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繼續。
前十五分鐘的常規階段，陸星野的命中率從前三球的全滅，爬升到了後面的六成。
他的判斷方式在發生變化——不再只盯著對手的引拍和手腕，開始搜尋更早期的訊號源。
肩胛骨的啟動方向。腳趾的壓力分布。
重心在出球前零點三秒的微妙偏移。
這些東西昨天也存在，但當時他沒能處理這麼多資訊流。
現在不一樣了。
昨天十七次被擊穿的經歷像給他的大腦裝了新的過濾器，自動標記出「哪些訊號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蘇寒喊了「切換」。
隨機模式啟動。
葉青松的假動作開始變形，秦若的出球間隔變得不規律，趙鐵柱的殺球角度再次打散。
陸星野的失誤率立刻回升。
但回升的幅度沒有昨天那麼誇張。
第一次誤判後他的恢復時間從昨天的三秒縮短到了一秒。
第二次誤判後他沒有停頓，直接重新站好。
第三次誤判他的腳已經追到了半程，只是差了最後那一步。
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空氣里全是急促的呼吸聲和球鞋蹭地膠的聲響。
陸星野的背心濕透了，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掉。
他的嘴唇乾裂，每隔幾拍就要用舌頭舔一下。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
葉青松又一個假動作出球。引拍朝左，身體語言全部指向左區。
陸星野的視線停在葉青松的右腳踝上零點二秒。
右腳踝外旋了三度。這個細節在今天早上的訓練中出現過兩次，兩次都對應著右區出球。
腳步啟動。往右。
球飛向右區。
接到了。
但跟之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拍他的步伐啟動幾乎和葉青松出球同步。
不是「判斷完再移動」，是「判斷和移動同時發生」。
葉青松收拍的手停在空中。
他在省隊跟著一線選手訓練過，見過頂尖球員的反應速度是什麼樣的。
陸星野剛才那一拍的反應時間，夠得上省隊主力的水準。
上午十一點，蘇寒喊停。
「資料。」他對著空氣說了這個字。
沒有人能看見他眼前浮著的系統面板。
【陸星野·預判直覺Lv.2】
【經驗進度：47.3%→51.3%】
【天賦響應速度提升：+0.08秒】
【狀態評估：進入「可突破區間」。當前訓練已接近邊際收益遞減，建議在實戰高壓環境中尋求最終突破。】
四個百分點。比昨天降低的那零點三個百分點，翻了十三倍還多。
蘇寒合上筆記本，看著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陸星野。
訓練能做到的事到頭了。他把這個孩子推到了懸崖邊上，下面是深淵還是新的大陸，只能在比賽里見分曉。
「下午放假。」
陸星野抬起頭，汗水糊著眼睛，表情有點茫然。
「出去走。別看錄影，別想比賽，別琢磨林昊天怎麼打球。放空。」
陸星野張了張嘴，像是想問為什麼。
「你的腦子需要休息。」蘇寒蹲下來跟他平視，「肌肉撕裂之後靠休息重建，大腦也是。今天上午已經重建了一部分，下午讓它自己長。明天上場你就知道了。」
陸星野沉默了幾秒，點頭。
「行。」
中午吃了飯之後，陸星野一個人出了酒店。
省城的七月太陽很毒，但他沒打傘，就順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等了兩個紅綠燈，不是因為沒看見綠燈，是因為腦子確實放空了，什麼都沒在想。
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路過一個老舊的街心公園時，裡面有個遛鳥的大爺，鳥籠子掛在梧桐樹枝上，畫眉叫得很響。
還有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在追著跑，其中一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嚎了兩聲，自己爬起來又繼續跑。
陸星野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十分鐘。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沒有球、沒有林昊天、沒有假動作。
只有畫眉鳥的叫聲和小孩跑過去時踩碎樹葉的響動。
他睜開眼站起來的時候，肩膀鬆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兩天肩胛骨一直往上提著。
傍晚六點，陸星野回到酒店大堂。
葉青瑤正好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盒牛奶。
「正好。」她把牛奶遞過來，「你媽今天打電話到學校了。」
陸星野接過牛奶的手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讓你好好打，別緊張。」葉青瑤想了想，「還說了一句，等你比完賽她想請個假回來看你。」
陸星野的拇指在牛奶盒上摩挲了兩下。他媽媽在廣東一家電子廠里做流水線，一年到頭能打電話的次數都有限，請假扣錢更不是小事。
她特意打了這個電話。
「嗯。」
他低頭把吸管插進牛奶盒裡，吸了一口。
葉青瑤看見他垂下去的睫毛抖了一下，沒有多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陸星野一個人在大堂的沙發上把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扁丟進垃圾桶，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
但等電梯到了樓層，門開啟時，他已經把臉上的表情收乾淨了。
晚上九點，蘇寒的房間。
他把今天的訓練資料整理完畢，又看了一遍系統給出的「可突破區間」評估。
剩下的路不在訓練場上了。
明天半決賽，陸星野要麼在實戰壓力下完成最後那一步躍升，要麼就帶著當前的水平硬剛林昊天。
後者的勝率，系統模擬過了。
十八個百分點。
手機螢幕亮了。
鄧世傑的訊息。
蘇寒點開，一行讀下去。
「林昊天的打法這兩天突然變了。不是蔡國棟安排的消耗戰術。是他自己改的。」
「我下午在副館看了他的訓練。具體改成什麼方向還不確定。但有一點，他的假動作頻率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節奏變化。」
蘇寒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沒有打字。
假動作頻率降低了。
他在B館裡花了整兩天，用三個人的假動作轟炸去重建陸星野的預判迴路。
整套訓練方案的前提就是——林昊天會在半決賽中大量使用假動作消耗陸星野的預判體力。
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了呢？
蘇寒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鄧世傑又發了一條。
「那個節奏變化很陌生，不像體校體系里的任何打法。我需要再看一次才能確認。但你做好準備，明天上場的林昊天，可能跟你模擬過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樣。」
蘇寒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改的？」
鄧世傑的回覆很快。
「今天下午。就在他一個人坐了一整天天台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