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里斯的青石板路上。
鑲金的車輪碾過路面,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
車廂內瀰漫著昂貴的龍涎香,以及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乳香。
謝爾比略帶倦意地躺在軟榻上,頭枕著梅爾那雙豐滿而柔軟的大腿。
在他的右側靠里,擺放著那枚盛放龍蛋的木盒。
梅爾低著頭,神情專注。
她那纖細的手指沾著一點清涼的薄荷油,正在謝爾比的太陽穴上輕輕按壓。
「主人,這個力道可以嗎?」
梅爾凝視著自己主人疲倦的眉眼,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嗯......」
謝爾比發出一聲舒服的鼻音,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蹭過梅爾絲滑的大腿內側。
引得少女一陣輕顫,臉頰緋紅。
今天在梅瑞斯府邸的博弈,耗盡了謝爾比的大半精力。
但那種將命運重新握在手中的快感,讓他此刻的神經依然處於一種微妙的亢奮中。
謝爾比不是神。
穿越至今,他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幾乎每一天都在走鋼絲。
得益於前世的知識和經驗。
謝爾比逐漸擺脫危局,一步步掌控自己的命運。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有多煎熬。
好在,過了今夜......
「我將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不受羈絆了!」
謝爾比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而就在這時,車夫突然勒住了韁繩。
「主人,有個乞丐攔路」
「說是......有人讓他送東西給您。」
片刻後,科賈的聲音飄了進來。
謝爾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立即坐起身,下意識地詢問:「是什麼東西?」
科賈沉悶地回道:「一個包裹」
「拿給我看看」
伴隨一陣腳步聲,科賈掀開車簾,將那個乞丐送的包裹遞了進來。
謝爾比接過包裹。
那一瞬間。
掌心傳來的濕熱觸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謝爾比像是意識到什麼,他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層粗糙的麻布。
剎那間。
一根熟悉的,帶有一枚銅戒指的手指映入他的眼帘。
嗡——
謝爾比的大腦仿佛有一根緊繃許久的弦......崩斷了。
沒有尖叫,沒有怒吼。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
他死死盯著那根斷指,視線聚焦在那枚銅戒指上。
那是一枚只值幾個銅板的劣質戒指——是他在奴隸船上找到的,也是他送給山姆的第一個禮物。
「大人,這戒指真醜......但我喜歡!」
「大人,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記憶中山姆那憨傻的笑容,與眼前血淋淋的斷指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張獰笑的鬼臉。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扼住了謝爾比的咽喉。
他是個孤兒。
山姆、萊蒙和科賈等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先寄託感情的朋友、甚至是家人。
是山姆等人讓他相信——
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還有人願意為了他去死!
而現在,有人要奪走他的家人。
謝爾比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那張帶血的信紙都幾乎拿不住。
【想要你的狗活命,今晚獨自一人來港口郊區的鍊金小屋。】
【帶上配方。】
【如果看到多一個人,你就只能收到他的屍塊!】
「港口......鍊金小屋......」
謝爾比的聲音嘶啞,像是嗓子裡塞滿了沙礫。
「去鍊金小屋!」
他猛地掀開車簾,對著車夫咆哮。
「通知所有人集合,去港口鍊金小屋!」
「現在!馬上!」
謝爾比那平常鎮定的眼眸,此刻已經失去焦距,只剩下肉眼可見的慌亂。
「主人?」
站在車夫旁的科賈雙眸錯愕,他從未見過謝爾比如此失態。
「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不是要先回......」
「山姆被抓了,被泰瑞斯他們抓了!」
謝爾比猛然握緊拳頭狠狠錘了一下車廂門框,渾然不在意自己手上傳來的疼痛。
他聲音憤怒,「他們砍下了他的手指,快...我們必須要去救他!」
沒等科賈回復。
謝爾比就像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然災難般無助,他語無倫次的聲音迴蕩在街上。
「該死,是我...讓他去的」
「是我......」
「如果他在莊園,就不會有事」
「怪我......都怪我......」
梅爾、車夫以及那些保護謝爾比的傭兵,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在他們的一貫認知中——
眼前的謝爾比,一直以來完美的都像一個神一般,永遠都那麼鎮定,且充滿自信。
可現在。
他們見到了謝爾比陷入自責的脆弱一面。
「原來...主人也會慌張......」
雖然不合適宜。
但梅爾頭一次感覺到自己與主人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遠。
一種微妙的情緒在她的內心油然而生。
似乎眼前的主人,更加真實。
也更加讓她.......喜歡。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的盡頭突然有人策馬瘋狂趕來。
等那人趕到,見到馬車上的人是謝爾比,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急聲稟報。
「大人不好了,我們的倉庫失火」
「瑟蕾妮夫人讓您趕緊回去!」
周圍他人瞬間色變,可謝爾比依舊處於失措當中,並沒有做出反應。
這時,科賈動了。
「主人!」
科賈猛地跳上車轅,一把按住了謝爾比的肩膀。
他沒有看信。
但他看到了車廂里的那根斷指,也看到了謝爾比眼中那即將吞噬理智的火焰。
「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
謝爾比緊緊抓住科賈的手,眼中滿是血絲。
「但我們不去救他,山姆就死定了!」
「我從小失去了父母和家人,我不能再失去了」
「你懂不懂?!」
這一刻,謝爾比兩世為人的感情混在一起,讓他情不自禁地低聲怒吼。
仿佛一頭受了傷的幼獸。
科賈看著謝爾比,看著這個少年眼中那令人心碎的絕望。
他懂。
作為無垢者,他比任何人都懂什麼是「失去」。
但他更懂,什麼是「守護」。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
力道並不重。
卻足以讓人清醒。
謝爾比愣住了。
他捂著臉頰,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科賈。
這個從不違抗命令、視自己為神明的無垢者,竟然......打了自己?
科賈的手還懸在半空。
那雙平日裡死寂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名為「忠誠」的怒火。
「清醒了嗎?」
「維昂·謝爾比!」
科賈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謝爾比的心上。
「山姆同樣是我的同伴,我比您更想去救他!」
「但如果您現在衝過去,只有送死」
「到那時,就真的沒人能救他了。」
「並且,您要是死了,誰來為山姆復仇?」
「誰來照顧萊蒙、瑟蕾妮夫人以及湯米他們?」
「您是我們的主人,您的命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更加重要!」
謝爾比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臉頰上的刺痛像是一道電流,強行接通了自己斷裂的理智迴路。
「主人...我是主人......」
謝爾比喃喃自語。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
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夜風涼意的空氣灌入肺部。
讓他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等謝爾比再睜開眼時。
他眼底的慌亂雖然還在,但已經被一種強行壓抑住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覆蓋。
只一眼。
科賈便知道自己熟悉的主人回來了。
「......抱歉」
謝爾比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但依然帶著顫抖。
「你是對的,科賈。」
「我不能慌張,那樣就輸定了!」
「山姆被抓也好,倉庫起火也罷,都是泰瑞斯他們走投無路下的瘋狂」
他腦海里閃過種種信息,迅速構建出應對方案。
「聽著,科賈!」
「你現在立刻返回梅瑞斯府邸,找那個老狐狸借人」
「告訴他,如果他還想要未來的收益,那就必須把他所有的精銳私兵都交給你!」
謝爾比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拿到人後,兵分兩路」
「一路直接去我們的府邸,保護瑟蕾妮夫人他們」
「另一路,你親自帶隊,去港口的深海之吻等我,一定要快!」
「我會帶著這些護衛前往深海之吻,找海軍借人」
「鍊金小屋在港口西北方向的郊外,從那裡能最快抵達」
他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現在,也該讓贊諾斯上將兌現承諾了!」
「是!」
科賈沒有任何廢話,轉身沖向黑暗。
謝爾比坐回車廂,對著驚魂未定的車夫下令。
「去港口!」
「我要去借海軍封鎖整個港口,還要讓他們將那些燒毀倉庫的混蛋揪出來!」
車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駕!」
他揮動韁繩,驅使馬車掉頭,向西南駛去。
梅瑞斯府邸和謝爾比的府邸都在里斯東北方向的富人區。
而港口,則在里斯的西南方向。
至於信中所提及的鍊金小屋位置,則位於港口西北方向的內陸郊外。
想要從這裡抵達——
最快的方式莫過於向南而行,繼而橫穿北部港口。
那樣,贊諾斯經營的情慾園「深海之吻」就成了必經之地。
此刻。
車廂里,氣氛不復剛才的愉快,壓抑到了極點。
謝爾比坐在軟榻上,一手緊緊抓住那張信紙。
旁邊的龍蛋木盒上還放著山姆的斷指。
「該死的泰瑞斯」
「要是山姆有個三長兩短,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他的雙眸冒著火光,暴怒的模樣讓坐在對面的梅爾心驚肉跳。
這兩個月以來。
她和山姆的交集並不多,感情也一般。
所以,梅爾並不關心山姆的死活,她只唯恐謝爾比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主人......」
她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為什麼還要去深海之吻?」
「您可以派人去那兒,而我們直接回府邸不是更安全嗎?」
「不!」
謝爾比的聲音低沉的可怕,「贊諾斯只相信我,其他人去,根本說服不了他出兵!」
梅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安慰道。
「主人放心吧,山姆大人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但願吧......」
謝爾比的話還未說完,馬車拐過一個街角,駛入了一條兩側都是高牆的狹窄街道。
驟然之間,一陣破風聲響起。
「嗖——!」
一支利箭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貫穿了車夫的喉嚨。
車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一頭從車上栽倒在地。
失去控制的馬匹頓時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開始瘋狂地向前狂奔。
馬車劇烈顛簸,像是一艘在暴風雨中的小船。
「不好,是敵襲!」
謝爾比大吼一聲,本能地一把抱住梅爾趴在了軟榻下。
幾乎是同時。
兩側的圍牆上冒出了三十多個黑衣蒙面人。
他們沒有佩戴任何家族徽章,就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
「放箭!」
領頭的黑衣人冷冷下令。
「嗖嗖嗖——!」
數十支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從兩側射來。
每一支箭頭上都包裹著浸透了鍊金燃油的棉布。
他們分工明確——
有人射向追隨車後的黑石團傭兵,有人射向正在狂奔的馬車。
猝不及防之下。
黑石團的十幾個傭兵瞬間中箭身亡。
「躲避,先躲避!」
僅剩的傭兵內心大駭,只能暫時縮在角落裡,躲避箭雨的襲擊。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脫韁的馬車亡命地奔向遠方,卻無力阻止。
而另一邊。
篤!篤!篤!
火箭通過車窗射入,釘在車廂內壁上,瞬間引燃了車內的絲綢裝飾和木板。
「該死!」
謝爾比試圖爬過去推開車門,但密集的箭雨封鎖了所有的出路。
此時,一支角度刁鑽的火箭,順著被風吹起的窗簾縫隙,直直地射了過來。
目標,正是謝爾比的後心。
這一幕,正好被梅爾看見。
「主人小心!」
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謝爾比壓在身下的的梅爾,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抓住謝爾比,猛地翻身,用自己柔弱的身體,擋在了謝爾比身前。
「噗嗤!」
利箭射穿了她的肩膀,箭頭甚至從前胸透了出來。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了謝爾比的臉上,滾燙而粘稠。
「梅爾!」
謝爾比瞪大了眼睛,驚呼一聲。
「主人......快走......」
梅爾的臉色瞬間慘白,嘴角溢出鮮血。
但她的手卻依然緊緊抓著謝爾比的衣袖,眼神渙散卻執著。
「別管我......」
此時,馬車因為失控和燃燒,終於讓馬匹掙脫了束縛。
只聽一聲自由的嘶鳴。
車廂在高速行駛中撞上了路邊的石柱,瞬間側翻了出去。
「轟!」
一聲巨響,車廂翻滾著滑行了十幾米,重重地撞在了一堵牆上。
在劇烈的翻滾中,巨大的離心力將已經燃燒變形的車廂撕裂。
車廂里的兩人在一陣顛簸後——
梅爾因為受傷無力,直接被甩出了車廂,重重地摔在遠處的石板路上,生死不知。
而謝爾比,則被卡在了變形且燃燒的車廂深處。
「轟——!」
火勢徹底失控。
乾燥的木材在鍊金燃油的助燃下,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為首的黑衣頭目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任務完成,撤!」
可就在他準備帶人離開的下一刻,異變陡生。
烈火焚身,真龍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