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賽第二輪,陸星野出場前十分鐘。
方啟明坐在副裁位置上,白襯衣領口緊了兩扣,領帶結打得規矩。
他手裡拿著計分牌,邊緣已經被指甲摳出了一道白痕。
教練席那邊,蘇寒坐下來,手裡多了個黑色筆記本。
不厚,巴掌大小。
蘇寒翻開第一頁,拿筆在上面畫了什麼。
方啟明餘光掃過去,心裡咯噔一下。
那個筆記本他見過。
三天前,裁判通道里,蘇寒把那沓照片收起來的時候,就是塞進這個本子夾層的。
方啟明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把計分牌翻了個面,用掌根蹭了蹭褲腿。
主裁吹哨。
陸星野和對手站到場地兩端。
發球。
前五分鐘很平穩。
陸星野11比7領先,對手是江寧市體校的男單三號,省排名十八位,實力差距擺在那。
第六分鐘,爭議球來了。
陸星野一記平高球壓線,球擦著邊線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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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舉拍示意出界。
主裁猶豫了。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地膠上的印記,轉頭看向方啟明。
方啟明的喉結動了一下。
蘇寒那邊,筆在紙上停著,沒動。
方啟明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
「好球。」
陸星野得分。
觀眾席沒什麼反應,這球壓得太緊,肉眼很難判斷。
方啟明把手放下來,手指尖有點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計分牌,數字在視線里晃了兩下才聚焦。
教練席那邊,蘇寒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就一個圈。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比賽繼續。
第八分鐘,又一個爭議球。
這次是對手的回球,擦著邊線出去,球印壓線上上。
陸星野沒提出異議,他習慣了接受判罰。
主裁這次沒看方啟明,直接舉手。
「出界。」
對手得分。
蘇寒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叉。
然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葉青松湊過來,壓低聲音:「不管?」
「記著。」蘇寒說,「以後有用。」
方啟明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他看見蘇寒合上本子的動作。
那個動作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人發慌。
中場休息的時候,方啟明去了衛生間。
水龍頭開到最大,他捧了把冷水拍在臉上。
鏡子裡的臉色發灰。
領口那兩顆扣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他解開一顆,喉嚨還是緊。
他想起三天前裁判通道里的事。
蘇寒沒有罵人,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只是把那沓照片攤開,然後問他:「你覺得紀檢組看到這些,需要多久?」
方啟明當時答應了公正判罰。
但蔡國棟那邊的電話昨天又打過來一次,助理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蔡教練說了,該幫的地方還是要幫一下。別太明顯就行。」
所以他選了個折中的辦法——一正一反,互相抵消。
誰都不徹底得罪。
但現在他發現,這個辦法可能更糟。
因為蘇寒在記錄。
一筆一筆,圈和叉,清清楚楚。
方啟明把臉上的水擦乾,領口的扣子最終還是沒扣回去。
下半場開始。
陸星野狀態穩定,對手明顯跟不上他的預判節奏。
比分拉開到18比10。
方啟明這段時間沒再碰到爭議球,他甚至希望比賽就這麼結束。
但第十九分的時候,對手打出一記網前小球,陸星野撲過去勾對角。
球擦網而過,落點貼著邊線。
主裁看向方啟明。
方啟明的手握緊了計分牌。
教練席那邊,蘇寒沒有翻開筆記本。
他只是看著場地,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方啟明舉手。
「好球。」
陸星野拿下賽點。
最終比分21比12,21比14。
陸星野贏得乾淨利落。
方啟明的兩次爭議判罰,一正一反,從結果上看沒影響比賽走向。
但他知道,蘇寒那個本子上,圈和叉的數量都被記下來了。
散場後觀眾陸續離開,方啟明收拾東西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把計分牌放進公文包,拉煉拉了兩次才拉上。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蔡國棟助理。
方啟明站在路燈下,看著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接了。
「方裁判,蔡教練問你小組賽的情況。」
方啟明握著手機,夜風吹過來,後背的汗濕了一片。
他在原地站了十秒。
「……一切正常。」他說,「按計劃來。」
對面嗯了一聲:「那就好。半決賽的安排,蔡教練明天會跟你確認。」
電話掛了。
方啟明蹲下來,把手機放在地上。
他用手掌蹭著臉,冷汗擦了又擦。
停車場的燈光昏黃,他蹲在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
蘇寒推開房門,葉青瑤坐在床邊,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
「剛收到周逸飛的訊息。」葉青瑤把手機遞過來。
訊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蔡教練給林昊天準備了一套針對陸星野的專項戰術。核心思路是消耗預判體力。細節我拿不到,但方向確認。」
蘇寒看完訊息,把手機還回去。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省體育中心的夜景,主館的燈還亮著一半。
「預判本來就是高耗能的打法。」葉青瑤說,「如果對手故意拉長回合,用假動作和變速不斷消耗,星野撐不了太久。」
「所以林昊天不會一開始就全力進攻。」蘇寒說,「他會等。等到星野的預判開始出現延遲,準確率下降,然後一波帶走。」
葉青瑤合上電腦:「那怎麼辦?」
「先過小組賽。」蘇寒轉過身,「林昊天在另一個半區,最早也要決賽才能碰上。現在想太多沒用。」
他從包里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今天的記錄頁。
兩個圈,一個叉。
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方啟明,小組賽階段,判罰傾向性0.6:0.4,可控。
葉青瑤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這是在給他打分?」
「不是打分。」蘇寒說,「是留證據。」
「留著幹什麼?」
「萬一半決賽他真動手了,至少能證明他在小組賽就已經開始偏了。」蘇寒把筆記本合上,「到時候不是單次誤判,是系統性問題。」
葉青瑤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下午在媒體群里看到的那條訊息。
周刊體育的記者邱銘在追問「場地分配的審批流程由誰簽字」。
如果這條線被追下去,蔡國棟的名字遲早會浮出來。
「蘇老師。」葉青瑤看著他,「你是不是在等什麼?」
蘇寒沒回答。
他把筆記本放回包里,拉上拉煉。
窗外的燈又暗了幾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