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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山深處的怪物們

2026-09-17 19:40:53 作者: 樂不器

  宋知行咀嚼著這個詞,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抓住。

  「你看陸星野,他不是在看球。」

  蘇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看場上,

  「他在看人。看沈念的肩膀,看她的手腕,看她重心的變化。」

  蘇寒撿起地上一根斷裂的羽毛,

  在指尖輕輕折了折,發出細微的脆響。

  」每一個準備擊球的瞬間,肩膀、手腕、重心,都在泄露意圖。「

  「普通人看不到。」他將斷毛丟開,眼神深不見底,

  「但如果你把同一個動作重複十萬次呢?」

  「這些細微的動作就會變成語言,大腦不用思考,身體就會先一步讀懂。」

  蘇寒看著宋知行,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這,就是他拿命換來的球感。「

  蘇寒話音剛落,場上的陸星野突然背過身,

  連看都沒看沈念的揮拍,反手將一顆刁鑽的壓線球穩穩擋回,

  彷佛後腦勺長了眼睛。

  聽完這番話,宋知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往上竄。

  他下意識地看向場上的陸星野,

  那個剛剛完成撲殺的少年恰好轉過頭,凌厲的眼神隔著半個球場掃了過來,

  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狼。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預判。

  可蘇寒告訴他,那不是預判,那是一種透過海量訓練和觀察,

  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這比單純的天賦預判,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用肌肉記憶強行篡改本能的瘋子。

  

  宋知行咽了口唾沫,再次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那個叫陸星野的少年正低頭擦汗,

  單薄的肩胛骨像蟄伏的獸般起伏。鏡頭邊緣,

  宋知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窮山惡水裡,到底圈養著一群什麼樣的傢伙?

  訓練一直持續到黃昏。

  宋知行扛著相機,在場館裡走來走去,鏡頭幾乎沒有停下過。

  他想捕捉一些沈念的特寫,這個在網路上掀起波瀾的帆布鞋女孩,

  是這次拍攝的核心。

  可他的鏡頭一湊近,沈念就下意識地垂下頭,

  用球拍擋住臉,默默地走到場地另一邊去撿球,一句話也不說。

  宋知行有些無奈,剛想調整焦距跟過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橫在了鏡頭前。

  「她不太習慣鏡頭,」

  蘇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子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沈念退後的方向,

  「拍訓練可以,別懟臉。」

  宋知行回頭,看到蘇寒正看著他,

  眼神算不上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讀懂了那眼神里的維護。

  「好,好的。」

  宋知行識趣地退後了兩步,換上了長焦鏡頭,從場地的另一端拉遠景。

  鏡頭裡,夕陽的餘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里斜著照進來,剛好打在沈念的身上。

  蘇寒正在單獨給她餵球。

  一顆高球丟擲。

  沈念輕巧地後撤步,借力騰空。

  她瘦小的身軀在半空中極致舒展,

  單薄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整個脊背卻繃緊成一張極度拉扯的滿弓。

  就在揮拍的瞬間,那個總是低頭躲避鏡頭的怯懦女孩消失了。

  眼神瞬間失去溫度,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只剩下一股子為了求生般利落到極致的果決。

  「啪!」

  球被精準地劈向對角的空當。

  整個動作,就像一個常年砍柴的山裡人,掄起斧頭,


  精準地劈在柴火最薄弱的紋路上。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發力。

  夕陽把她的影子在深綠色的地膠上拉得好長好長。

  宋知行呆呆地看著取景器里的畫面,忘了按下快門。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蘇寒會選擇用「砍柴」去引導這個女孩了。

  晚飯時間,就在小學那間簡陋的廚房裡。

  一張破舊的長條桌,幾個高矮不一的板凳。

  宋知行端著一個豁了口底邊掉漆的搪瓷碗,

  看著碗底稀薄得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和一小碟發黑的鹹菜,

  筷子彷佛重逾千斤。

  旁邊,幾個半大小子卻像吃著山珍海味,

  捧著比臉還大的碗呼嚕嚕灌著,

  哪怕是不小心掉在桌縫裡的一粒米,也被趙鐵柱仔細摳出來舔進了嘴裡。

  訓練時,他是震撼。

  現在,他是心酸。

  他看了一眼幾個孩子的碗,粥水比他碗裡的還要稀薄,

  幾個半大小子「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眼巴巴地望著鍋里。

  他又看了一眼蘇寒的碗。

  那碗裡的粥,幾乎只能稱之為米湯了。

  趙鐵柱從自己的碗裡夾起一塊最大的鹹菜疙瘩,

  小心翼翼地放到宋知行的碗裡,咧著嘴笑。

  「叔叔,你吃!老師做的鹹菜可好吃了!」

  宋知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宋知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默默地把那塊最大的鹹菜疙瘩塞進嘴裡。

  又咸又硬,甚至帶著股粗劣的海鹽苦澀,

  狠狠硌在牙床上,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就是吃著這些破爛玩意兒的孩子,

  白天在球場上打出了讓職業隊都冒冷汗的球。

  飯後,孩子們被蘇寒催著回去休息了。

  宋知行拉著蘇寒,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聊到了深夜。

  山裡的夜風很涼,吹得人頭腦清醒。

  「蘇老師,恕我直言。」

  宋知行開啟了自己的筆記本,

  「我看了很多職業隊的訓練,但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

  「你們的訓練方法,到底……核心是什麼?」

  他問得很直接,眼睛緊緊地盯著蘇寒,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

  蘇寒靠在後面的牆上,看著遠處訓練館黑漆漆的輪廓。

  「沒什麼核心。」

  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鐵柱力氣大,我就讓他把力氣用到極致;

  大山性格穩,我就讓他做好防守,給鐵柱補位。」

  「沈念協調性好,但不敢進攻,我就逼著她進攻;

  陸星野腦子快,我就讓他學著去預判對手。」

  「林小魚和唐糖兩個女孩子心細,我就讓她們去鑽研最複雜的混雙輪轉。」

  蘇寒轉過頭,看著宋知行。

  「我做的,只是幫他們找到自己最適合走的路。」

  「至於路上的問題……」

  蘇寒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零星的幾點星光,

  彈了彈衣角站起身,

  「讓他們自己上場去流汗流血。「

  「贏了,要知道怎麼贏的,「

  「輸了,更得把輸的痛刻在骨頭縫裡。「

  「球場,才是他們脫胎換骨的熔爐。」

  這番話沒有高深的運動醫學詞彙,

  沒有精密的體能資料模型,土得掉渣,

  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宋知行的後腦勺上。

  他愣愣地看著夜色中那個連正經運動服都沒有的男人,聽得徹底入了神。

  因為他今天親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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