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抬步,踩落在乾裂的黃土之上。
腳下土層堅硬板結,踩上去沒有半分鬆軟觸感,只發出細碎的沙石摩擦聲,沉悶乾澀。
他抬眸望向遠山之巔的孤廟,目光沉靜,步履平緩地朝著山路走去。
歷經數次生死絕境,他早已習慣在未知險境裡,穩住每一寸步調。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焚天君撐著身軀緩緩起身,默然跟上秦河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漫天風沙,沿著荒蕪山脊緩緩上行。
山間無草木,無生靈,連片的枯山綿延無盡,天地間安靜得只剩兩人的腳步聲與風沙簌簌的輕響。
秦河目視前路,聲音平淡地打破沉寂:「恢復得怎麼樣?」
焚天君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一半吧。」
這個答覆坦誠直白,沒有誇大,也沒有遮掩。
以他油盡燈枯的絕境狀態,兩日靜養能恢復半數戰力,已是極致。
而且有些傷勢,真不是吞丹藥就能復原的,還需要更多的手段。
就連秦河,也不可能短時間內恢復所有的實力,主神的道則攻擊,會遺留很多難以解除的傷。
「這是什麼地方?」秦河接著問道。
焚天君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四周蒼茫荒蕪的山野,眼底同樣帶著幾分未知:「不知道。」
秦河腳步微頓,側頭看他:「坐標可是你圈的。」
一路闖過神庭封鎖、虛空絕殺、魔將追殺,拼死遁入這片禁忌夾層,前路指引盡數出自焚天君之手。
焚天君腳步未停,語氣淡然無波:「別人給的。只說這裡有路。」
「路通往何處,目的是什麼,你一概不知?」秦河追問。
焚天君沉默片刻,低聲道:「知一部分,不夠全。」
秦河眸光微凝,看著身旁這位始終神秘莫測的合作者:「你冒險闖入魔地,引我來此,現在總算可以說實話了。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一路隱忍蟄伏、拼死突圍,焚天君的謀劃絕非偶然。
對方賭上性命布下的局,絕不止單純躲避神庭追殺這般簡單。
不料焚天君依舊搖頭,語氣坦蕩又堅決:「現在還不行。」
秦河無語:「這麼直白?」
「我若敷衍搪塞,你一眼便能看穿。」焚天君側目,神色平靜,「不想騙你,就只能如實告知。時機未到,無法多言。」
秦河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追問。
兩人本就是臨時結盟,各取所需、互相制衡。對方不願吐露隱秘,強行逼問毫無意義,只會徒生隔閡。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焚天君口中的「路」。
其餘隱秘,暫且擱置。
山路平緩綿長,兩人穩步上行,半個時辰後方抵至山巔。
整座廟宇由暗沉黑石砌成,磚石表面布滿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稜角早已被萬古風沙磨平,沒有精緻雕飾,沒有恢弘氣勢,古樸得近乎破敗。
廟門半掩,漆黑的門縫裡透出沉沉幽暗,沒有半點光亮,仿佛能吞納一切視線。
周遭縈繞的古老魔氣,在廟前驟然沉落,不再肆意漫溢,盡數收斂於廟宇之中。
站在廟前,與山下的荒蕪壓抑截然不同。
這裡的空氣格外凝滯,無形的厚重感壓在肩頭,不兇悍,卻蒼茫古老,帶著一種凌駕萬古的沉寂威嚴。
像是有某種沉睡無盡歲月的存在,靜靜蟄伏在這片方寸廟堂之間。
秦河抬眼,掃過廟宇的每一處細節。
廟檐之上,沒有牌匾,沒有銘文,空空如也,卻莫名讓人不敢直視。
牆身石縫間,嵌著無數細密的暗紋,紋路扭曲詭譎,並非諸天現存的任何一種符文體系,古老得無法溯源。
這些紋路不發光、不涌動,死寂地烙印在黑石之上,卻隱隱牽引著整片秘境的魔氣流轉。
觀察片刻,秦河上前。
指尖輕觸廟門黑石,一片冰涼刺骨的觸感瞬間蔓延全身。
不是尋常陰冷,是浸透神魂的死寂寒涼,仿佛觸碰的不是磚石,而是萬古沉澱的時光與黑暗。
沒有吱呀的朽木聲響,沒有塵土飛揚,開門的動作安靜得詭異,仿佛這座廟宇千萬年來,始終有人叩門而入,從未荒廢。
廟內漆黑一片,卻並不壓抑。
視野緩緩適應黑暗後,廟堂內的景象漸漸清晰。
大殿空曠寥落,地面是整塊黝黑玉石鋪就,光潔如鏡,不染半點風沙塵埃。
縱然歷經萬古歲月,依舊平整通透,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四周無窗無燭,卻能清晰看清殿內全貌,像是黑暗本身,便是此地的光源。
大殿兩側,立著兩排陳舊石俑。
石俑形態模糊,輪廓扭曲,看不清具體面容,身姿躬身俯首,呈跪拜之態,面朝大殿最深處,仿佛亘古不變地在朝拜某物。
每一尊石俑周身,都縈繞著極淡的魔氣殘韻,微弱卻純粹,是原始蠻荒的古老氣息,與外界諸天邪魔的暴戾截然不同。
大殿盡頭,一方殘破的石台靜靜佇立。
石台不算高大,材質與廟宇磚石同源,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歲月磨痕,正中位置,有一處淺淺的凹陷。
凹陷之內,空空如也,卻凝聚著整座廟堂所有的沉寂氣息。
沒有神像,沒有碑刻,沒有圖騰。
可踏入此地的瞬間,秦河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俯首的本能。
不是修為壓制,不是威勢脅迫,是一種源自天地本源、種族根源的極致敬畏。
就像是渺小眾生,猝然立於萬祖之巔,本能心生臣服,不敢造次。
他眉頭微蹙,心神高度警惕。
他修真魔本源,肉身、功法、氣韻皆屬魔道正統,本應與這片氣息同源相融。
可此刻身處殿中,體內的真魔之氣盡數安分收斂,不敢有半分躁動,如同晚輩覲見先祖,恭謹謙卑。
吞天魔功沉寂不動,冰火蓮火斂入本源,連神魂深處的躁動,都被這片無形的古樸氣場徹底撫平。
焚天君緩步走入殿內,目光沉沉落在盡頭空空的石台之上,輕聲道:「這裡供奉的,是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