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掌柜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脊背一聳一聳的,像條被人從水裡拎出來扔在岸上的魚。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
膝蓋彎曲的時候,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聲輕響,掌柜的肩膀跟著猛地縮了一下。
聲音不大,每個字像釘子一樣砸下去。
「倒賣捐贈物資,跟鬼子合作禍害同胞,你可知罪?」
掌柜的牙齒開始打架。
上牙磕下牙,咯咯咯咯響,嘴唇控制不住地翻動,像發了瘧疾。
「上個月二十號,你寫了份報告交給田中,說有個買磺胺粉的人行跡可疑,姓趙,河北口音。」
掌柜的手指在地面上摳,指甲刮在光滑的白色平面上,發出吱吱的聲響。
「三天後這個人被憲兵隊抓了,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何雨柱停頓了一下。
「你拿了三百塊賞錢。」
掌柜整個人癱在地上。
褲襠處洇出一大片深色,熱乎乎的尿液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在白色地面上蜿蜒開一條小溪。
騷味瀰漫開來。
何雨柱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這條信息,是他從老丁他們那裡知道的。
但掌柜不知道。
在他眼裡,眼前這個蒙面人上知天文下知地事,連他哪天幹了什麼具體到幾號都門兒清。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
這只能是鬼神。
「仙人饒命!小人全招!小人什麼都說!」
掌柜把額頭重新砸在地面上,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鼻血堵住了鼻腔,每個字都是含混的。
何雨柱重新蹲下來。
語氣突然變了,平淡得像在跟鄰居聊天氣。
「想活嗎?」
掌柜的腦袋像搗蒜。
額頭砰砰砰砰地磕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帶著全身重量,砸得悶響,額頭正中的那塊紫紅色血印越來越大,皮都快磕破了。
「德福洋行背後幾個股東。」
何雨柱豎起手指頭。
「叫什麼,住哪兒,家裡幾口人,有沒有護院,護院有沒有槍,跟哪個日本人有關係。」
他把手放下來。
「全說。」
掌柜沒有半秒猶豫。
嘴巴一張就開始往外倒,像決了堤的水壩,嘩嘩地流。
「大股東姓馬,馬德福,就是東家本人。」
掌柜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擦臉上的血,越擦越花。
「住安定門內大街二十七號,大宅子,三進的院子,門口有石獅子。」
「家裡三房太太,大太太管家,二太太管帳,三太太是去年才納的,才十七歲。」
「八個孩子,大的十五,小的還在吃奶。」
「護院六個,其中兩個有槍,是駁殼槍,槍法怎麼樣我沒見過。」
「馬德福跟田中關係最深,每個月給田中上供五百塊大洋,逢年過節另加禮,去年過年送了一根金條。」
何雨柱從空間角落裡摸出一截炭筆和一條撕成長條的白布。
炭筆尖在布條上划動,把關鍵信息一條條記下來。
字寫得又快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二股東姓錢,錢萬祿。」
掌柜的聲音稍微穩了一點,發現「仙人」在認真聽,不打他了,膽子大了些。
「住東四北大街一百一十三號,臨街的鋪面後頭就是他家宅子,從鋪面後門進去就到了。」
「家裡就一個老婆,沒孩子,這人腎虛,我見過他找大夫開方子,吃了兩年的鹿茸也沒管用。」
「護院四個,沒見過槍,拿的是棍子和刀。」
「這人膽子小,太陽一落山就關門閉戶,晚上從不出門,連茅房都不敢去院子裡的,屋裡放著恭桶。」
何雨柱記下來。
膽子小,晚上不出門,護院沒槍。
最好對付的一個。
「三股東姓孫,孫興旺。」
掌柜的眼珠子往上翻,在回憶細節。
「住鼓樓東大街六十號,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
「家裡人多,三代同堂,老爹老娘都還在,加上他老婆和三個孩子,還有他弟弟一家四口,十來口人擠在一起。」
「護院兩個,沒槍,一個是他老家帶來的長工,一個是街面上雇的閒漢。」
「但是——」掌柜加重了語氣,「他弟弟孫興發在漢奸隊當差,就是保安團,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住得近,走路五分鐘就到。」
何雨柱把「孫興發,保安團」幾個字畫了條線。
這個人動手之前要先搞清楚他弟弟的巡邏路線。
掌柜說到第四個名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聲音發虛,像是怕被那個名字的主人隔空聽見似的。
「四爺……姓馮,馮德厚。」
光是念出這個名字,掌柜的嘴唇就在哆嗦。
「住地安門外大街九號,那宅子大,四進的院子,從外頭看跟個小衙門似的。」
「這人不一樣。」
掌柜的眼裡浮現出真實的恐懼,不是對何雨柱的恐懼,而是另一種。
「家裡常年有日本兵駐著。」
「馮德厚把自家三個丫鬟送給了日本人。」
掌柜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
「三個丫鬟,日本人嫌不夠,他們家正在找人牙子,準備再買幾個好看的丫鬟給日本人。」
「馮德厚是打著多送女人,日本人才把他當自己人。」
「他家護院八個,全配槍,清一色的二十響盒子炮,彈藥管夠,據說是田中從軍火庫里劃撥的。」
何雨柱的炭筆在布條上劃出一道重痕。
八個護院,全配槍,還有兩個日本兵常駐。
這個最難啃。
放到最後。
「繼續。」
掌柜舔了舔嘴唇上的干血,接著說。
「五股東姓周,周大成。」
「住西四牌樓往南第三條胡同,門牌號我真記不清了——」
掌柜怕何雨柱發火,趕緊補充。
「但是好認!他家門口有棵雙生大槐樹,特別粗粗,整條胡同就那一棵,一眼就能看到。」
「這人好賭,嗜賭如命,天天泡在前門外大柵欄的慶豐賭場裡,下午去,後半夜才回家,有時候天亮了還不回來。」
「家裡護院不多,也好賭,成天打牌。」
何雨柱在布條上寫了「賭場-後半夜-護院老頭」。
這個比錢萬祿還好對付。
後半夜從賭場回家,走夜路,身邊連個伴都沒有。
「六股東姓黃,黃世仁。」
掌柜說這個名字的時候何雨柱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名字似乎跟某個人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