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訓練，汗水。
日子就在這種單調的迴圈里，一天天被碾過。
轉眼，就是第三十天。
距離縣裡的比賽，只剩下最後十五天。
清晨的操場上，霧氣還沒散盡。
六個孩子站成一排，身形都比一個月前結實了不少，皮膚也黑了幾個色號。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褪去了最初的懵懂，多了幾分山里野獸般的精悍。
「今天，內部模擬賽。」
蘇寒站在他們面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孩子精神一振。
「規則，就按照縣賽的來。三場兩勝，男單，女單，男雙。」
他掃視了一圈，「這是檢驗你們這三十天成果的時候，誰要是敢給我掉鏈子……」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誰都懂。
「第一場，男單！」
蘇寒看向隊伍里的第一個人。
「陸星野，你上！」
「好嘞，老師！」
陸星野早就等不及了，把手裡的球拍捏得咯咯作響。
趙鐵柱他們自動退到場邊。
蘇寒沒有拿拍子，而是拎過來一筐羽毛球。
「你的對手，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裡的球筐，「我給你餵球，你把這三十天練的東西，給我打出來！」
「來就來！」
陸星野深吸一口氣，擺開了架勢。
蘇寒沒廢話，從筐里抓起一個球，隨手一拋。
球的弧線又高又遠，直奔陸星野的左側底線死角。
這是標準的反手高遠球。
陸星野眼睛一亮，腳下那雙頂級的碳纖維戰靴發力，整個人瞬間彈射出去。
後退，側身，起跳！
「啪！」
一聲脆響，球被他狠狠地抽了回去，劃出一道筆直的白線。
但蘇寒的第二個球，已經出手了。
這一次，是個貼著球網的短球，落點就在網前。
陸星野剛落地，看到來球，腳下不敢有絲毫停頓，猛地一個箭步上網。
俯身，手腕一抖，一個輕巧的勾對角。
「啪！」
「啪！」
「啪！」
蘇寒拋球的速度越來越快，角度也越來越刁鑽。
時而長抽底線，時而短吊網前，時而又是一個追身球，直奔陸星野的面門。
整個球場上，只能看到陸星野一個人在滿場飛奔。
他的身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前後左右地高速移動。
汗水很快就濕透了他的背心，順著下巴往下滴。
場邊的趙鐵柱和姜大山已經看呆了。
「乖乖……星野這跑得也太快了……」
「蘇老師拋的球，換我一個都接不到。」
可在蘇寒的眼裡，陸星野的動作，全是破綻。
「停！」
蘇寒把手裡的球扔回筐里。
陸星野一個急剎車，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反手接完吊球，回中慢了零點三秒！」
蘇寒指著他剛才站過的位置，「賽場上，這零點三秒，對手的下一個殺球已經到你臉上了！再來！」
陸星野咬著牙，點點頭，重新站好。
又跑了幾個來回。
「停！」
蘇寒再次喊停。
「網前那個假動作！手腕那麼僵，你是想告訴對手你要放小球嗎？騙三歲小孩呢？」
「重做！」
陸星野的臉漲得通紅，二話不說，繼續。
「停！」
「高壓殺球的角度！跟你說了多少遍，別總往人家懷裡砸！打兩條邊線！用腦子！」
一遍，又一遍。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蘇寒都能精準地指出陸星野最細微的那個瑕疵。
陸星野從最開始的不服氣，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眼神里只剩下專注。
蘇寒喊停，他改。
蘇寒再喊，他再改。
直到一整筐球全部打完，陸星野已經癱在地上，像條離了水的魚。
蘇寒看都沒看他，轉向場邊的女孩們。
「第二場，女單。」
「沈念，你上。」
「林小魚，唐糖，你們兩個一起上。」
林小魚和唐糖愣了一下。
「老師，我們兩個……打她一個？」
「對。」
蘇寒點頭，「你們兩個，一個負責網前，一個負責後場，就當雙打來打。目標只有一個，打垮她。」
沈念默不作聲地走到場上，握緊了手裡的球拍。
她的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模擬賽開始。
唐糖在後場起跳，一記重殺，直奔沈念而去。
唐糖的力量在女孩子裡算大的，這一球速度很快。
可沈念只是腳下動了一小步，就出現在了球的落點前。
手腕輕輕一抬，球拍在身前畫了個小小的弧線。
「啪。」
聲音很輕。
羽毛球像是被卸掉了所有力氣，輕飄飄地飛過球網，落在了林小魚夠不著的網前空當。
林小魚趕緊上網去救，勉強把球挑了起來。
可球剛過網，沈念已經等在那裡，反手一推，又是一個後場。
唐糖在後場疲於奔命。
林小魚在網前左右撲騰。
兩個人打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反觀沈念，她的跑動範圍不大，步法輕盈得像是在跳舞，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回球都精準地打在最讓對手難受的位置。
她就像一個精密的織網工，用球線編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林小魚和唐糖牢牢地困在裡面。
「這……」
地上剛緩過一口氣的陸星野都看傻了。
「沈念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了？」
趙鐵柱也張著嘴，「感覺林小魚她們兩個，被遛猴一樣……」
蘇寒沒說話，只是眉頭微微皺著。
他看出來了。
沈念的防守，幾乎已經沒有短板了。
她的預判，她的步伐，她的穩定性，在這群孩子裡，是獨一檔的存在。
但問題也在這裡。
有好幾次，林小魚和唐糖因為配合失誤，露出了巨大的空當。
那是足以一拍致命的進攻機會。
可沈念每一次都放棄了。
她寧願選擇一個更穩妥的過渡球，把球拉到後場，重新組織防守，也不願意冒險去主動進攻得分。
她習慣了把對手調動到崩潰，讓對手自己失誤。
而不是用自己的手，親手終結掉這一分。
又一個回合。
唐糖回球不到位，一個半高球，就飄在網前。
這是送上門的機會！
蘇寒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沈念！殺！」
場上，沈念握著球拍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個機會。
她的身體甚至已經做出了起跳的準備動作。
可就在揮拍的那一瞬間，她猶豫了。
起跳的動作，變成了墊步。
那記本該是雷霆萬鈞的扣殺，在最後關頭，變成了一記軟綿綿的高遠球，又飛回了唐糖的後場。
蘇-寒的眉頭，徹底鎖了起來。
這場模擬賽，沈念毫無懸念地贏了。
林小魚和唐糖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話都說不出來。
孩子們都圍了過來，一臉興奮。
「老師！我們是不是進步很大！」趙鐵柱咧著嘴問。
「這下打縣裡那幫小子，肯定沒問題了吧！」
蘇寒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徑直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默默收拾著球拍的瘦小身影上。
他走到她面前。
周圍的喧鬧聲，彷佛一下子安靜了。
沈念感覺到了，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躲閃。
蘇寒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為什麼，不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