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把手機螢幕按滅，揣進褲兜。
指尖碰到褲縫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是涼的。
鄧世傑坐在旁邊，筆帽敲了一下桌面。
「臉色不對。」
蘇寒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場館穹頂的燈帶上，語氣和剛才沒什麼區別。
「有人想讓我分心。」
鄧世傑沒追問。他跟蘇寒搭檔這麼久，知道這個年輕人在什麼時候說實話、什麼時候在擋話。
現在是擋話。
但他也知道，擋話意味著蘇寒正在處理，不需要別人插手。
鄧世傑轉了一下筆，繼續看平板上的女雙資料。
蘇寒從兜里摸出手機，開啟系統面板。
他需要做一件事。
陸星野右膝半月板微損傷的資訊，知道的人只有三個——他自己，葉青瑤，方正陽。
葉青瑤不可能泄露，她連覺都沒睡好就是因為這件事。
方正陽更不可能，這個人精得跟什麼似的，他知道這條資訊的價值。
那簡訊里的人是怎麼知道的？
蘇寒調出系統的風險推演模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劃了幾道。
如果對方確認了右膝傷情，男單決賽對手鄭毅的戰術調整方案只有一種——
正手位低球集火，逼陸星野反覆起跳，用膝關節的負荷拖垮他。
系統彈出一行藍字。
【戰術推演·高機率路徑：對手將以65%以上攻擊頻率壓制正手低位區，迫使目標右膝承受反覆縱跳衝擊。膝關節疲勞臨界預估：第二局中段。】
蘇寒退出推演，回撥了那個陌生號碼。
嘟——嘟——嘟。
關機。
他又開啟微信，給方正陽發了一條。
「星野膝蓋的事，你那邊有沒有外傳？」
方正陽的回覆三十秒後就到了，措辭簡潔得像發電報。
「不是我這邊漏的。我查。」
蘇寒鎖屏，盯著天花板想了五秒。
半決賽打完那天，陸星野從球場下來走通道。
他記得那個畫面——陸星野左手提著球拍袋，右腳落地的那一步拖了一下。
當時走廊兩側有消防門，門縫夠一隻手機伸進去。
走廊盡頭有監控攝像頭。
蘇寒閉了一下眼。
有人在那條走廊里拍到了什麼。
不是儀器檢測，不是內部情報，是最原始的手段——偷拍。
放大，分析，然後發一條簡訊過來，試探他的反應。
他站起來。
鄧世傑抬了一下眼皮。
「去哪？」
「找星野。」
陸星野在熱身區的角落裡做賽前拉伸。
他坐在瑜伽墊上，左腿伸直，右腿彎曲，雙手壓著右腳腳背往身體方向拉。
動作標準，速度勻稱，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蘇寒在他面前蹲下來。
陸星野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
「蘇老師，我熱身還沒做完。」
「你膝蓋的事，對面可能知道了。」
蘇寒說得直接，跟拿手術刀切肉一樣，不繞彎子。
陸星野壓腿的手頓了半拍。
然後他繼續往下壓，呼吸平穩。
「知道了就知道了。」
蘇寒盯著他的眼睛。
「他們會往你右腿打。正手低位，逼你起跳，消耗你的膝蓋。」
「那我就用右腿接。」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有人告訴他明天會下雨，他回了句「那就帶傘」。
蘇寒在心裡罵了一句。
嘴硬。
十四歲的小王八蛋，嘴比膝蓋硬。
但他低頭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陸星野·情緒狀態：穩定|心率：72|壓力指數：0.31（低）|心理韌性評級：A+】
數字紋絲不動。
半決賽第三局他被周承翊逼到絕路，在賽點上打出那記穿越球的時候，他的心率是74。
現在是72。
這個孩子的心理韌性，已經和他的體能不在同一個層級了。
蘇寒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站起來。
「熱身做完了來教練席報到。」
「嗯。」
陸星野低下頭繼續拉伸，拉到右膝的時候手指緊了一瞬。
蘇寒背對著他，已經走出去了，沒看到這一瞬。
——
通道里的燈光泛著醫院走廊的白色。
林小魚坐在通道盡頭的長椅上，雙手夾在膝蓋中間，球拍豎在旁邊靠著牆。
蘇寒走過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手心攤開，全是汗。
「蘇老師。」
「嗯。」
「我有點……」
她沒說完。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把「緊張」兩個字咽回去了。
蘇寒靠著牆，雙手插兜，歪頭看她。
「你記不記得唐糖第一次跟你練配合？」
林小魚抬頭。
「她在場上算了兩個小時的站位，算完了跟你說『你往右移四十公分』。」
林小魚的眼神變了一下。
蘇寒的嘴角沒動。
「然後你嫌煩，掄了一拍把球抽她臉上了。」
林小魚的嘴唇繃了兩秒，噗地笑出聲。
「那球沒打到她臉，打到眼鏡上了……」
「對，眼鏡飛出去一米遠，唐糖蹲地上摸了半天。」
林小魚笑著吸了口氣。
手心的汗還在，但她的肩膀松下來了。
蘇寒拿腳尖踢了踢她的球拍。
「拿好你的傢伙事兒。」
林小魚抓起球拍，握了兩下拍柄，指節收緊又鬆開。
「蘇老師，B方案我和唐糖只練了兩周。」
「夠了。」
「萬一……」
「沒有萬一。」蘇寒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你負責讓對面接不住，唐糖負責讓你打得到。她算得出來。」
林小魚站起來，鞋底在地面上蹭了兩下。
蘇寒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聽見後面一聲悶悶的「嗯」。
他沒回頭。
——
教練席。
葉青松弓著腰從側面繞過來，在蘇寒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只夠兩個人聽見。
「確認了。川蜀那邊拿到的是混雙的東西——站位輪轉和進攻切入角度。不是女雙的。」
蘇寒的後背靠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擱在肚子上。
「誰給的？」
「顧言秋。混雙那場打完他臉都綠了，下午約川蜀的章教練吃飯，席間聊了快四十分鐘。我朋友坐隔壁包間，聽到顧言秋提了三次『網前虛晃的假動作預判視窗』。」
蘇寒偏了一下頭。
「那就好辦。」
葉青松看他。
蘇寒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理思路。
「他們以為我們女雙和混雙是同一套框架，上去之後看到的東西會跟他們準備的完全對不上。第一局前五分，她們的判斷系統就得重啟。」
葉青松點了一下頭。
「唐糖那丫頭剛才跟我說了B方案的變陣——林小魚上網，她退後場。說實話，兩周的磨合期我不太放心。」
「你不放心的是小魚的網前手感？」
葉青松沒否認。
蘇寒把平板推過去，螢幕上是林小魚近兩周訓練的網前資料曲線。
「你看這條線。」
葉青松低頭看了三秒，不說話了。
曲線從兩周前的波動劇烈到最近三天幾乎拉平。手腕發力的穩定性提升了11個百分點，搓球的落點離網帶頂端的平均偏差從9厘米縮到了4厘米。
「她在偷偷加練。」蘇寒把平板收回來，「每天晚上九點以後，球館角落裡，一個人對著牆搓球搓到手腕酸。唐糖告訴我的。」
葉青松靠回椅背，吐了口氣。
場館裡的燈光突然亮了一檔。
廣播系統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提示音。
「請女子雙打決賽選手準備入場。五分鐘後開始賽前熱身。」
蘇寒轉頭看向通道方向。
林小魚已經站在入場口了，球拍攥在手裡，指關節發白。
唐糖從另一側走過來，球服拉煉拉到領口，眼鏡擦得發亮。她手裡捏著那本翻爛了的戰術筆記本，邊走邊翻到最後一頁。
林小魚側頭看了一眼那頁紙。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唐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抬頭對她笑了一下。
「走了。」
林小魚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入場通道的盡頭，燈光刺眼，觀眾席的嘈雜聲涌過來，裹著熱氣和汗味。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沒動，眼睛跟著兩個小小的背影走到了球場邊線。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名師領域·指點迷津·剩餘次數：5/5】
五顆子彈。
女雙一場，男單一場。
他不知道夠不夠，但兜里那條簡訊還貼著大腿，隔著布料都覺得燙。
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的學生。
那他就在明處，把每一拍都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