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和狂熱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空曠。
體育館的燈光一排排熄滅，將勝利的輝煌和失敗的落寞一併鎖入了黑暗。
桐嶺村小的一行人走在空蕩蕩的員工通道里，腳步聲被無限放大，顯得格外疲憊。
沒有人說話。
趙鐵柱和姜大山互相攙扶著，兩個人加起來像一堵移動的牆，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無比。
唐糖的眼睛還是紅腫的，她緊緊抓著林小魚的手臂，像是怕一鬆手，剛剛發生的一切就都變成了一場夢。
沈念跟在最後，懷裡抱著大家換下來的髒衣服和水瓶，默默地走著，像個盡職的後勤。
而陸星野，他走在最中間，被蘇寒半扶半架著。
他身上的衣服能擰出水來，膝蓋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紅色，每走一步，都牽動著他緊繃的肌肉。
「……那個桐嶺村小的，叫陸星野是吧？差點把王勝拉下馬！」
「可不是麼，那小子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把王勝的體力耗幹了。」
轉角處，兩個穿著其他學校隊服的運動員一邊收拾球包一邊議論著，聲音里滿是驚嘆。
「城北體校雖然還是小組第一，但贏得也太難看了。我看啊，明天淘汰賽，有的瞧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陸星野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被蘇寒推著往前走。
「別聽，跟咱們沒關係。」蘇寒的聲音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他的手，卻在陸星野的背上穩穩地托著。
終於，他們回到了那個狹小、悶熱的儲物間。
這裡是他們臨時的休息室，也是他們在這座城市的「家」。
「砰」的一聲，趙鐵柱第一個把自己摔在了地上鋪著的草蓆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
「不行了……我一根骨頭都動不了了。」
姜大山沒說話，只是靠著牆壁，緩緩坐下，閉上了眼睛。
蘇寒把陸星野按在一張凳子上，自己蹲下身。
「褲腿捲起來。」
「教練，沒事兒，小傷。」陸星野咧了咧嘴，想露出一個輕鬆的笑，但臉上的肌肉卻不怎麼聽使喚。
蘇寒沒理他，直接動手，粗暴地將他沾著汗水和灰塵的褲腿卷到了膝蓋以上。
「嘶……」
當看到那片紅腫中帶著擦傷和血絲的膝蓋時，連一向咋咋呼呼的唐糖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從醫藥箱裡拿出碘伏和棉簽，動作卻比剛才卷褲腿時輕了無數倍。
棉簽沾著冰涼的藥液，輕輕觸碰到傷口。
陸星野的身體猛地一顫。
「疼就叫出來。」蘇寒頭也不抬地說。
「不疼……」陸星野的聲音有點發虛，「嘿嘿，教練，我們贏了。」
蘇寒沒接話。
他的視網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統面板正在瘋狂閃爍。
【姓名：陸星野】
【狀態：極度疲勞】
【體能值：-27%（嚴重透支警告！宿主需立即為其補充能量！）】
【精神韌性：SSS（閾值邊緣，超頻燃燒）】
【傷病情況：右膝軟組織挫傷，左腳踝輕度扭傷……】
一連串的紅色警告，看得蘇寒心臟一抽一抽的疼。
體能透支百分之一百二十七。
這個資料，比他賽前沙盤推演里任何一種最壞的情況，都要來得恐怖。
這小子，是真把命押在了那座球場上。
「啪。」
蘇寒手裡的棉簽棒，被他硬生生捏斷了。
他抬起頭，盯著陸星野那張帶著傻笑的臉，胸口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
「你不要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儲物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陸星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看著蘇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
「我……教練，我……」
「你知道你剛才在幹什麼嗎？體能透支成這樣，精神力燃燒到極限，你下一步是不是準備直接把自己送進ICU？」
「比賽贏了就行了？贏一場比賽比你的腿還重要？你這腿要是廢了，以後還拿什麼打球！」
蘇寒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氣。
氣這小子的不管不顧，也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如果他有更多的資源，有更好的訓練條件，這孩子就不用靠這種自殘式的方式去拼一個未來。
陸星野被他吼得低下了頭，兩隻手不安地抓著自己的褲子。
「對不起，教練……」
整個儲物間，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咕嚕……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響亮的肚子叫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所有人循聲望去。
趙鐵柱尷尬地捂著自己的肚子，臉漲得通紅。
「那個……教練……我餓了……」他小聲說，「肚子叫得比打雷都響。」
蘇寒胸口那股火，像是被這聲肚子叫給澆滅了。
他看著地上躺著的趙鐵柱，看著靠牆坐著的姜大山，看著眼眶紅紅的唐糖和林小魚，最後，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小獸一樣的陸星野。
一群半大的孩子，滿身是汗，滿身是傷。
他們只是餓了。
蘇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那是出發前，村支書周德貴硬塞給他的。
他把裡面的錢都倒在手心上，仔仔細細地數了兩遍。
幾張紅色的，幾張藍色的，還有一堆零零碎碎的。
六碗牛肉麵，加肉加蛋的。
夠了。
他把錢重新塞回信封，站起身，拍了拍陸星野的肩膀。
「行了，都起來，別跟地上挺屍。」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
六個孩子，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蘇寒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被汗水浸透、被傷痛折磨，但眼睛裡依然閃著光的孩子們，笑了。
「明天，淘汰賽打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不管輸贏，我請你們去吃牛肉麵。」
「管飽！」
一瞬間，整個儲物間，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
「噢噢噢噢噢——！」
趙鐵柱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了起來，剛才那副要死的樣子蕩然無存。
「牛肉麵！我要吃三碗！」
「我要加雙份的牛肉！」唐糖也跟著喊，臉上哪還有半點悲傷。
連最沉默的姜大山，嘴角都咧開了一個大大的弧度。
陸星野也抬起了頭，膝蓋上的疼痛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看著蘇寒，眼睛亮得嚇人。
那裡面，裝著勝利的喜悅，裝著被認可的激動，更裝著對明天，對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的全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