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郡。
地處古禹州西南邊界,郡內多崎嶇山地,荒莽叢林,向來是人跡罕至之地。
由此再往南去,便是廣義上的神州之南。
號曰「南部六州」。
內有十萬大山坐落,一山連著一山,如龜背綿延,虎踞龍蟠,隔開了由魔道勢力統治的「南蠻」。
黎蒼一路跋山涉水而來,花費了大半個月時間,終於確定殺親仇人就藏匿在這裡。
「李戈,諢號『虬髯客』,昔日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武道宗師,家境殷實,性格豪爽,喜愛結交各路高手……」
「十數年前糾結麾下人馬,呼朋喚友探尋一片古老墓葬,損失慘重,本人同樣不知所蹤……」
「後來有所傳言,他們是遇到仙人陵寢,隊伍反目成仇,或許有人得了仙緣……」
黎蒼手裡捏著玉簡,裡面是他陸陸續續打探來的消息。
距離他父母逝去,已經過去了十二年。
當時自己一個懵懂孩童,尚未覺醒宿慧,加之歲月沖刷,很多事情都早已模糊。
好在,他身兼兩個世界的修仙手段,還有金銀靈石開路,總算鎖定了目標。
就位於山陰郡一座修仙坊市內!
……
「瞧一瞧,看一看!」
「新鮮採摘的野參靈芝,熊羆獸皮,還有外界難得一見的珍稀原礦……咳、咳咳!」
李戈坐在散修攤位後面叫賣著,忽然一陣猛烈咳嗽,臉上開始泛起不自然的潮紅。
渾身法力更是有些逸散開來,幾乎要跌落服氣三層境界。
「老李,你又突破失敗了?」
旁邊的攤子老闆娘似乎是舊識,連忙關切了幾句,還體貼遞上一葫清水。
「是啊……第五次失敗了……」
李戈吐出一口淤血,對著葫蘆嘴咕嚕咕嚕灌著,雖然身體感覺好受許多。
胸口處依舊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堵在那裡。
「唉,泉母娘娘保佑……」
「你說到咱們這個年紀的人,又修煉不出什麼名堂,還不如趁早找個伴,安心搭夥過日子,開枝散葉呢……」
老闆娘扭了扭自己的豐腴腰肢,眼神里似乎意有所指。
李戈聞言笑了一下,沒有接著話頭繼續往下說。
直到夕陽西墜,他這才卷了攤子上的物件,孤零零朝著坊市外面走去。
「咦,這葫蘆怎麼忘記還給潘道友了……」
遠遠望見坊市大門,李戈才注意到,那個裝水的葫蘆還掛在自己腰間。
他用指尖摩挲了幾下,隱隱約約,還能嗅到熟悉的胭脂香。
「算了,反正不是什麼大事,明天還她也來得及……」
念頭一閃而逝,李戈繼續邁動了步子。
坊市入口,一口泉眼涓涓而涌,用白玉和鵝卵石砌成水池子,清涼宜人。
修士們人來人往,時不時就會路過取用。
這是南邊十萬大山傳過來的習俗,說是回家前裝一捧在身上,可以保佑路途平安,闔家團圓。
李戈畢竟不是本地人,年輕時更是刀口舔血的性子,一向不信這些。
今日不知怎得,看著波光粼粼的池水,忽然就有些想試一試。
「泉母娘娘保佑……」
他取出腰間的葫蘆伸進池子裡,說出那句耳朵都聽出繭子的話,語氣竟然前所未有的虔誠。
水面波光瀲灩,倒映出李戈的面容,看得他忽然有些愣住了。
髮絲灰黑錯雜,面容溝壑滄桑,還留著許多凌亂短須,好在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英俊的底子。
「原來,我也已經有四十五歲了啊,該當知曉天命……」
「或許……」
忽然砰的一聲輕響,打斷了李戈的感慨沉思。
卻是旁邊同樣也有人在取水,兩隻葫蘆恰好碰撞。
對方的手掌一觸即分,只在泉水裡留下些許漣漪迴蕩。
李戈心底本能般升起一絲警惕,後退兩步,緊繃軀體,滿臉戒備看向對面。
映入眼帘的,是個極其年輕的白衣男子。
他樣貌稱得上俊朗,一雙眼睛更是格外明亮,渾身縈繞水德靈韻,隱約還透著一絲極寒氣息。
初看似乎平平無奇,但若是足夠敏銳,就能夠察覺到那股汪洋般的深邃浩瀚。
李戈正想著如何應付,對方卻是主動露齒一笑。
「泉母娘娘保佑……」
白衣青年晃了晃手中葫蘆,語氣和善,神色坦然,背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裝滿泉水的葫蘆又沉又涼,李戈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底卻是隱約有些不安。
「剛才那白衣青年的眉眼五官,好生熟悉……」
「我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李戈狠狠揉著眉心,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自從離開坊市後,就有肉眼難辨的水汽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
悄無聲息間,織造出一片僅僅籠罩丈許方圓的朦朧幻境!
「重傷反噬的服氣三層,我還是太高估敵人了……」
黎蒼手中捧著月蜃珠,就跟在數十米外,懷裡一張靈符不停散發出溫熱紅光。
此乃——血脈尋蹤符!
李戈雖然終身未娶,沒有子嗣傳人,世俗里卻還有同姓親族存在。
黎蒼正是靠著這些符籙,才終於順利找到了這裡。
月蜃珠品階太高,堪比極品法器。
一念間就可以隱藏自身,蒙蔽五官,甚至是勾引出心底各種想法慾念。
李戈沒有發現絲毫不對勁,直接帶著仇人之子回到了自己老巢。
一座位置格外偏僻的虎頭形狀山峰。
在幻術的引導下。
這位向來謹小慎微的江湖高手,雜念叢生,已然有了逃跑念頭,準備狡兔三窟。
開始從各個隱蔽角落,主動翻出自己藏匿多年的珍寶。
「果然,他當年拿到的是《水注經》後半篇……」
「即便加上我手裡的,居然都沒有金風細雨樓給出的完善……」
黎蒼就這麼光明正大,站在洞府里,翻看著一本十分眼熟的藍皮古籍。
不出所料,李戈修煉的前四層內容是後來才補上的。
黎蒼看了幾眼,忽然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只見經文刪刪減減,一些關鍵之處,更是有著錯漏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誤導地方。
也難怪李戈修煉這麼多年,修為一直原地踏步,突破服氣中期境界總是失敗了。
「服氣道這個地方,果然處處是坑啊!」
「小坑連著大坑,新坑連著舊坑,根本防不勝防!」
黎蒼心中無奈,又看向其他收穫。
「居然還買得起丹藥,血氣濃郁,腥燥無比,這是……祭仙丹?」
黎蒼打量著一個玉瓶,倒出粒殷紅似血的丹丸,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名為祭仙,可是誰有資格拿真正的仙人煉丹?
所取原材料,其實正是他們這些修仙者血肉,取了個好聽名字以求心安。
歸根結底,實為人丹!
「藥力駁雜,靈韻淺薄,恐怕凡人血氣才是大頭,大概是從南蠻魔域走私過來的!」
南漢朝廷明令禁止,修士不得肆意屠戮凡人,煉製這種傷天害理的丹藥。
一旦發現,整個道統都要被覆滅!
沒錯,雖然三莽山王家時不時拿功法釣魚,動輒覆滅小族盜取仙基。
萬川門的紫府真人更是正大光明甩鉤子。
但是整個古禹州,甚至東南九州,南漢帝朝都是無可爭議的正道扛把子!
光明磊落,神州正統!
所有的魔崽子,都被趕去南蠻那個烏煙瘴氣的破地方了。
除了這些,還有幾道采煉天地真炁的法訣,以及一部修仙者所著的雜書。
《玉夕子東南遊記》!
單看書頁材質,居然比《水注經》還要好很多,充斥著歲月的斑駁氣息。
「看來,他們盜的是這一位玉夕子前輩的陵墓?」
此時,李戈已經徹底沉淪幻境。
整個人茫然站在那裡,嘴角流涎,渾渾噩噩,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黎蒼沉默片刻,給了對方一個痛快。
冰棱凝聚,鋒利如匕,瞬間刺穿了包括丹田心臟在內的所有身體要害。
「我想起來了!」
「你是……黎兄弟……」
最後時刻,李戈終於恢復了神智,目光逐漸清明。
他嘴裡不停湧出鮮血,臉上反而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還有一絲掩埋極深的遺憾。
葫蘆從他手心無力滑落,嘭的掉在地上滾動著,清澈泉水連同血水交融。
凝固成一片冰冷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