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天動了。
發球壓後場,落點精準釘在底線內五厘米。
陸星野側身後退,拍面從肩膀上方劈下去——回球過了網,但落點偏了。
偏了三厘米。
三厘米,夠林昊天從容側身,一拍正手抽直線。
球砸在陸星野左腳外側半步的位置,他的拍面夠過去了,指尖傳來球頭撞擊拍框的震顫。
出界。
8比7。
林昊天撿球的動作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他知道對面那個人變了。
準確地說,是回來了。
回到了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反應速度、該有的判斷精度、該有的普通水準。
發球。
反手搓網前,球貼著白帶翻過去,滾網。
陸星野上步,左腿弓出去,拍面從小腿高度往上挑。
球起來了,高度夠。
林昊天等的就是這種高度。
起跳,殺球——正手位大斜線,角度撕開到邊線外三指寬的位置。
陸星野的身體往右倒,拍面伸出去。
夠不到。
差了十厘米。
球砸在界內彈起來,撞上擋板發出一聲悶響。
8比8。
看台上趙鐵柱的手指扣進了姜大山的前臂,指甲嵌進皮肉。
姜大山沒吭聲,下巴繃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
沈念的兩隻手從膝蓋挪到了座椅扶手上,十根手指攥著塑膠邊緣,骨節一根一根凸起來。
唐糖的嘴唇不動了,林小魚看了她一眼——唐糖的牙齒咬著下唇內側,已經咬出了血絲。
場上的陸星野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汗水從下巴尖滴落,砸在地板上的聲音他自己都能聽見。
右膝的脹痛從骨縫裡往外冒,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頻。
他看林昊天的揮拍動作——能看到手臂軌跡,能看到拍面角度,但看不到「意圖」了。
三分鐘之前他能在對手出手前零點三秒讀出落點,現在只能等球過網再反應。
這是普通人的視角。
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人。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面板上的紅字還掛在那裡。
【戰局掌控·天賦覆蓋率:12%——等同失效】
【預判精度:普通級——本場不可恢復】
他深吸一口氣,拇指按在面板邊緣。
【名師領域·指點迷津·對目標:陸星野·使用】
【剩餘次數:2/5】
資訊注入的瞬間,陸星野的後腦勺像被人彈了一下。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更接近一種本能級的「知道」——
林昊天追平之後,急於反超的時候會優先打正手位底線。
一條。
就這一條。
陸星野直起腰,右手攥了攥拍柄。
林昊天發球。
反手發網前,球旋轉下墜。
陸星野上步搓回去,質量一般。
林昊天挑球——挑向後場。
陸星野後退,重心壓在左腿上,右腳點地穩住身體。
林昊天的後退步伐已經到位了,拍面架在頭頂,蓄力。
陸星野沒等他出手。
他往正手位橫移了半步。
半步。
林昊天劈殺——正手位底線。
陸星野的拍面已經在那了。
不是預判,是提前站好的。
回球過網,落在林昊天反手位中場——不夠深、不夠刁,擱三分鐘前他不會打這種質量的球。
但夠了。
林昊天的身體重心已經壓向正手,回不來。
反手位的球落地彈起,滾到邊線外。
9比8。
陸星野沒有慶祝。
他轉身走回發球位,腳步很慢。
下一分,他又用了同樣的站位預判——半步。
林昊天變了方向,打反手。
陸星野調整不及,被穿越。
9比9。
蘇寒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一條資訊撐三分。這是第二分就被識破了。
林昊天不傻。
同一個站位出現兩次,他就能判斷出對手拿到了情報,第三次一定會反著打。
但第三分,陸星野選擇了不動。
不提前站位,不做預判,不賭方向。
他站在場地中央偏左的位置,拍面垂在身側,等球過來。
林昊天發球,長球壓後場。
陸星野後退,側身,一拍高遠球頂回去。
林昊天跟進,殺球。
正手位。
陸星野的身體在球過網的瞬間做出反應——右腳蹬地,左腿橫跨,拍面從腰側撈起來。
膝蓋傳來的疼痛讓他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但拍面觸到了球。
回球過網。
林昊天撲網前。
陸星野挑球。
林昊天后退起跳,劈殺。
反手位。
陸星野轉身,這次慢了——拍框碰到球,球翻著跟頭往上飛,高度太高了。
林昊天在網前等著,拍面舉過頭頂。
封網。
球砸在陸星野腳邊,彈起來打在他的小腿上。
9比10。
指點迷津的效力徹底消散了。
陸星野站在原地,手臂垂著,拍頭點在地板上。
他看著球網對面的林昊天——十四歲,和他同齡。
省體校從八歲開始培養的種子選手,每一步都踩在最好的資源上。
此刻的林昊天步頻穩定,呼吸均勻,眼底還有餘力。
而他的右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左腿肌肉在發酸發抖。
天賦過載後的大腦像一台燒毀了顯示卡的電腦,還能執行,但只剩最低畫質。
他能打的東西只剩下——
桐嶺泥地上的基本功。
蘇寒讓他在暴雨里蹲了三千次的馬步。
葉青松餵了他兩萬個網前球練出來的手感。
一場又一場以弱勝強的比賽里,拍面上磨出來的繭。
就這些。
10比9。他又追回來一分——靠一記網前搓球,球在網帶上滾了三厘米才掉下去。
手感。
10比10。林昊天追平。一拍反手彈射穿過他的防線。
陸星野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水砸在地板上噗噗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教練席。
蘇寒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大腿上。
沒有表情,沒有手勢,沒有任何暗示。
但陸星野的目光停在了一個位置——蘇寒的左手腕。
手錶不在了。
露出來的皮膚上有一圈顏色深一個色號的勒痕,皮膚表面粗糙,邊緣有舊傷結痂後留下的紋路。
那不是手錶帶勒出來的。
那是長年累月戴著什麼東西、流著汗訓練、摔倒磨破又重新長好、再磨破再長好——重複了成千上萬次才會留下的痕跡。
蘇寒右手腕上的舊護腕他見過,但左手腕的勒痕他從來沒注意過。
一模一樣的寬度,一模一樣的深度。
兩隻手腕都戴過。
都磨穿過。
陸星野的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直了。
不是天賦撐起來的,不是系統撐起來的。
是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上頂,肩胛骨收攏,下巴抬起來,兩隻腳踩實了地面。
一萬兩千名觀眾面前,一個沒有天賦加持的十四歲男孩,把自己的背脊挺成了一條直線。
他走回發球位,手指拈起球,羽毛從指尖旋過。
閉眼。
一秒。
不是疲憊的閉眼。
他的呼吸在那一秒里突然平了下來——均勻、緩慢,像睡著了。
全場一萬多人的聲音、球館空調的嗡鳴、自己心跳的鼓點——所有聲音都退到了遠處。
他在聽什麼。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球被拋起來。
拍面迎上去的角度、手腕翻轉的弧度、觸球那一瞬間指尖施加的力——這一拍發球出手的時候,教練席上蘇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場邊解說的聲音卡了半拍。
坐在看台第一排的鄧世傑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從椅背上彈了起來。
蘇寒面前的系統面板亮了。
不是普通的提示框,是整塊面板的底色從暗灰變成了脈衝式的白——一行又一行的資料流狂湧上屏。
【檢測到異常波動——】
【陸星野·全域性預判/戰局掌控·天賦負荷……】
【正在重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