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凋殘,夏蟬蛻眠,金秋桂月時,木寮前的驅瘴草已經齊膝高了。
木寮內掛繩上空空如也,僅剩的乾糧和水都在四人腰上掛著。幾個月來隨著出去捕獵的次數越來越少,幾人省吃儉用的食物還是見了底。
「走吧,看看。」林石把獵刀別在腰間,推開了寮門。
齊黎跟在他身後,獵刀握在手裡,刃口上那一段磨薄的位置在晨光里泛著隱隱的青光。林綰背著藥囊,採藥刀攥在掌心,走在齊黎身側。蘇霧禾落在最後,手裡捻著一株新采的走馬芹,出門前在每人袖口都抹了一把辛辣的汁液。
山道上覆著厚厚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石在前開路,獵刀不時劈開橫生的荊棘,動作比幾個月前更利索。齊黎走在最後,目光掃過兩側密林。瘴氣散了之後,後山的草木瘋長了一整個夏天,藤蔓攀滿了老樹幹,把那些妖獸留下的爪痕遮去了大半。但他還記得那些爪痕的位置。每一道都記得。
走到溪澗上游時,林石忽然蹲下身。他面前是一道新塌的土坎,濕泥上印著幾行足跡——寬逾碗口,深可沒指,邊緣的碎土還帶著潮氣。
「昨夜留下的。」林石的聲音壓得很低。
齊黎蹲下來,用手掌比了比那腳印的寬度,又抬頭看向足跡延伸的方向。是沿著溪澗往上游,繞過那片亂石坡,進了他們從未踏入的密林深處。
「它換地方了。」齊黎站起來,望著足跡消失的方向,「沒往寮子去,幸好。」
林綰站在兩人身後,採藥刀攥得指節泛白。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道腳印,又看了看齊黎。蘇霧禾走到足跡邊,彎腰撿起一片被踩碎的枯葉,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抬眼看向密林深處:「它吃飽了。足跡比上次淺半分,是拖著獵物走的。」
四人沉默了片刻。林石率先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腳印是往上游去的。我們往下遊走。」他頓了頓,獵刀在手中轉了個方向,「找到獵物就撤。不追,不貪。」
他們沿著溪澗往下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處背陰的窪地里發現了一頭落單的野豬。林石打手勢讓三人散開,自己繞到上風口,獵刀反握,貼著灌木叢一寸一寸往前挪。齊黎從側面包抄,腳下踩著一層潮濕的腐葉,每一步都落得極輕。林綰和蘇霧禾留在原地,一個攥著採藥刀盯著林石的背影,一個指尖已凝起一縷極淡的綠光。
野豬正低頭拱泥,渾然不覺。
林石率先發難,獵刀直劈野豬後腿關節。刀鋒入肉,野豬嘶嚎著回身撞去,林石側身避開,卻被橫生的樹根絆了個踉蹌。野豬的獠牙擦著他腰側划過,撕開一道血口。齊黎趁勢從側面撲上,一刀捅進野豬腹肋,手腕翻轉,刀身在腹腔里攪了一圈。野豬發出一聲嘶嚎,齊黎用刀再一個斜切,野豬四肢抽搐著倒下,血從腹肋湧出,在枯葉上洇開暗紅的一大片。
林石捂著腰側站起來,手上全是血,卻咧嘴笑了一下:「沒白跑。」
齊黎蹲下身,和木石一起把野豬拖到溪邊。他蹲在溪邊洗手時,忽然停下了動作——溪水上游漂下來幾縷暗紅色的血絲,很淡,轉瞬就被溪流衝散了。他抬頭看向上游,溪澗盡頭的密林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低沉極沉悶的獸嗥,像是從地底滾出來的,震得溪水微微發顫。
「快跑。」蘇霧禾的聲音驟然繃緊,弓著身子。
林石不顧腰側的傷口,扛起野豬就往寮子方向跑。林綰快步跟在兄長身側,採藥刀橫在胸前。齊黎斷後,獵刀緊握,面朝那聲獸嗥傳來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後退。蘇霧禾走在最後,指尖的綠光始終沒有熄滅,直到荒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她才靠著木寮的土牆緩緩滑坐下去,額上全是冷汗。
林綰把野豬肉切成條,抹上鹽末掛在繩上晾曬。林石坐在門檻上,讓林綰給他敷藥,嘴裡還在念叨:「這一趟值,夠吃一陣了。」齊黎站在寮門外,望著溪澗的方向,什麼也沒說。溪水裡的血絲不是野豬的。那頭留下碗口大腳印的東西,昨夜剛在溪邊獵殺過什麼。它還在。在溪澗上游,那片他們從未踏入的密林深處。只是今天,他們僥倖沒有碰見它。
蘇霧禾靠在門框上,望著暮色漸漸沉落的山林,忽然說了一句:「下次再去下游,要換條路走。」齊黎點頭,把獵刀放在磨刀石上,開始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聲很輕,混著秋風穿過寮子的聲響,一直響到月亮從山脊後面升起來。
齊黎聽見了踩碎枯葉的沙沙聲,立刻貼著門縫向外看去。眼睛瞪的滾圓,喉結滾動,張開嘴話也沒有吐出一句。擺擺手,林石皺眉跟去貼在門縫上。
寮門外,驅瘴草被一叢一叢壓彎,黑色的輪廓從灌木叢里浮出來。
那是頭站在灌木叢邊緣的巨大黑影。
它沒有走進空地,只是停在陰影里,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背從灌木叢上方露出,脊骨上豎著一排粗短的骨刺,從後頸延伸到尾根。每次呼吸,鼻尖便噴出一團白霧,霧氣里混著極淡的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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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看寮門,只是緩緩轉頭,用一側的眼眶對著門縫。那隻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瞳仁,像死魚的眼珠,但齊黎知道它在看。隔著整片空地和一道門板,它正正地盯著他。
蘇霧禾從身後按住齊黎的肩膀,手指冰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那頭瘴獸。它帶著兩個小的來找獵物了。」
「什麼是瘴獸?」林綰也貼了過來看著外邊的黑色的妖獸。
「普通妖獸吸收多了瘴氣不死就成了瘴獸,這畜生比一般妖獸厲害。」
蘇霧禾看向林石,「今晚要是我們活了下來,取了這畜生的妖丹你們就可以回鎮上了吧?」
林石點點頭,「還有一顆妖丹兩顆加起來不用獸獲也差不多了。」
林綰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妖丹,看著齊黎的背影。「當心了它要來了」齊黎的獵刀把上已經滴下汗水,「先保證自己的安全,這寮子壞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正當所有人都在盯著木寮外的那隻瘴獸的時候。
「哐當!」
一側的木牆被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硬生生撞破,碎木飛濺,腐草揚成滿室的煙塵。煙塵里有什麼在動——那團黑影伏在地上,脊背弓起,灰白色的眼珠在塵埃中緩緩滾動,像兩顆在污水裡泡了太久的卵石。它沒有起身。它就趴在碎木堆里,那對眼珠子一轉不轉地,正正地盯著門口的四個人。它的頭顱從碎木窟窿里探進來,齜著牙,涎水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滋響。它沒有立刻撲上來,它只是在等。
「都別動。」蘇霧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一隻手慢慢抬起,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綠光,另一隻手向後按住林綰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往後壓了半寸。齊黎握緊獵刀,指節泛白。他知道那東西在等什麼——等門口那頭最大的,從正門衝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