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手機的搶購狂潮還在全國各地持續發酵,可陸長青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硬體本身,投向了那片更廣闊、更深邃的藍海。
手機賣得再好,也不過是硬體。
硬體有生命周期,一年換一代,三年就過時。
可硬體背後的軟體不一樣,軟體能把用戶鎖住,鎖一年,鎖五年,鎖十年。
陸長青站在長青大廈的辦公室里,手裡握著那台泰山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瀏覽器的主頁。
他點開一個網頁,加載了幾秒鐘,內容出來了,文字、圖片、排版,一切都好。
可他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一個入口,一個把人、信息、服務連接在一起的入口。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手機生態鏈。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又在下面添了幾行小字:即時通訊、汽車導航、視頻內容、直播、手機商城。
每寫一個詞,他的筆就頓一下。
每頓一下,腦子裡就翻湧出無數個念頭。
即時通訊,讓用戶離不開長青的社交關係鏈。
汽車導航,讓用戶離不開長青的位置服務。
視頻內容,讓用戶離不開長青的娛樂生態。
直播,讓用戶離不開長青的實時連接。
手機商城,讓用戶離不開長青的應用分發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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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生態鏈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由軟體和服務構成的世界,比硬體更輕、更薄、更無形,比硬體更難複製、更難超越、更難替代。
二〇〇五年一月,深圳。
長青網際網路事業部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程遠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召集了部門所有的技術骨幹和產品經理,準備討論一件大事——陸長青在元旦假期給他發了一封長郵件,主題是「長青手機生態鏈構想」。
郵件洋洋灑灑幾千字,從即時通訊到汽車導航,從視頻內容到直播互動,從手機商城到應用分發,每一個方向都寫得清清楚楚。
程遠把這封郵件列印出來,人手一份。
會議室里的人翻著那幾張紙,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眉頭緊鎖,有人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程遠,不知道說什麼好。
程遠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把郵件里的幾個關鍵詞寫在白板上:飛信、長青導航、長青視頻、長青直播、長青商城。
「陸先生的意思很明確,智慧型手機不能只是打電話發簡訊的機器,它必須是一個平台。一個把人連接起來的平台,一個把信息連接起來的平台,一個把服務連接起來的平台。」
有人問了一句:「程總,即時通訊這塊,市面上已經有幾家在做,我們現在進去,會不會太晚?」
程遠搖了搖頭:「不晚,那些軟體是裝在電腦上的,不是裝在手機上的。未來的即時通訊,一定是在手機上,你在電腦上聊得再好,出門了就斷了 ,手機上不一樣,手機二十四小時在線,隨時隨地都能聊。」
又有人問:「汽車導航呢?這個投入太大了,要測繪全國的數據,要跟國家部門合作,幾億美金砸進去,三五年都不一定能看到回頭錢。」
程遠說:「陸先生說了,汽車導航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鎖住用戶的。你的車裡有長青導航,你就離不開長青。你去哪都用它,它知道你住在哪、上班在哪、常去的地方在哪。你換一台車,第一件事就是裝上長青導航。」
技術總監老王問了一句最核心的問題:「程總,這麼多項目同時上,研發資源怎麼分配?我們的工程師一共就那麼多人,又要維護系統,又要開發新功能,又要做生態。人手不夠,哪頭都顧不好。」
程遠說:「陸先生已經批了預算,今年網際網路事業部要擴招兩千人,專門做生態鏈項目。招人的事他已經跟人事部溝通過了,下個月就開始。」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有人興奮,有人擔憂,有人覺得這是長青從硬體公司向平台公司轉型的關鍵一步,有人覺得步子邁得太大會扯著蛋。
程遠把馬克筆放下,雙手撐在白板的邊緣。
「各位,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慮。可陸先生說了一句話,我轉述給你們——『長青不做生態,長青就是一台手機。做生態,長青就是一個時代。』」
會議室里安靜了。
每一個詞都是一座山,可每一座山翻過去之後,都是一片海。
立項的消息在長青集團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周明義看到預算報告的時候,眼皮跳了好幾下。
網際網路事業部今年的預算比去年翻了好幾倍,光生態鏈項目就要吃掉大半。
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數字,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陸長青的號碼。
「陸先生,網際網路事業部的預算我看過了。兩千人的招聘計劃,幾個億的研發投入,五年不考核盈利 ,這個規模是不是太大了?」
陸長青說:「不大,生態不是一天建成的,可也不能等別人建好了再去租別人的店面,自己的生態,必須從零開始,一磚一瓦地蓋。」
周明義又問了一句:「萬一五年後還是虧損呢?」
陸長青說:「虧損就虧損,長青的硬體利潤足夠養生態。可如果五年後長青沒有自己的生態,硬體還能不能賺錢,就不一定了。」
飛信項目組是第一個成立的。
項目負責人叫趙明,三十二歲,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之前在金山軟體幹了五年,做過即時通訊軟體的研發,是國內少有的在即時通訊領域有實戰經驗的技術專家。
飛信項目的目標是做一款基於手機的即時通訊軟體,支持文字、圖片、語音消息,支持群聊,支持文件傳輸。
不需要太花哨的功能,可必須做到三點——快、穩、省電。快,消息發送延遲不超過一秒。穩,伺服器不能宕機。省電,後台運行不能把手機電量吃光。
趙明帶著幾十個工程師,在網際網路事業部的大樓里拉了一支獨立團隊。
他們從零開始寫代碼,不抄任何開源項目,因為抄來的代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問題。
自己的代碼,自己知道哪裡有坑,填起來也快。
第一個月,他們搭好了伺服器架構,做了壓力測試——一台伺服器撐一萬人同時在線沒問題,可目標是百萬在線,需要幾百台伺服器。
趙明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分布式架構,水平擴展,每增加一萬用戶加一台伺服器。」
第二個月,客戶端原型做出來了。
兩台手機之間能發文字消息了,可延遲不穩定,有時候一秒,有時候三秒,有時候五秒。
趙明帶著工程師抓包分析,發現是網絡切換的問題——手機從無線網絡切到行動網路的時候,連接會斷,重連的時間太長。
他們改進了重連機制,把延遲穩定在了一秒以內。
第三個月,語音消息功能上線了。
錄音、壓縮、上傳、下載、播放,一套流程走下來,用戶感覺不到卡頓。
趙明自己錄了一段語音發給程遠,程遠聽完之後回了兩個字:「清楚。」
語音做完了,下一步是圖片。
圖片比語音複雜得多,要壓縮,要傳縮略圖,要支持放大縮小。
趙明帶著團隊花了將近兩個月才把圖片功能做到滿意。
圖片做完了,下一步是群聊。
群聊比點對點聊天複雜一個數量級——消息要廣播,成員要管理,權限要控制。
趙明在設計文檔上寫了一句話:「群聊的核心不是技術,是產品。用戶為什麼要在群里聊?群的價值是什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讓產品經理去做用戶調研。
調研的結果是——群聊的核心價值是「關係鏈沉澱」。
用戶在群里聊天,聊著聊著就熟了。熟了就不想換軟體了。換軟體意味著把所有的群友都丟了,這個成本太高了。
趙明看到這個結論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知道,長青做飛信,不是在做一個聊天工具,是在做一張網,網越大,越牢,網越牢,越沒人走得掉。
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不同尋常——陸長青親自出面,與國家測繪部門和交通部門進行了多輪溝通。
二〇〇五年春天,長青集團與交通部下屬的一家研究院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共同開發中國自主的汽車導航系統。
協議簽署的那天,陸長青站在簽約台上,對台下的記者說了一句:「長青做導航,不是為了賣地圖,是為了讓中國的汽車用上中國人自己的導航。這個領域,不能讓外資壟斷。」
項目負責人叫孫浩,三十五歲,武漢大學測繪專業畢業,在國家測繪局幹了六年,後來去了北京一家導航公司做技術總監,是國內最早一批搞電子地圖的人。
孫浩的團隊很快組建起來,一百多號人,一半是測繪和地理信息系統專業出身,一半是計算機算法工程師。
他們的任務是在兩年之內,完成全國高速公路和主要國道的道路數據採集和導航算法開發。
他說了一句讓團隊所有人都覺得頭皮發麻的話:「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我們是在跟時間比。時間不等人的時候,我們就跑在時間前面。」
數據採集是最苦的活。
孫浩從國內採購了大批設備——全球定位接收機、車載攝像頭、數據採集軟體。
然後他把團隊分成若干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幾個省份。
小組成員開著車,拿著設備,在每一條高速公路上跑。
每一條路的名稱、走向、車道數、限速、服務區位置,全都要記錄在案。
每一個互通立交的匝道走向、出口編號,全都要拍照存檔。
在華北片區採集數據的那一個月,負責該區域的小組跑了將近幾萬公里,把轄區內的高速公路每一條都跑了一遍。
有的路跑了不止一遍,因為第一次採集的數據不完整,又要回去補。
油費花了十幾萬,輪胎磨廢了好幾套,可數據採集完了,高速公路的路網覆蓋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孫浩在項目周報上寫了一句話:「華北片區數據採集完成,質量可控,轉入算法測試。」
算法開發比數據採集更燒腦。
導航的核心算法是路徑規劃——給你一個起點和一個終點,在幾秒鐘之內算出一條最優路徑。
這個問題的複雜度隨著路網規模的擴大呈指數級增長。
全國高速公路有幾萬個節點、幾萬條邊,用最簡單的算法去算,一次路徑規劃要幾十秒,用戶早就不耐煩了。
孫浩帶著算法團隊研究了半年,最終採用了分層搜索算法——把路網分成不同的層級,國家級高速是一層,省級高速是一層,國道是一層。
路徑規劃的時候先在高層級搜索,找到大致方向,再在低層級細化。
這個算法把一次路徑規劃的時間從幾十秒壓縮到了兩秒以內。
兩秒,用戶能等,三秒,用戶就開始不耐煩了。
孫浩把算法跑通的那天,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工位上,看著屏幕上那條從北京到上海的高速路線,從起點到終點,一筆畫成,路徑正確,距離最短,時間最快。
長青視頻項目組的起步比前兩個項目都艱難。
負責人叫吳昊,以前在搜狐做視頻編解碼,技術功底紮實。
可長青視頻不是只做播放器,是要做內容平台。播放器好做,內容難搞。
沒有內容的播放器,就是一台沒有信號的電視機,用戶打開看一眼就關了。
內容從哪裡來?吳昊的方案是兩條腿走路。
第一,跟國內的主流電視台和影視公司談版權合作,把他們的節目和影視劇放到長青視頻上。
第二,長青自己投資製作一些原創內容,不求多,求精,做出幾檔能打的節目,把品牌立起來。
版權談判是最磨人的。
那些電視台和影視公司聽說長青要買版權,開價高得離譜。一部幾年前的老電視劇,開口就是幾十萬。一檔綜藝節目的網絡版權,要價上百萬。
吳昊帶著商務團隊一家一家地談,談不攏就磨,磨不成就換策略——不買獨家版權,買非獨家,價格砍一半。
不買整部劇,買幾集試水,效果好再續,不買長視頻,買短視頻,便宜。
磨了幾個月,終於簽下了第一批版權合同。十幾部電視劇,二十幾部電影,幾十檔綜藝節目,總花費不到一千萬。
內容不算多,可至少平台不是空的了。
長青直播項目組是最晚成立的。
直播這個方向,在國內還沒有人真正做起來。帶寬貴,延遲高,監管嚴,用戶習慣也沒有養成。
可陸長青在郵件里說了:「現在做直播是拓荒,三五年後做直播是紅海 長青要做拓荒者,不做紅海里的魚。」
項目負責人叫楊磊,以前在中興通訊做流媒體伺服器,對音視頻傳輸有很深的理解。
他接這個項目的時候,壓力很大。直播的技術難點比點播多得多——推流要穩定,播放要流暢,延遲要低,彈幕要實時,還要扛得住高並發。
一台伺服器撐幾百個直播間不難,可如果同時有幾萬個直播間在線,幾百萬人同時觀看,對伺服器架構的挑戰是巨大的。
楊磊帶著團隊從零開始搭直播平台。
推流端用的是開源的方案,可延遲太高,好幾秒。一個主播對著鏡頭說「大家好」,觀眾好幾秒之後才聽到,互動根本做不起來。
楊磊帶著工程師改協議,把延遲從幾秒降到了一秒多,可還不夠理想。他又改,降到了零點幾秒,幾乎是實時的了。
彈幕系統的開發用了幾個月。
彈幕看著簡單,可背後的技術不簡單。幾萬人同時發彈幕,伺服器要接收、過濾、排序、推送給所有觀眾,每秒處理的數據量巨大。
楊磊用了消息隊列和分布式緩存,把彈幕系統的吞吐量撐到了每秒十萬條。
直播平台的內測版本上線那天,楊磊自己當主播,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長青直播的楊磊」。
辦公室里幾十個人同時打開手機,看到他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延遲不到一秒,彈幕飄過來——「楊總好」「楊總帥」「長青直播牛逼」。
長青商城項目組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可陸長青說,商城可能是未來長青最大的收入來源之一。
手機上的軟體怎麼裝?用戶自己上網找,下載,安裝,太麻煩。
長青商城就是一個應用商店,裡面所有的軟體都經過長青的審核和測試,保證安全、穩定、兼容。
用戶點一下按鈕就裝上了,什麼都不用操心。
項目負責人叫劉偉,之前在聯想做過應用商店的產品經理。
他說長青商城不是做一個下載工具,是做一套應用分發生態。開發者把軟體上傳到長青商城,長青審核通過後上架,用戶從長青商城下載安裝,長青從中抽取分成。
劉偉的方案是——長青商城對開發者抽成百分之三十,這個比例和國外的主流應用商店相當。前幾百個入駐的開發者,抽成降到百分之十五,幫長青商城把內容做起來。
長青商城還提供開發工具包和技術支持,降低開發者的開發成本。
幾百個開發者名額,幾個月就招滿了。有人做遊戲,有人做工具,有人做社交,有人做新聞。
劉偉知道,商城能不能做起來,不取決於技術好不好,取決於開發者多不多、應用多不多。沒有應用的市場,就是一座空城。
二〇〇五年秋天,五個項目組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奔跑。
飛信在做群聊,長青導航在做高速路網,長青視頻在囤積版權,長青直播在優化延遲,長青商城在招攬開發者。
五個方向,五個戰場,五支隊伍。
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走錯了路又折回來,有人摔了跟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