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道刺眼的車燈在村口粗暴地晃了兩圈,
伴隨著引擎急躁而缺乏規律的轟鳴,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
徑直朝著桐嶺小學的方向碾了過來。這聲音少了幾分沉穩,
多了一股氣急敗壞的味道。
刺目的光柱掃過訓練館的窗戶,在蘇寒的臉上留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他緩緩從冰涼的地膠上坐起身,眼底的疲憊被一種極度冷靜的鋒利所取代。
他盯著手機螢幕上「鄧世傑」這個名字,又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近的光源,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被拉到了極致。
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山村里顯得格外刺耳,最終,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停在了訓練館門口。
車門被粗暴地推開,發出「砰」的兩聲悶響。
緊接著,是兩串不屬於村里人的,沉重而刻意的腳步聲,踩在泥土和石子路上,一步步逼近。
蘇寒站起身,隨手拿起一條搭在場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邁步走向大門。
他沒有去開燈,整個人隱在門後的陰影里,只留下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門外。
「哐當!」
訓練館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一個穿著夾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當先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手裡還拿著一個公文包。
中年男人一進門,就皺著眉頭,一臉嫌惡地打量著館內的環境。
「這什麼破地方,連個像樣的燈都沒有?」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蘇老師,是吧?」
他看到了站在陰影里的蘇寒,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自我介紹一下,市體校王海。蘇老師,你白天的威風我見識了,但規矩就是規矩。」
他冷笑著,從公文包里甩出一份蓋著紅頭公章的停辦整改通知,用力拍在旁邊的器材箱上,
「接到實名舉報,你這屬於違規辦學,縣局特批我們連夜排查隱患。」
他身後的年輕人緊跟著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
「蘇老師,這位是縣教育局的錢科員。我們是接到群眾舉報,過來進行聯合安全檢查的。」
錢科員?
蘇寒的目光從王海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馬科長剛幫他辦完學籍,這邊就來了個錢科員。
真是有意思。
「檢查?」蘇寒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大半夜的,來我這山溝里檢查?」
王海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
「安全無小事,蘇老師。我們也是為了孩子們好。」
他朝錢科員使了個眼色。
那個叫錢科員的年輕人立刻會意,將手裡的那張紙往前一遞,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念了起來。
「關於桐嶺小學私自搭建室內場館的檢查通知:經初步核查,該場館涉嫌多項違規。」
「第一,消防設施不達標,未配備標準滅火器及消防栓,存在重大火災隱患。」
「第二,建築主體結構及內部鋪設材料來源不明,未經正規部門備案檢測,無法保證其安全性與環保標準。」
「第三,場館電力系統鋪設不規範,存在漏電、短路風險。」
錢科員每念一條,王海臉上的得意就多一分。
他像一個宣判官,看著蘇寒,慢悠悠地補充道:「蘇老師,這上面的每一條,都夠讓你的場館關門整改了。」
蘇寒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等他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說完了?」
王海一愣,顯然沒想到蘇寒是這種反應。
「說完了。」他哼了一聲,
「根據規定,從現在起,我們要對這個場館進行查封。什麼時候整改合格,什麼時候再開放。」
他身後的錢科員立刻從包里掏出了一卷封條和一盒印泥。
「查封?」蘇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終於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昏黃的應急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整改合格?」
「王主任是吧?」蘇寒的目光直直地釘在王海的臉上,
「不如你直接告訴我,這個『合格』的標準,是不是要等到省賽結束之後?」
王海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層偽裝出來的公事公辦,被蘇寒這句話撕得粉碎。
「你什麼意思?」他聲音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蘇寒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氣勢讓那個錢科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們市體校在縣賽上輸不起,就跑來我這兒耍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消防?我這鋼結構,連塊木板都沒有,你跟我談消防?」
「材料?你們帶檢測裝置了嗎?還是說,王主任你的眼睛就是掃描器,看一眼就知道合不合格?」
蘇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王海的臉上。
王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被一個山村老師當面戳穿了心思,惱羞成怒。
「放肆!」他指著蘇寒的鼻子,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是代表官方來檢查,你這是在妨礙公務!」
蘇寒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
深邃的目光透過昏暗的燈光,死死鎖在王海的臉上。
「所以,市體校在賽場上丟的面子,
需要你們像賊一樣溜進大山里,用這種噁心的手段找回來?
你們輸掉的不只是比賽,還有體校的脊梁骨。」
「你!」
王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身邊的錢科員更是臉色發白,手裡的封條都快拿不穩了。
他們本以為,對付一個沒有背景的支教老師,還不是手到擒來。
只要把帽子扣大一點,隨便嚇唬一下,對方就得乖乖就範。
誰能想到,這個年輕人,竟是塊啃不動的鐵板!
「我什麼我?」蘇寒的氣勢再次拔高,目光如刀,
「回去告訴你的領導,想報仇,堂堂正正地在省賽賽場上贏回來。」
「用這種手段,只會讓我,和我的學生,更看不起你們市體校。」
「你……」王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寒,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旁的錢科員低吼道:「別跟他廢話!貼!給我把門貼上!」
錢科員被這股氣場震得咽了口唾沫,
但礙於王海殺人般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撕開封條,
咬緊牙關大步朝著大門走去:
「少廢話,今天這門是封定了,我看你敢妨礙公務!」
蘇寒動了。
他只是簡單地橫跨一步,就擋在了大門前,像一堵牆。
那雙剛剛才停止了瘋狂訓練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森然的寒意。
蘇寒手腕微頓,原本擦汗的毛巾被他猛地擲在旁邊的鐵架上,
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