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里的那隻狸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
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用尾巴蹭了蹭他的手臂。
蘇寒伸手摸了摸它,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殘月。
前所未有的困局。
外部,是網路上即將失控的輿論風暴,和虎視眈眈的省體校。
內部,是迫在眉睫的省賽報名資格危機,和唯一失靈的金手指。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一旁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嗡——
一聲輕微的震動。
是一條新的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省城號碼。
蘇寒拿過手機,點開。
簡訊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蘇老師,為教練證的事發愁嗎?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蘇寒看著那條簡訊,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卻沒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在那行字上鍍了一層霜。
「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對方是誰?
是那個叫劉建的助理教練,換了個號碼,換了種更直接的施壓方式?
還是「雷音體育」背後的人,
一邊在網上掀起風浪,一邊準備私下裡遞出橄欖枝?
又或者,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第三方,
一個在暗中觀察了許久的獵人?
可能性太多,每一種都通向一個看不見的深淵。
蘇寒緩緩將手機螢幕摁滅,翻過身,扣在了冰涼的地膠上。
他現在就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
腳下是萬丈懸崖,而四面八方,都有人朝他扔石頭。
不能急。
一步都不能錯。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訓練館的燈準時亮起,驅散了清晨的薄霧。
「砰!」
「砰!砰!」
羽毛球清脆的擊打聲,像是密集的鼓點,在館內迴蕩。
訓練館的燈準時亮起,照在那片勉強湊合的藍白場地上。
孩子們已經全部到齊,穿著嶄新卻並不專業的球鞋,
在坑窪的地膠上來回飛奔。每一次沉悶的蹬地聲,
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蘇寒的神經上——這片經不起任何推敲的非標準場地,
隨時會成為省市體校聯手刺進他們心窩的尖刀。
「鐵柱!起跳慢了半拍!腰腹沒發上力!」
「大山!網前別站死了,要動!」
「小魚,你的輪轉換位呢?跟唐糖的配合節奏亂了!」
蘇寒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每一個動作的瑕疵。
他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穿著簡單的運動服,手裡拿著拍子,眼神在場地里來回掃視。
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化不開的疲憊。
孩子們沉浸在訓練中,並沒有察覺。
高強度的對抗,讓她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汗水很快就浸濕了後背。
只有陸星野,在一次攻防轉換的間隙,接了沈念一記刁鑽的回球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場邊的蘇寒。
老師就站在那裡,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他沒有看場上,而是死死盯著場邊的發球線,
眼底是飛速運轉的盤算與冷硬的決絕。
陸星野覺得很奇怪,老師明明安靜地站在那,
卻像是一隻拉滿弓弦、隨時準備衝進黑暗裡撕咬獵物的孤狼,
壓迫感重得讓人不敢靠近。
「休息五分鐘!」蘇寒的聲音把陸星野的思緒拉了回來。
孩子們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三三兩兩地跑到場邊,抓起水瓶猛灌。
陸星野拿著毛巾擦了把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蘇寒身邊。
「老師。」他小聲喊了一句。
蘇寒抬起頭,眼裡的焦距重新凝聚,他沖陸星野笑了笑:「怎麼了?累了?」
「沒有。」陸星野搖搖頭,他看著蘇寒眼裡的紅血絲,忍不住問,「老師,你怎麼了?」
蘇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陸星野的腦袋,手掌的溫度,讓那頭微卷的頭髮變得更亂了。
「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小孩子家家,別想那麼多。」
他拍了拍陸星野的肩膀,指向場地另一邊。
「去,把你那個反手位的假動作,再練五十遍。」
「啊?五十遍?」陸星何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一百遍?」蘇寒挑了挑眉。
「五十遍!五十遍就夠了!」陸星野立刻慫了,嘟囔著拿起球拍,一溜煙跑了。
看著陸星野跑遠的背影,蘇寒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隱去了。
他怎麼能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網上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罵他是騙子?
告訴他們,他這個教練,連一張最基本的從業資格證都沒有?
告訴他們,他們揮灑汗水、
拼盡全力想要去參加的省賽,可能連名都報不上?
這些,都不能說。
他們只需要專注訓練。
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就在這時,訓練館的大門被推開了。
村支書周德貴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剛從鎮上跟人吵了一架回來。
「蘇老師,你出來一下。」他壓著嗓子喊。
蘇寒跟孩子們打了聲招呼,走了出去。
兩人站在訓練館門口的屋簷下,
周德貴從兜里掏出那根熟悉的旱菸杆,卻半天沒有點火。
「剛從鎮上回來。」老支書開口,聲音有些沉。
「省賽的具體日期定了,就在三十五天後。」
三十五天。
蘇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緊。
「還有個事。」周德貴看了他一眼,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我聽鎮上文化站的人說,市體校那邊,對咱們很不滿意。」
蘇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咱們在縣賽上,不是把他們那個『重點培養』的苗子給贏了嗎?」
周德貴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人家不服氣,覺得是奇恥大辱。」
「聽說啊,」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市體校有個教練,在他們內部開會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
「市體校下了死手了!他們託了縣局的關係,
突擊檢查組今天下午就要下鄉!
點名要查咱們的場地、消防和器材許可!
這要是查出半點不合規,當場就能封停場館,
徹底拔了咱們省賽的根啊!」
周德貴每說一句,蘇寒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老支書嘆了口氣,最後說:「蘇寒吶,人家這是沖著你來的。明著是查場地,實際上,是想讓咱們連省賽的門都摸不著啊。」
話音落下,周德貴的目光落在了蘇寒的臉上,他看見這個年輕人,原本緊繃的下顎,此刻緩緩鬆開。
蘇寒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了那個被他扣在地上一夜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