徐長青背劍立在不遠處,目光望向北方。
柳清漪則看了周易一眼,忽然低聲道:「周師弟,你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周易笑了笑。
「緊張也無用。」
「多做準備,便少些緊張。」
柳清漪沉默片刻,道:「周師弟有遠見之名,卻是準備得確實比我們都早。」
周易沒有接話。
因為就在寶船駛離青雲宗山門的那一刻,眼前忽然浮現出熟悉的光幕。
【甲子盪魔活動已開啟】
【是否領取活動?】
周易心中微動。
「領取。」
下一刻,光幕驟然變化。
一幅巨大的全景地圖,竟直接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整個嵐州北部,諸多山川、河流、城池、荒嶺,盡數標註其上。
在地圖各處,則閃爍著一個個猩紅光點。
【陰羅宗外圍據點:鍊氣魔修十二名,築基魔修一名。】
【血煞門血池據點:鍊氣魔修三十七名,築基魔修三名。】
【白骨洞藏屍窟:鍊氣魔修二十一名,築基魔修兩名。】
【此處,疑似有紫府魔修曾活動的痕跡:危險,建議避開。】
不僅有據點。甚至連其中魔修數量、修為層次,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周易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心中大喜。
果然。
這一次宗門活動,當玩家的待遇就是不一樣。
別人參加甲子盪魔,是兩眼一抹黑,只能聽從宗門安排,小心摸索。
周易眼前,卻已經展開了整張地圖。
魔門據點、修為強弱、、危險區域,全都清清楚楚。
周易望著光幕上密密麻麻的猩紅標記,仔細分辨,並將其一一記在心中。
此刻,玉衡真人已經開始給第三組眾人分派任務。
寶船甲板之上,一幅幅員萬里的嵐州北境的靈光地圖懸浮在半空。
山川河流,城池荒嶺,皆以靈光勾勒。
其中一處處猩紅標記,便是青雲宗這些年暗中探查出的魔門據點。
為了將魔宗勢力一網打盡,宗門顯然早已做過準備。
血煞門、陰羅宗、白骨洞,還有一些依附魔門的小型邪修據點,皆被標註在圖中。
玉衡真人站在地圖之前,衣袖輕垂,聲音清冷。
「此次我等北路,主要清剿嵐州北境魔門據點。」
「各處據點皆有宗門情報在案,爾等按隊行動,不可擅自更改路線。」
她抬手一點。
一道紅光落在地圖西北方。
「此血煞門黑河據點。」
「據情報顯示,此地有築基中期魔修一名,鍊氣後期魔修二十餘人。」
「此處由兩位築基中期長老帶隊,另配鍊氣弟子十五人。」
「周易,柳清漪,謝雲鶴,你們三名新晉真傳,併入此隊。」
周易原本神色平靜。
可聽到「血煞門黑河據點」幾個字後,眼角卻微不可察地一跳。
因為在他眼前的活動光幕上,同樣標註著這處據點。
只是顯示出的內容,和宗門地圖截然不同。
【血煞門黑河據點】
【築基中期魔修一名】
【築基後期魔修一名】
【鍊氣魔修二十九名】
【危險評級:極高】
周易心中頓時一沉。
宗門情報過時了。
或者說,魔門那邊近期剛有強者調動,青雲宗還沒有探查到。
按照玉衡真人的安排,兩名築基中期長老帶隊,去對付一名築基中期魔修,自然綽綽有餘。
可若那裡多出一名築基後期大魔修,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兩名築基中期,未必擋得住一名築基後期魔修。
更別說血煞門修士向來手段陰毒,最擅借血煞污人法器。
到時候築基長老一旦被纏住,他們這些鍊氣弟子,便極有可能被魔修反殺。
這哪裡是去賺貢獻,分明是九死一生。
周易眼神微動,很快看向另一處據點。
陰羅宗寒鴉嶺據點。
宗門地圖上顯示,此地有三名築基中期魔修坐鎮,鍊氣魔修也不少,算得上北路之中的硬骨頭。
所以玉衡真人只安排了一名築基後期強者陸長老帶隊,再配十餘名鍊氣弟子。
力量勉強算是接近。
可周易眼前的光幕,卻顯示得明明白白。
【陰羅宗寒鴉嶺據點】
【築基中期魔修一名】
【鍊氣魔修十八名】
【備註:兩名築基中期魔修已於昨夜返回陰羅宗主壇,上供祭品】
【危險評級:中】
周易心中立刻有了決斷。
血煞門黑河據點,絕不能去。
陰羅宗寒鴉嶺據點,才是刷貢獻的真正的好地方。
那裡表面上是險地,實際上只剩下一名築基中期魔修看守。
有築基後期陸長老帶隊,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想到這裡,周易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玉衡真人,弟子申請調往寒鴉嶺據點。」
此言一出,甲板上不少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柳清漪也微微一怔。
寒鴉嶺?
那可是陰羅宗據點。
宗門情報中,那裡有三名築基中期魔修坐鎮,陰羅宗鍊氣弟子又素來以鬼物、魂幡、
陰煞之術聞名,極難應付。
周易放著較弱的血煞門據點不去,反倒要去寒鴉嶺據點?
玉衡真人眉頭輕輕一皺。
她看向周易,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你可知寒鴉嶺是什麼地方?」
玉衡真人淡淡道。
「那裡有三名築基中期魔修。」
「陸師侄雖是築基後期,但以一敵三,也未必能分心照顧你們這些鍊氣弟子。」
「陰羅宗鍊氣魔修,更比尋常魔修難纏。」
「你確定要去?」
周易面色肅然,聲音鏗鏘。
「弟子確定。」
「甲子盪魔,乃是宗門大事。」
「弟子乃青雲宗二百八十八年的弟子,是宗門門主親定的門生,既得青雲拔擢為真傳,自當為宗門鞠躬盡瘁,去更能展現自身價值之地。」
「若只因一處據點稍弱,便趨之若鶩;若只因一處據點稍險,便畏縮不前,把危險全然拋給同門,那又算得了什麼青雲宗弟子?」
這番話一出,甲板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不少弟子看向周易的眼神都變了。
好傢夥。
這話說得也太漂亮了!
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提前準備過。
連幾名築基長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此子,有大氣量!
玉衡真人原本微皺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她看著周易,眼中浮現出一絲欣賞。
「不錯,你能靠著三靈根進入真傳,倒是有幾分氣度。」
柳清漪站在一旁,神情卻有些微妙。
她看著周易那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心中忍不住生出一個念頭。
不對,這傢伙————何時這麼愛宗門了?
以周易此前行事來看,他絕不是熱血上頭之人。
難道寒鴉嶺有什麼不對?
柳清漪眸光微動,卻沒有立刻開口。
周易則依舊面色沉穩。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血煞門黑河據點多出一名築基後期魔修,去了便是拿命賭。
而寒鴉嶺據點看似兇險,實則三名築基中期魔修已經走了兩個,只剩一個看家。
有陸長老這位築基後期壓陣,他們這些鍊氣弟子只要小心些,幾乎就是跟著撿貢獻。
這種選擇,還用想?
玉衡真人略一沉吟,最終點頭。
「既然你有此心,本座便准了。」
「周易調入寒鴉嶺小隊。」
她說著,又看向柳清漪與徐長青。
「柳清漪,謝雲鶴,你二人可願同往?」
柳清漪看了周易一眼,眸子轉了轉,輕聲道:「弟子也有心報效宗門,願往!」
謝雲鶴確實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那灼灼的紅光,猶豫一番,最後道。
「弟子————還是不去寒鴉嶺了。」
玉衡真人微微頷首。
「好,畏難也是真傳的,我也不多為難。」
「周易、柳清漪你二人皆是真傳,既有膽魄,便隨陸師侄前往寒鴉嶺。」
「不過本座提醒你們,你等都是真傳是宗門的財富,魔門鬥法不比同門切磋。」
「若事不可為,立刻吹響青絲葉,不可逞強。」
周易、柳清漪兩人同時拱手,「弟子明白。」
任務分派繼續進行。
周易低垂眼眸,看似毫無動作。
然而,雙目卻看著眼前光幕中寒鴉嶺據點的標註,心中越發安定。
而柳清漪則是盯著眼前的這個男子。
寶船一路向北,破開雲海。
起初眾人還能遠遠看見青雲宗山門,可隨著飛舟深入嵐州北境,四周山勢漸漸荒涼,靈氣也變得陰冷渾濁起來。
遠處群山之間,偶爾可見破敗村鎮。
有的村落炊煙斷絕,田地荒蕪。
有的城寨外牆焦黑,像是曾被邪修劫掠過。
甲板上的弟子們逐漸安靜下來。
誰都知道,他們已經真正踏入魔門活動的範圍。
忽然,遠方天際升起一道黑煙。
那黑煙並非凡火所生,而是陰煞魔氣凝聚而成,筆直衝入雲霄,久久不散。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短短片刻之間,嵐州北部群山各處,竟接連燃起十餘道黑煙。
玉衡真人原本平靜的面色,終於微微一變。
她抬眸望去,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魔門發現我們的蹤跡了!」
此言一出,甲板上眾人心中皆是一緊。
果然。
這些魔門據點之間,也有傳訊手段。
青雲宗三路齊出,聲勢再如何隱蔽,也不可能完全瞞過所有耳目。
玉衡真人衣袖一揮,寶船速度陡然加快。
同時,她清冷的聲音傳遍整艘寶船。
「諸位,不要再猶豫。」
「各隊立刻按原定計劃行事。」
「莫要令這幫魔門弟子逃了!」
話音落下,一道道靈光從寶船上飛出。
各隊築基長老紛紛帶著弟子離船,朝著下方不同方向殺去。
周易所在的寒鴉嶺小隊,也在此刻動身。
帶隊之人,正是陸青峰。
陸青峰乃築基後期劍修長老,身形修長,眉眼鋒銳,背後負著一柄青鋒長劍。
他平日話不多,可僅僅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劍未出鞘、鋒芒已現的壓迫感。
劍修本就以殺伐見長。
同階鬥法之中,戰力往往極強。
這也是玉衡真人明知寒鴉嶺據點情報中有三名築基中期魔修,仍敢只派陸青峰前往的原因。
有他在,至少足以拖住對方三人。
陸青峰掃了眾弟子一眼,沉聲道:「隨我下去。」
「進入據點後,不可分散。」
「鍊氣弟子結陣自保,真傳弟子居中策應。」
「若遇不可敵之人,立刻吹響青絲葉。」
說罷,他一步踏出。
背後青鋒劍驟然出鞘,化作一道凌厲劍光,托著他直衝寒鴉嶺而去。
周易、柳清漪、徐長青等數十名弟子緊隨其後。
寒鴉嶺地勢陰沉。
山嶺之上,枯木遍地,烏鴉盤旋。
還未靠近,眾人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腥煞氣息。
幾名鍊氣弟子臉色微白,連忙取出破煞符貼在身上。
周易也默默扣住一張破煞符,目光掃過前方。
在他的視野中,活動光幕仍舊穩定標註著寒鴉嶺據點的信息。
【築基中期魔修一名】
【鍊氣魔修十八名】
【特殊標記:血池異動】
血池異動?
周易心中微微一動。
之前地圖上可沒有這個備註。
難道這據點中,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陸青峰沒有給眾人遲疑的時間。
他抬手一劍斬出。
轟!
寒鴉嶺外的陰煞陣法被劍光劈中,頓時劇烈震盪。
陣法之內傳來驚怒之聲。
「什麼人?!」
「青雲宗!」
陸青峰冷聲吐出三個字,第二劍已然落下。
劍光如青色匹練,直接撕開陣法一角。
「殺進去。」
他一聲令下,眾弟子立刻從缺口沖入魔門洞府。
可剛一進入,所有人便被眼前景象驚住了。
洞府深處,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血池。
血池四周刻滿陰邪陣紋,陣紋之上插著一面面黑色小幡。
濃郁的血煞之氣翻滾不休,幾乎化作實質。
而在血池邊緣,還堆著大量殘破衣物、農具、孩童撥浪鼓,以及凡人逃亡時遺落的雜物。
眾弟子瞬間明白過來。
這些魔修不知從哪裡擄來了大量百姓,將他們生生煉成了眼前這座血池。
一名女弟子臉色慘白,險些當場嘔出。
柳清漪眸中寒意驟起。
即便早知魔門殘忍,可真正看見這一幕,眾人心頭仍舊震驚。
他們甚至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便被魔修當成了修煉資糧。
陸青峰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該殺。」
血池中央,正有一名黑袍男子盤膝而坐。
那男子上半身浸在血煞之中,周身氣息劇烈起伏,時而衝上鍊氣巔峰,時而又隱隱觸及築基門檻。
顯然,他正在借這千人血池之力,試圖強行突破築基!
而血池旁邊,一名築基中期魔修正在護法。
此人面容枯瘦,眼窩深陷,手中握著一桿陰魂幡。
見青雲宗眾人殺入,他臉色驟變,「你們是如何發現我宗據點的!」
陸青峰沒有回答。
劍修的回答,向來只有劍。
青鋒劍化作一道凌厲長虹,直取那築基中期魔修眉心。
那魔修怒吼一聲,陰魂幡猛然展開,無數陰魂從幡中湧出,化作黑霧屏障擋在身前。
轟!
劍光與陰魂黑霧碰撞,整個洞府都隨之一震。
而就在眾人準備結陣應敵之時,周易的目光卻死死落在血池中央那名黑袍男子身上。
雖然對方此刻被血煞包裹,氣息也與從前大不相同。
但那張臉,周易絕不會認錯。
謝無常!
讓江城子傷重而死的魔修。
此刻,他已然練氣九層大圓滿,正在勉力突破築基期!
周易眼底寒光一閃。
好啊。
你居然在這裡,終於逮到你了。
血池中的謝無常似乎也察覺到了周易的視線。
他緩緩睜開眼,猩紅的眸子穿過翻滾血霧,看向洞府入口處。
兩人目光相撞。
不過,他似乎沒有認出周易。
謝無常忽然咧嘴一笑。
「青雲宗弟子?」
「來得正好。」
「待本座築基成功,便拿你們的魂魄祭幡。」
周易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握緊了手中法器。
眼前光幕,也在此刻彈出新的提示。
【發現練氣大圓滿魔宗修士。】
【將其斬殺,可獲得額外活動獎勵——築基丹】
周易心中殺意驟然沸騰。
血池之旁,陰煞翻湧。
陸青峰已經與那名築基中期魔修戰至洞府上方。
劍光縱橫,陰魂嘶吼。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
其他鍊氣弟子也紛紛結陣,與陰羅宗殘餘魔修廝殺在一處。
而周易的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血池中央的謝無常身上。
謝無常正在衝擊築基。
若讓他成功,不僅江城子大仇難報,眼前這些鍊氣弟子也必定死傷慘重。
「柳師姐。」
周易低聲道:「助我攔他。」
柳清漪微微點頭,手中已多出一柄秋水般的長劍。
「好。」
兩人一左一右,幾乎同時沖向血池。
謝無常見狀,猩紅雙眸中閃過一絲戾色:「兩個鍊氣弟子,也敢擾我築基?」
他猛然抬手。
血池中的魔血頓時炸開,化作數十道血箭,朝周易與柳清漪激射而來。
柳清漪長劍一轉,劍光化作清冷月華,將迎面血箭斬碎。
可血箭之中蘊含血煞之力,哪怕被斬開,仍有腥臭魔氣撲面而來。
她臉色微白,連忙催動身上真傳法衣,才將那股污穢氣息隔絕在外。
周易卻早有準備。
護心鏡從他胸前飛出,懸於周身,灑下一層淡淡青光。
血箭撞在青光之上,發出滋滋腐蝕之聲,卻始終沒能破開防護。
與此同時,周易手中符籙接連飛出。
金光符、鎮煞符。
數道法術幾乎同時轟向血池中央。
謝無常眼見攻勢臨近,終於不能再繼續安坐突破。
他眼底閃過一抹暴虐,猛然從血池中起身,魔血從他身上滑落。
原本正被他吸納入體的血煞之氣,也在這一刻被他強行撤去。
突破被打斷,謝無常胸口起伏,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
「好,好,好!」
「既然你們急著找死,本座便先成全你們!」
話音落下,他袖中黑光一閃,一桿黑幡驟然飛出。
黑幡迎風便漲,幡面之上浮現出一道道痛苦扭曲的魂影。
緊接著,他又張口吐出一柄白森森的骨頭小劍。
骨劍不過三寸長,卻帶著極陰極寒的氣息。
剛一出現,洞府內溫度便驟然下降。
「去!」
謝無常一指周易。
骨劍瞬間化作一道慘白流光,直刺周易眉心。
周易眼神一凝。
護心鏡青光大盛,主動擋在身前。
鐺!
骨劍刺在護心鏡上,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
周易心中一沉。
這骨劍品階不低。
若非護心鏡經過自己用墨蛟祭煉,威能大增,只怕這一擊便要靈性大損。
不敢大意,雙手法訣連變。
靈力流轉全身,數道藤蔓術瞬間自血池邊緣生出,纏向謝無常雙腿。
柳清漪也趁機出劍。
她劍訣清靈,劍光如細雨連綿,專攻謝無常周身要害。
可謝無常只是冷笑一聲。
黑幡輕輕一搖。
數隻怨魂從幡中撲出,直接撞碎藤蔓,又迎向柳清漪劍光。
轟!
陰魂炸開,煞氣四散。
柳清漪被震得連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
她雖是真傳弟子,得了丹藥、法器、秘法等諸多好處,可終究尚未踏入鍊氣九層。
此刻面對謝無常這種半隻腳踏入築基的魔門真傳。
僅僅是周易與謝無常交手的餘波,便已讓她有些吃不消。
「柳師姐,遠些策應。」
柳清漪咬了咬唇,卻沒有逞強。
她知道,此時若強行近身,只會拖累周易。
於是身形一退,改以劍氣與符籙牽制謝無常。
謝無常目光落在周易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張臉————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又交手數招後,謝無常忽然瞳孔一縮。
「是你!」
「那日在藥谷中,江城子身邊那個鍊氣七層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