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
陸長青在一個叫清源的小縣城裡。
這天上午,他正在藥鋪里給一個老婆婆抓藥,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喧譁。
他走到門口,看見街上的人像瘋了似的往一個方向跑。
「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天皇下詔書了!小鬼子投降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陸長青愣住了。
他站在藥鋪門口,看著那些奔跑的人,聽著那些歡呼的聲音,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八年了。
從1937年到1945年,整整八年。
死了多少人?三千五百萬。
多少家庭支離破碎?數不清。
多少地方變成焦土?數不清。
他想起七三一里那些泡在罐子裡的器官,想起那些被綁在手術台上慘叫的人,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老百姓。
鬼子投降了。
可那些債,還沒還完。
街上越來越熱鬧。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有人敲鑼打鼓,咚咚鏘鏘震天響。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衝著東邊的方向罵。
「小鬼子!你們也有今天!」
「滾回你們東洋去!別再來禍害我們!」
「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
陸長青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
他心裡有高興,有激動,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那些戰犯,會被審判嗎?
那些罪大惡極的鬼子,會被處死嗎?
那些被搶走的東西,能要回來嗎?
他不知道。
中午的時候,他看見一隊鬼子從城外進來。
他們低著頭,垂頭喪氣,扛著槍,往據點走。
街上的人看見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人開始罵。
「滾出去!」
「滾回你們老家!」
「還我們的人命!」
那些鬼子低著頭,不敢吭聲,加快腳步走了。
陸長青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慢慢攥緊了。
這些人,就這麼走了?
那些殺過人的,那些放過火的,那些糟蹋過女人的,就這麼全身而退,回到日本,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新聞。
那些戰犯,有的被判了死刑,可更多的是被關幾年就放了。
有的甚至沒被判,直接回了日本,照樣當他們的官,享他們的福。
靖國神社裡,還供著他們的牌位。
年年有人去拜。
年年有人去給他們上香。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些沾滿中國人鮮血的戰犯,必須死。
那個供著戰犯牌位的廁所,必須炸。
他睜開眼,眼裡有了光。
下午,他去了鬼子的據點。
據點裡亂成一團,那些鬼子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撤退。
他站在遠處,神識放開,五百里內一切清晰。
他「看見」了那些鬼子軍官的臉。
他「記住」了他們的樣子。
以後,一個一個找。
一個都別想跑。
第二天,他離開清源,往延安走。
一路上,到處是歡呼的人群。
有的村子在唱戲,有的鎮子在遊行,有的城裡在放煙花。
老百姓臉上都帶著笑,那是憋了八年的笑。
可也有人在哭。
路邊的一個墳頭前,一個老太太跪在那兒,燒著紙錢。
「當家的,鬼子投降了……你聽見了嗎……你在地下可以安息了……」
陸長青從她身邊走過,心裡沉甸甸的。
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延安。
遠遠看見寶塔山的時候,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親切。
離開快兩年了。
師父還好嗎?
長壽長高了多少?
長樂還認識他嗎?
彩彩還記得他嗎?
他加快腳步,往棗園方向走。
衛生所還是那個衛生所,土坯房,破院子,門口曬著草藥。
他推門進去,看見白濟民正坐在診桌後面,給一個病人把脈。
白濟民抬起頭,看見他,愣住了。
「長……長青?」
陸長青走過去,深深鞠了一躬。
「師父,我回來了。」
白濟民站起來,扶住他,眼眶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白爺爺,我放學了!」
長樂的聲音。
陸長青轉過身。
長樂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彩彩,愣住了。
彩彩先反應過來,撲棱著翅膀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又叫又跳。
「大哥!大哥!大哥回來了!」
長樂愣了幾秒,然後「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他。
「大哥!大哥!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陸長青抱住她,摸摸她的頭。
「大哥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回來。」
長壽跟在後面,站在門口,眼眶也紅了。
他走過來,站在陸長青面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陸長青看著他,笑了。
「長高了。壯了。」
長壽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晚上,白濟民張羅了一桌飯。
還是小米粥,窩窩頭,一碟鹹菜。
可大家吃得香。
長樂挨著陸長青坐,一刻也不離開他。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歪著頭看著陸長青,時不時叫一聲「大哥」。
白濟民問起他這兩年的經歷。
陸長青揀著能說的說了。
走了多少路,治了多少人,殺了多少鬼子。
白濟民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長青,你做的這些事,師父一輩子也趕不上。」
陸長青搖搖頭。
「師父,您別這麼說。您教我的那些,才是根本。」
吃完飯,長壽和長樂拉著他說這說那。
長壽的五行拳已經練到大成了,一拳能打斷碗口粗的樹。
長樂念書念得好,先生誇她聰明。
彩彩學會了幾十句話,見誰跟誰說。
陸長青聽著,笑著,心裡暖洋洋的。
可夜深了,長壽和長樂睡了,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星空,心裡又想起那些事。
那些戰犯。
那個廁所。
他必須去。
不是現在。
等時機成熟了,等條件允許了。
他一定會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所長。
周所長看見他,高興得很。
「陸大夫!您回來了!太好了!咱們這兒正缺您這樣的好大夫!」
陸長青笑笑,問起這兩年的事。
周所長說,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已經印了幾萬份,發到各個根據地去了。那些從培訓班畢業的赤腳醫生,救了多少人,誰也數不清。
陸長青聽了,心裡欣慰。
他在延安待了半個月。
白天去衛生所看病,晚上教長壽長樂練功。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水。
可他知道,和平只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