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該留的尾巴不能留
裕王府東暖閣。
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燭火在暮春的晚風中輕輕搖曳。
暖閣的門窗緊閉著,裕王朱載聖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鬱。
今日在殿中,他自認表現不錯,但景王表現的更好,這不是他的錯,完全是兩人的性格原因。
景王那種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氣質,他學不來,也不想學。
張居正和譚綸下了浙江,暖閣內只餘下了徐階、高拱和吳山三人。
徐階坐在右首,面色沉凝,手擱在桌沿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
聲。
「老師,今日殿上之事,您怎麼看?!」
裕王忽的開口問道。
「殿下問的是哪件事情?」徐階抬了抬眉頭,「浙江的事情,調子已經定下了,有叔大他們在那裡,出不了大問題,至於今日奏對,也不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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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景————」
「景王想做什麼,我們阻止不了,也不需要去阻止,殿下,別忘了,那可是南城,天子腳下,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做的好了,固然會被看在眼裡,但事情總有兩面,要是做的不好,哪怕是有一點出格的地方,就要遭到彈劾,所以,殿下,我們不需要擔心他講的是什麼,而是要看他做的是什麼。」
「是啊!」吳山冷笑道,「以工代賑,自古有之,並非景王首創。他那法子聽著好聽,但真要做起來,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事情是要人做的,特別是涉及到幾十萬的貧民,他憑什麼能做好?靠順天府和南城兵馬司的官員,還是靠嚴黨,這種事情,做的好了固然漂亮,但做的不好,更容易生亂,我就不信,以嚴黨貪婪的性子,能做好這件事情,大家拭目以待吧!」
裕王點點頭,沒有再問。
「浙江與南城的事情,盤子已經定下了,而且剛剛開始推進,關注就好,我最擔心的,還是另外一件事情。」高拱皺著眉道。
「喇嘛廟。」徐階接口道。
高拱點了點頭:「正是。陛下信道崇道二十年,對番僧一向不聞不問,可今日,陛下忽然問起這兩座寺廟的異常,還要吳大人多加關注————這太蹊蹺了。」
暖閣中的氣氛微微一變。
裕王的身體前傾了幾分,目光中帶著一絲困惑:「高先生的意思是————父皇擔心那些番僧?」
高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徐階一眼。
徐階苦笑起來,「殿下,不只是番僧。陛下今日問的雖然是喇嘛廟,舊曆已去,神性回歸,這可是陛下親口說的,恐怕,他真正擔心的是,其他人,會不會————也得了什麼————」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暖閣中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縮,「徐先生,您的意思是,那些和尚道士,也有可能像陛下一樣,得了天意?」
徐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老夫不確定。但老夫以為,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有些不安的來回踱著步,「陛下說過,他的天人感應是被動」的,是心血來潮時才能得到啟示。既然陛下能得到,那麼其他人————難道就沒有可能?僧人和道士,他們本就是離神佛最近的人。他們修行的法門、供奉的神祇、念誦的經文,千百年來都在試圖與天溝通。以前這些不過是空想,可現在————如果真的有了回應呢?」
「最重要的是————」徐階的聲音低了下去,「陛下今天忽然提起喇嘛廟,還說讓吳大人關注異常」。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可能已經感覺到了什麼,或者,他已經知道了什麼,只是沒有明說。」
暖閣中死一般的寂靜。
裕王的臉色已經蒼白了幾分。
「不錯,這種事情不得不防。」高拱開口了,「陛下今日特意提起喇嘛廟,絕非無的放矢。臣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陛下已經從某種途徑得知,那些番僧中,有人出了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而且,問題恐怕還不小。否則以陛下的性子,不會在御前會議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
裕王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的房樑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道:「若是那些番僧真的得了天意————那該如何應對?」
沒有人能回答。
徐階垂著眼帘,面色沉靜如水,心裡卻十分的無奈。
瑪的,世道真的變了啊!
儒釋道三家,千百年來主宰著這片大地的思想,但也只有儒一家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只有一個天人感應在糊弄人。
可現在,天人感應成真了,他們儒家卻離的太遠。
這就很操蛋了!
「罷了!」末了末了,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看向吳山道,「這種事情,很難理出頭緒,吳大人,這件事情你要盯緊了,看看那兩座寺里到底有什麼異常。如果真有情況,再議對策。」
吳山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眾人又商議了片刻,無非是些浙江救災的具體調度,現在的進殿,以及裕王每日奏對時該注意的分寸。徐階說得最多,高拱偶爾插幾句,吳山在一旁補充,裕王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句,顯得比方才鎮定了許多。
眾人又議了一會兒,這才散去。
半個時辰之後,兩頂青轎,一前一後的在徐府的門前落下。
徐階和吳山先後走下轎,都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比平日裡快了幾分,走入徐府之內,又穿過兩重院落,徑直來到徐階的書房。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徐階與吳山兩人進入書房之後,才有書僮跟著進來,點燃了燭火,上了茶,這才行了個禮,退出了書房,並帶上了房門。
兩人分主次落座,這一次,兩人的表情都沒有在裕王府表現的那麼輕鬆。
「少湖兄————」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急切,「今日殿上,您都看到了,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徐階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吳山,目光平靜如深潭。
「你太急了!」
「我————」
「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沒有必要說出來,更沒有必要讓殿下知道。」徐階淡淡的道。
「我————我明白,那天,的確有些急了。」
「景王府那邊,情況如何?!」
吳山輕輕一皺眉頭,語氣不怎麼好,「景王對嚴世蕃很信任,嚴世蕃這個奸賊還是有些手段的,把王府都清了一遍,包括景王貼身的一些人,廚房的人也都換了,一個都沒有留,您說,會不會是————」
徐階面色平靜,眸底卻是一動,「被清掉的人,有什麼異常?!」
「沒有,我查過了,都給足了銀子,只是警告他們,不要隨意的將王府的事情說出去。」
只是沉吟了一瞬,徐階便開口了,盯著吳山,語氣幽幽,「不該留的尾巴,不能留。」
吳山呼吸微微一滯,緩緩的點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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