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熱身……結束了?
這小子,在說什麼胡話?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陸星野已經再次擺好了接發球的姿勢。
那雙眼睛,像深夜山林里被驚擾的狼,帶著一股原始的、令人不安的光。
王勝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再次發球。
還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網前小球。
這一次,陸星野的啟動速度,似乎更快了一點。
他的腳尖幾乎是在王勝手腕抖動的瞬間,就已經蹬地而出。
「啪!」
球拍在極限位置,將將把球從地面上鏟了起來,挑向後場。
一個質量並不高的防守球。
王勝甚至沒怎麼移動,原地起跳,一記點殺,乾淨利落。
「一比八。」
裁判的聲音毫無波瀾。
看台上,觀眾席上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好奇,又被這殘酷的比分澆滅了。
「唉,還是不行啊。」
「畢竟是王勝,怎麼可能被一個村裡的小孩嚇到。」
桐嶺村小的休息區,唐糖她們剛剛挺直的腰板,又垮了下去。
然而,場邊的蘇寒,視線卻鎖定了陸星野的腳。
剛才那一下啟動,比之前快了零點一秒。
不是反應速度變快了。
是預判。
不,甚至不是大腦的預判,而是身體的記憶。
比賽繼續。
王勝依舊是那台精準的機器,用最標準的拉吊,控制著場上四個角落。
陸星野依舊像個被牽線的木偶,滿場飛奔。
一比九。
一比十。
比分在持續拉開。
但場上的氣氛,卻在悄然發生變化。
觀眾們慢慢發現了不對勁。
陸星野……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狼狽了。
他的腳步依然在瘋狂移動,但不再是那種拼了命的追趕,而像是在踩著某種特殊的鼓點。
王勝出球。
球還在空中飛行。
陸星野的身體已經提前朝著落點啟動。
雖然依舊有很多球救不到,但每一個回合的拍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
從三四拍,到七八拍,甚至超過了十拍。
「砰!」
又是一個極限防守,陸星野幾乎是趴在地上,才把球勾到了對角。
王勝輕鬆上網,推了一個空當。
得分。
可他推完球,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氣定神閒,反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
那個少年,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汗水順著下巴滴落,胸膛劇烈起伏,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沒有疲憊,沒有氣餒。
那感覺……就好像他不是在被動挨打,而是在主動用自己的身體,去感受、去衝撞、去熟悉這台機器的運轉方式。
縣體校的錢國棟教練,身體越坐越直,他旁邊的助手忍不住開口。
「錢教練,這小子……好像在適應王勝的節奏?」
錢國棟沒有回答,他的眼睛裡,全是那個在場上奔跑的身影。
適應?
不。
他是在用一種最笨拙,也最可怕的方式,把王勝的球路,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二比十一。
三比十二。
陸星野開始零星得分,每一次得分,都伴隨著全場雷鳴般的叫好。
比分追到了十比十五。
全場最長的一個回合出現了。
第十九拍。
王勝一記重殺,被陸星野硬生生頂回了後場。
第二十拍。
陸星野劈吊網前,被王勝飛速上網反放。
第二十一拍!
王勝的耐心似乎被這頭怎麼也打不死的野獸耗盡了。
他在後場接到來球後,沒有再選擇拉高遠球,而是給了一個速度偏快的平高球過渡。
這個球,比他平時習慣的弧度,要平了那麼一點點,高了那麼一點點。
就是這一點點!
在全場所有人眼中,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過渡球。
但在陸星野眼中,這卻是一個訊號!
一個機器運轉中,第一次出現的,微不足道的瑕疵!
他一直在等的那個機會!
幾乎是在王勝出手的同時,陸星野已經開始後撤。
一步,兩步!
身體高高躍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動防守的木偶,而是變回了山林里那頭最兇悍的野獸!
全身的力量,從腰腹,到肩膀,再到手臂,最後灌注到手腕!
「砰——!」
一聲與之前所有擊球聲都截然不同的爆響,在體育館內炸開!
那聲音,沉悶,短促,充滿了力量感!
羽毛球化作一道白色的光束,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筆直地射向王勝的胸口!
太快了!
王勝那台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甚至來不及給出最優解,身體的本能已經讓他做出了最原始的反應。
後退!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才倉促地將球拍橫在胸前。
「鐺!」
一聲脆響。
球,被擋了回去。
但全場,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王勝那隻後退了半步的腳上。
開賽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被迫後退!
城北體校的教練,臉上勝券在握的笑容,僵住了。
錢國棟教練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嘴巴微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桐嶺村小的休息區。
趙鐵柱忘了腿上的疼痛,姜大山忘了肩膀的酸脹,林小魚和唐糖,更是緊緊地抓住了彼此的手。
「吼——!」
不知是誰,在寂靜的看台上吼了一嗓子。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喝彩聲,瞬間淹沒了整個體育館!
「好球!!!」
「臥槽!這殺球!!」
「他把王勝打退了!我沒看錯吧!」
儘管這一分最終還是被王勝憑藉更細膩的技術拿下。
但所有人都明白,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台看起來無懈可擊的機器,第一次,被人在外殼上,砸出了一道裂縫!
隨後的比賽,王勝明顯加快了節奏,不再給陸星野拖入多拍的機會。
十六比十一。
二十比十三。
最後一球,陸星野追球不及,球拍脫手飛出。
「十四比二十一。」
第一局,結束。
陸星野輸了。
看台上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惋惜的嘆息。
「唉,還是輸了。」
「是啊,畢竟實力差距太大了,能打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陸星野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他沉默地走到場邊,撿起自己的球拍,然後走向休息區。
唐糖她們想迎上去,卻被蘇寒一個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少年身上。
他的T恤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瘦削但充滿力量感的線條。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額前、鬢角流下,但他只是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他走到蘇寒面前,伸出手。
那隻剛剛經歷了高強度對抗的手,穩穩地拿著球拍,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而他的那雙眼睛,在蒸騰的熱氣之下,比開賽時,亮了一倍不止。
蘇寒擰開一瓶水,遞了過去。
「感覺怎麼樣?」
陸星野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肺的灼熱感。
他放下水瓶,用嘶啞但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讓蘇寒眼底都閃過一絲光芒的話。
「他第十拍以後,腳會慢。」
蘇寒笑了。
他用系統反覆推演、用一整晚不睡才找到的破綻,這孩子,竟然只用了一局比賽,就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給撞了出來!
他沒有誇獎,也沒有多說廢話,只是看著陸星野的眼睛,用最平靜的語氣,下達了新的指令。
「第二局,每個回合,打滿十五拍再進攻。」
「別急,拖他。」
陸星野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水漬,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野獸般的笑容。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