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再看那條簡訊。
該來的會來。
錢世恆要卡教練證覆核,那就讓他卡。
這件事急不了,得等鄧世傑那邊拿到函件全文再說。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筆記本。
系統面板上,「協作共振」方案的啟動條件還掛在那裡——全員信任度至少一人達到100%。六個孩子裡,陸星野最高,87%。沈念最低,64%。
差得最遠的那個,恰恰是最關鍵的那個。
蘇寒揉了揉眉心,翻到心理脫敏方案的第三階段說明。「製造一次被依賴且未被辜負的關鍵事件。」
這東西不能硬來。強行製造場景,以沈念的敏感程度,一眼就能看穿,反而適得其反。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第二天上午,蘇寒在訓練館盯完雙打配合訓練,出來的時候看到唐糖蹲在走廊上啃蘋果。
「唐糖。」
「幹嘛?」唐糖嘴裡含著蘋果肉,含糊不清。
「後天葉老師生日,你們準備怎麼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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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糖眨了眨眼。「啊?葉老師生日?我不知道啊。」
「現在知道了。」蘇寒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去組織,別搞太複雜,訓練館裡弄個小聚會就行。」
唐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嘴。「行啊,那我找趙鐵柱他們排個節目?」
「隨便你安排。」蘇寒頓了一下,「對了,沈念不是會吹口琴嗎?」
唐糖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我見她晚上自己在宿舍吹過。」
「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表演一個。」蘇寒站起來,「別用'安排'的口氣,就說你們節目不夠,想請她幫忙。」
唐糖嘴角一撇。「蘇老師,你這套路我能看出來。」
「看出來就閉嘴,去辦事。」
唐糖翻了個白眼,跑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唐糖湊到蘇寒耳邊說了句「她答應了」,然後端著碗跑遠了。
蘇寒沒抬頭,繼續扒飯。
第二天傍晚,蘇寒收完訓練器材,經過訓練館側面的雜物間時,聽到了口琴聲。
曲子不連貫,吹幾句停一下,停幾秒又接上。
他沒進去,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是《送別》,前半段還算流暢,到副歌的位置總是卡住。
過了兩分鐘,口琴聲停了。
蘇寒往回走的時候,看到林小魚從操場那邊跑過來,手裡攥著半瓶礦泉水。小姑娘跑到雜物間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然後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口琴聲又響起來的時候,蘇寒已經走遠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雜物間的門半開著,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去,能看到兩個影子。一個坐著,一個蹲在旁邊。
那天晚上訓練結束,蘇寒問林小魚:「你下午去雜物間幹什麼了?」
林小魚抿著嘴笑。「沒幹什麼,就是聽沈念姐吹口琴。」
「她說什麼了嗎?」
「沒有。」林小魚搖頭,「她吹完看了我一眼,我也沒動,然後她就又吹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聽。」
蘇寒點了點頭,沒再問。
葉青瑤生日那天,訓練提前一小時結束。
趙鐵柱和姜大山把訓練館的摺疊桌拼在一起,唐糖從灶房端了個蛋糕出來。
蛋糕是桂蘭嬸做的,麵粉蒸的底子,上面抹了層奶油,歪歪扭扭寫著「葉老師生日快樂」。
奶油是蘇寒前天讓周德貴去鎮上買的,字是唐糖用筷子蘸著果醬寫的。
葉青瑤站在桌前,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蛋糕,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行了行了,別煽情,趕緊切蛋糕。」她拿起塑膠刀,手卻停在半空。
趙鐵柱在旁邊起鬨:「葉老師你得先許願!」
「對對對,吹蠟燭!」唐糖把蠟燭往蛋糕上插。
鬧哄哄的一群人擠在訓練館裡,館外的天還沒全黑,燈光是頭頂那排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蛋糕切完,唐糖站到前面,宣布節目開始。
第一個是趙鐵柱和姜大山的雙口相聲,詞是趙鐵柱現編的,姜大山全程面無表情當捧哏,把底下幾個人逗得前仰後合。
第二個是陸星野變了個撲克牌魔術,手法粗糙,被唐糖當場拆穿。
第三個,唐糖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請沈念為葉老師表演口琴獨奏。」
訓練館裡一下子安靜了。
沈念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中間位置。她手裡攥著那把舊口琴,銀色的外殼磨得快看不出原來的光澤了。
她沒看任何人,低頭把口琴湊到嘴邊。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館裡徹底安靜了。
是《送別》。
前半段她吹得很穩,氣息均勻,每個音清楚乾淨。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簡單的旋律在鐵皮屋頂下面迴蕩,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東西。
到第二段的時候,她的手開始抖。
蘇寒看到她右手無名指在口琴邊緣輕輕顫動,但氣息沒斷。音符在顫抖中拉長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把舊口琴里擠出來。
桂蘭嬸坐在最後一排的板凳上,手裡攥著圍裙角,眼睛紅了。
葉青瑤把臉偏向一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沈念把口琴從嘴邊拿開。
安靜了兩秒。
趙鐵柱第一個拍手,巴掌拍得震天響。姜大山跟著拍,唐糖拍,陸星野拍,林小魚站在凳子上使勁拍。
掌聲在鐵皮頂上彈來彈去,嗡嗡的。
沈念站在原地,嘴唇抿著,沒有表情。但她沒有馬上回到角落裡,而是站了三秒鐘,才轉身走回去。
蘇寒注意到她走回去的時候,經過桂蘭嬸身邊,腳步慢了一拍。
聚會散場的時候快九點了。
趙鐵柱和姜大山搬桌子,唐糖掃地,陸星野收拾盤子。沈念在收摺疊椅,一把一把疊起來靠在牆邊。
蘇寒從保溫壺裡倒了杯熱水,走過去遞給她。
「歇一下。」
沈念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蘇寒轉身要走。
「蘇老師。」
他停住了。
沈念捧著杯子,看著他。燈光從頭頂斜下來,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睛沒有躲。
「你什麼時候走?」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蘇寒轉過身面對她。
這是沈念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超過十個字的完整句子。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措辭不能重,不能輕,不能像在許諾什麼。
「我哪兒也不去。」
沈念盯著他,五秒。
她沒點頭,沒說話,轉身把最後一把摺疊椅靠到牆上,放下杯子,走了。
蘇寒站在原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掃了一眼。
【沈念·信任度:64%→69%】
五個點。不多。
但她開口問了。她在意這個答案,說明她怕。怕他離開。
怕,就意味著在乎。在乎,就意味著那堵牆上有了裂縫。
蘇寒把手機收回去,幫趙鐵柱把最後一張桌子抬到牆角。
回到宿舍已經十點了。蘇寒沒急著睡,坐在桌前開啟系統面板,把心理脫敏方案翻到第三階段。
「製造一次被依賴且未被辜負的關鍵事件。」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分鐘,拿起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
「機會不能造,只能等。」
寫完把筆放下,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等的時候,別讓她覺得是一個人在等。」
燈關了。
夜裡兩點多,蘇寒被手機震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螢幕上是鄧世傑的訊息。
就一句話。
「函件全文拿到了。比我們想的更狠——他們要追溯你的特批證書程式是否合規,如果定性為'程式瑕疵',桐嶺隊過去所有省賽成績都可能被判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