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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沒個盡頭

2026-06-07 11:34:30 作者: 冰封閣

  胡德山清晨起來,習慣性地先去摸灶台上的銅壺。壺裡的水還溫著,是胡家嬸子半夜起來添的柴火。他往鍋里倒了水,架在灶上燒,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在跟這口用了三十年的鐵鍋說悄悄話。

  窗外的露水還沒幹,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潤的光。小姑娘學徒已經在篩菜籽了,竹匾晃動的節奏越來越勻,癟籽和雜質被抖到邊緣,堆成小小的尖。「師傅說篩籽得像盪鞦韆,」她邊篩邊念叨,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臉上,「盪得穩,好籽才不會跑。」

  胡德山蹲在老榨機旁,給木楔子上桐油。油順著木紋滲進去,在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亮膜。他忽然發現木楔側面有個淺淺的刻痕,是自己年輕時不小心用鑿子劃的,如今被歲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老夥計,你陪我也快三十年了,」他用指腹蹭著刻痕,「比小滿還親。」

  胡小滿扛著鋤頭從後院回來,褲腳沾著草葉。「爹,菜苗長得旺,就是有幾棵被蟲啃了葉子,」他把鋤頭靠在牆上,「我撒了點草木灰,應該能管用。」他看見篩好的菜籽,抓了一把在手裡掂了掂,「這籽飽滿,今天榨出來的油肯定香。」

  「那是,」小姑娘學徒仰起臉,「我挑了三遍呢,壞籽都挑出來餵雞了,雞吃了都下雙黃蛋。」胡家嬸子在廚房聽見,笑著探出頭:「別吹了,那雞本來就愛下雙黃蛋。」她端著盆玉米面出來,往雞槽里倒,「快準備準備,今天有旅遊團來參觀,說是看了宣傳片特意來的。」

  旅遊團的大巴車停在油坊門口時,院裡的向日葵剛抬起頭。二十多個遊客湧進來,舉著手機四處拍,快門聲像雨點似的。「胡師傅,您給我們演示下榨油吧,」導遊舉著小旗子喊,「大家都想看看這古法榨油是咋回事。」

  胡德山系上藍布圍裙,往榨機里填菜籽。「看好了,」他掄起木槌,「這第一錘得輕,讓籽在榨膛里舒展開;第二錘得重,把油逼出來;第三錘得勻,別讓油憋在裡面。」木槌落下,「咚、咚、咚」,節奏穩得像鐘錶的擺,金黃的菜籽油順著槽口淌出來,在陶碗裡積成小小的金潭。

  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擠到前面,舉著相機拍油滴:「胡師傅,這油能直接喝嗎?」胡德山笑了:「能是能,就是有點膩,不如拌涼菜香。」他舀了點油倒進小碟,「你嘗嘗,純得很,沒有添加劑。」年輕人沾了點抿在嘴裡,眼睛一亮:「真的有股清香味,比超市買的香多了!」

  小姑娘學徒在旁邊給遊客分油餅,剛出鍋的餅還冒著熱氣,芝麻粒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是用新榨的油炸的,」她仰著小臉介紹,「師傅說油餅要趁熱吃,涼了就不脆了。」有個老太太咬了一口,直抹眼淚:「跟我小時候我爹榨的油一個味,多少年沒嘗過了。」

  送走旅遊團,胡小滿數著賣油的錢,笑得合不攏嘴。「爹,這趟就賣了五十斤,還預定了三十斤,」他把錢遞給胡德山,「看來宣傳片真管用,好多人都是衝著『非遺』來的。」胡德山把錢揣進懷裡,往小姑娘學徒手裡塞了兩張:「給你的,今天表現不錯。」

  小姑娘紅著臉把錢推回來:「我不要,能學手藝就挺好。」胡家嬸子在旁邊說:「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當年你師傅第一次掙工錢,買了兩斤肉給我,說讓我補補。」胡德山瞪了她一眼:「瞎念叨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下午,老木匠帶著小木來送新做的油桶,桶身上刻著「胡記油坊」四個大字,筆畫裡填了紅漆,看著格外精神。「這是小木刻的,」老木匠拍著孫子的頭,「練了半個月,手都磨出泡了。」小木舉著個小油勺:「胡爺爺,這是我給你做的,勺柄上刻了朵油菜花。」

  胡德山接過油勺,勺柄上的油菜花刻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好小子,比你爺爺刻得有靈氣,」他往小木兜里塞了塊油果,「拿去吃,新榨的,甜得很。」小木舉著油勺跑出去,跟小姑娘學徒炫耀:「你看我刻的花,比你篩的菜籽好看吧?」

  老李頭拄著拐杖來送鐵箍,說是給新榨機換的,比上次的多了道工序。「我那徒弟打了七遍火,」他得意地說,「硬度夠了,還不容易生鏽。」他看著院裡的向日葵,忽然說:「這花該摘了,籽能榨油,別浪費了。」

  胡德山點頭:「等過兩天讓小滿摘,曬乾了榨點葵花籽油,給孩子們拌涼菜吃。」他往老李頭手裡塞了瓶芝麻油,「拿去給你老婆子,上次說的香油拌菠菜,別總拖著。」老李頭揣著油瓶,笑得眼睛眯成條縫:「還是你想著我。」

  傍晚,胡小滿去給老陳送油,路過河邊時,看見幾個孩子在摸魚,其中一個舉著魚歡呼:「快看,這麼大條!」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榨完油,娘總會用新油給他炸小魚,金黃酥脆,能下兩碗飯。

  老陳家的菜籽地綠油油的,老陳正蹲在地里拔草。「小滿來啦,」他直起身笑,「你看這菜籽,長得比去年旺,過陣子就能收了。」胡小滿把油瓮放在地頭:「我爹說讓您留著最好的,咱油坊等著用。」老陳拍著胸脯:「放心,早就給你留著了,顆粒飽滿,榨出的油香得能飄十里。」


  回到油坊時,天已經擦黑了。胡德山正在教小姑娘學徒炒籽,鐵鍋翻炒的聲音沙沙響,焦香漫了滿室。「火太急會糊,太緩沒香,」他邊炒邊說,「得像哄孩子似的,掌握好分寸。」小姑娘盯著鍋里的菜籽,眼睛一眨不眨:「師傅,我好像能聞出火候了,這會兒的香味正好。」

  胡德山停下鏟,笑了:「嗯,有點意思了。再練半個月,就讓你單獨炒。」他往磨眼裡添了把新菜籽,「明兒去山裡看看老王頭的菜籽地,該施肥了。」

  夜裡,油坊的燈還亮著。胡德山翻著那本老筆記,上面記著光緒年間的出油率,哪年旱,哪年澇,油香差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這本筆記比金銀還貴,因為裡面藏著油坊的根。

  胡小滿進來送水,看見父親在看筆記,湊過來說:「爹,明天縣文化館又要來拍視頻,說是要做個『非遺手藝人』系列,重點拍您。」胡德山沒抬頭:「拍啥都行,別耽誤了榨油。」他指著筆記上的一行字,「你看,光緒二十五年,你太爺爺榨的油,出油率比今年還高,咱得好好學。」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機上,新換的鐵箍閃著光。胡德山忽然覺得,這油坊的故事,就像這循環往復的榨油過程,有老的根,有新的芽,在歲月里慢慢熬,熬出越來越濃的香。他不知道明天的視頻會拍成什麼樣,也不知道這門手藝將來會傳到誰手裡,但他知道,只要這油坊的燈還亮著,木槌還能敲響,一切就都踏實。

  這時,後院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小姑娘學徒在給剛種下的菜籽澆水,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什麼。胡德山站在窗前看,月光下,徒弟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和菜畦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幅沒畫完的畫。

  天剛蒙蒙亮,油坊的雞就開始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亮,把牆頭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往下掉。胡德山披著衣裳起來,腳剛沾地就覺得涼,原來昨夜下過場小雨,青石板縫裡還汪著水,映著東邊剛冒頭的魚肚白。

  他先去看那口老井,井繩在轆轤上纏得整整齊齊,是胡小滿昨晚收的。往井裡扔了塊小石子,「咚」的一聲悶響,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回聲。「水夠深,」他點點頭,轉身往灶房走,今天要給鄰村的小學送油,孩子們要炸油條,特意囑咐要新榨的,香。

  胡家嬸子已經在揉面了,麵團在瓦盆里被揉得「咕嘟」響,泛著油光。「放了半兩芝麻油,」她頭也不抬地說,「等下給孩子們帶點油酥餅,剛學的新花樣,用菜籽油起的酥,層層都能剝下來。」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鍋底,把鐵鍋燒得發藍。

  小姑娘學徒背著竹筐去菜地里摘蔥,筐沿磕在石板路上,發出「噔噔」的響。她現在走路帶風,不像剛來時總低著頭,褲腳沾著的泥點子都透著股利索。「師傅說炸油條的蔥得帶點根須,香得更沖,」她邊摘邊念叨,手指在蔥葉上捋過,把沾著的露水甩在地里,濺起細小的土花。

  胡小滿把新榨的菜籽油往桶里灌,漏斗口偶爾滴下幾滴油,落在地上,很快聚成小小的金珠。「爹,這桶油夠小學用不?」他拍了拍桶底,「王校長說要炸兩鍋,給孩子們當課間餐。」胡德山蹲在旁邊看刻度:「夠了,多的讓他們炒菜,咱的油炒青菜都好吃。」

  送油的三輪車剛出村口,就遇見賣豆腐的老張,車斗里的豆腐顫巍巍的,像塊嫩黃的玉。「德山,給我留兩斤新油,」老張隔著車喊,「昨兒個我那口子炸豆腐泡,用的還是你上回送的,香得街坊都來問。」胡德山應著:「回來給你送去,保準是今早剛榨的。」

  小學的操場上,孩子們已經排著隊等了,校服上的紅領巾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王校長握著胡德山的手:「可把您盼來了,孩子們念叨好幾天了,就等著吃用老法子榨的油炸的油條。」胡小滿把油桶搬下來,剛打開蓋,一股清香味就漫開了,引得孩子們直吸鼻子。

  

  廚房的大鐵鍋里,菜籽油燒得冒青煙,王校長往裡面扔了塊麵團,「滋啦」一聲浮起來,很快炸得金黃。「就是這個味!」她高興地說,「比鎮上買的桶裝油香多了。」胡家嬸子把帶來的油酥餅擺在案板上,層層分明,孩子們圍著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姑娘學徒被孩子們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問榨油的事。「姐姐,榨油是不是要很大的力氣?」「菜籽是長在樹上的嗎?」她蹲下來,拿起塊油酥餅比劃:「菜籽長在地里,像小豆芽,榨油時得用木槌敲,就像這樣——」她舉起餅,學著胡德山掄錘的樣子,引得孩子們一陣笑。

  回油坊的路上,胡小滿忽然說:「爹,王校長說想讓您來給孩子們上堂課,講講菜籽咋變成油的,您看行不?」胡德山看著路邊的油菜花田,花期剛過,莢子鼓鼓囊囊的,透著股飽滿的勁兒。「我嘴笨,講不明白,」他猶豫著,「讓小滿你去吧,你比我會說。」


  「孩子們就想聽您講,」胡小滿笑著說,「說您講的有味道,不像老師念課本。」胡德山沒再說話,只是手裡的韁繩鬆了松,讓三輪車慢慢悠悠地晃,風裡帶著油菜莢的清香,像在跟他說悄悄話。

  回到油坊時,老木匠和老李頭正蹲在院裡下棋,棋盤畫在青石板上,棋子是用石子和菜籽殼代替的。「德山,你可回來了,」老木匠舉著顆石子,「這盤棋就等你當裁判,老李頭耍賴,說馬能走直線。」老李頭急了:「我那是千里馬,咋不能走直線?」

  胡德山湊過去看,棋盤上的「楚河漢界」被雨水沖得有點模糊。「依我看,」他撿起顆菜籽殼放在「馬」的位置,「馬走日,象走田,老規矩不能破,就像榨油,少了哪步都不成。」老李頭哼了一聲,把「馬」挪回原位:「算你有理,下次咱比打鐵,看誰的鐵箍打得結實。」

  下午,縣農業局的人來了,帶著個技術員,說是來測菜籽的品質。「胡師傅,您這菜籽的含油量比普通品種高兩個百分點,」技術員看著化驗單,「我們想把您的『小粒黃』作為本地優良品種推廣,您看行嗎?」

  胡德山摸著菜籽,籽粒飽滿,泛著自然的油光。「推廣行,」他說,「但得告訴人種的時候別用化肥,就用草木灰和雞糞,不然種出來的籽不香。」技術員連連點頭:「您放心,我們會把種植方法一起推廣,保證原汁原味。」

  小姑娘學徒在旁邊記筆記,把技術員說的含油量、種植要點都寫下來,字跡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划很認真。「師傅,這些都要記牢嗎?」她舉著本子問。胡德山點頭:「記著好,以後教別人種菜籽,就不會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父親也是這樣,把該注意的事一條一條說給他聽,生怕漏了哪句。

  傍晚,胡家嬸子做了油燜筍,用的是新挖的春筍,澆了兩勺菜籽油,香得能把房樑上的燕子都引下來。「快吃,」她給每個人碗裡夾了塊,「這筍嫩得很,過陣子就老了。」老李頭咬了一口,眯著眼睛說:「比城裡館子裡的好吃,有股土腥味,得勁。」

  飯桌上,老木匠說他孫子小木想跟小姑娘學徒學篩菜籽,「那小子天天在家磨我,說想親手篩出能榨油的籽,」他笑著說,「我就讓他來跟你學,不聽話你就揍,別客氣。」小姑娘紅著臉說:「我哪敢揍他,一起學還差不多。」

  胡德山看著兩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油坊里的煙火氣更濃了。以前總怕這手藝沒人學,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就像這菜籽,只要給點土,給點水,自然會生根發芽,長出新的希望。

  夜裡,胡德山翻著那本老筆記,看到其中一頁畫著個小孩在篩菜籽,旁邊寫著「小滿六歲,學篩籽,漏了半碗」,字跡是妻子的,娟秀裡帶著股溫柔。他用手指撫過那行字,仿佛還能看見小滿小時候踮著腳篩籽的樣子,篩子比人還高,搖搖晃晃的,卻笑得一臉認真。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機上,木槌靜靜地靠在旁邊,像在打盹。胡德山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學,孩子們吃著油條笑的樣子,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他覺得,這油坊的故事,就該這麼一直講下去,從老到少,從春到秋,像那源源不斷的菜籽油,永遠都有新的滋味在裡面醞釀著,等著被更多人嘗到。

  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是王校長,手裡拎著個飯盒。「胡師傅,給您送點孩子們炸的油條,」她把飯盒遞過來,「他們說一定要讓您嘗嘗,還說下次要去油坊看您榨油呢。」胡德山接過飯盒,還帶著熱乎氣,一股熟悉的油香漫開來,像朵剛綻開的花。

  他站在門口,看著王校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裡的飯盒沉甸甸的,像裝著整個油坊的希望。遠處的蛙鳴此起彼伏,近處的油香還在飄,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像那剛榨出來的油,清清爽爽,卻帶著股能紮下根去的韌勁。

  胡德山把王校長送來的油條擺在灶台上,油香混著晨霧漫出廚房。胡家嬸子正往蒸籠里擺饅頭,麵團發得蓬鬆,捏起來像塊雲朵。「孩子們的手藝不錯,」她捏了塊油條嘗嘗,「面發得剛好,油也用得正,沒糊味。」

  小姑娘學徒背著竹筐去河邊洗菜,筐里的蘿蔔纓沾著露水,鮮靈得能掐出水。路過老槐樹時,看見小木蹲在樹下畫油坊,石板上用粉筆塗了個大大的木槌,旁邊歪歪扭扭寫著「胡爺爺的錘」。「你畫的木槌沒勁兒,」她放下竹筐,撿起根樹枝在旁邊補了兩筆,「錘柄得彎一點,像師傅掄起來的樣子。」

  小木撅著嘴搶過樹枝:「我爹說這樣好看。」兩人正爭著,老木匠背著工具箱過來,看見地上的畫笑了:「都畫得好,小木的有樣子,丫頭的有氣勢。」他往兩人手裡各塞了塊糖,「快去幹活,不然德山要罵人了。」

  胡小滿在院裡檢修新榨機,扳手擰在螺絲上發出「咔咔」響。這機器買了半年,他早摸透了脾氣,哪顆螺絲鬆了,哪根皮帶該換了,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爹說機器得常伺候,」他邊擰邊念叨,「就像老榨機得擦油,不然會鬧脾氣。」


  胡德山蹲在菜籽地里,用手扒開土看墒情。剛下過的雨讓土變得黏糊,指尖能捏出泥團。「這土夠潤,」他對跟來的技術員說,「再過十天撒秋肥,用草木灰摻羊糞,比化肥養地。」技術員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音沙沙響:「胡師傅,您這經驗比書本上的管用多了。」

  「書本是死的,地是活的,」胡德山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就像榨油,書上寫的火候再准,不如自己蹲在鍋前聞聞香。」他指著地埂上的雜草,「這些得除乾淨,它們搶養分,跟學手藝似的,心不靜就學不精。」

  中午,旅遊團的大巴又停在門口,這次多了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舉著相機對著老榨機拍個不停。翻譯指著木槌解釋:「這是用了三代人的工具,每道木紋里都浸著油香。」有個外國老太太摸了摸榨機的木臂,眼裡閃著光:「像我祖父的老犁,有故事的物件。」

  胡德山給他們演示炒籽,鐵鍋翻炒的節奏均勻,菜籽在鍋里打著轉,焦香漫開來時,外國人紛紛吸氣:「太神奇了,生籽是青的,炒完就成了金的。」小姑娘學徒端來油餅,遞到老太太手裡:「嘗嘗,用剛炒的籽榨的油烙的。」老太太咬了一口,忽然紅了眼眶:「像我祖母做的麵包香,很多年沒聞到了。」

  送走遊客,胡小滿數著錢笑:「爹,今天賣了八十斤,還收了幾個預定,說要寄到國外去。」他指著帳本上的地址,「法國、德國,還有個叫不上名的國家,咱的油真成國際貨了。」胡德山把錢揣進懷裡,往小姑娘學徒手裡塞了三張:「給你的,今天外語說得不錯。」

  小姑娘紅著臉擺手:「我就會說『你好』和『謝謝』。」胡家嬸子在旁邊笑:「以後多學學,說不定哪天要去國外教榨油呢。」胡德山瞪了她一眼,嘴角卻揚著——他想起年輕時,父親說油坊能傳到他手裡就不錯了,哪敢想還能往國外寄。

  傍晚,老李頭扛著新打的鐵箍來,箍上的花紋比上次的複雜,像纏在一起的菜籽藤。「我那徒弟琢磨了三天,」他得意地說,「說這樣能讓鐵箍更咬木頭,用十年都松不了。」胡德山敲了敲鐵箍,聲音脆得像玉:「好東西,比你年輕時打的還精細。」

  「那是,」老李頭往石凳上坐,「老了才懂,慢工出細活。當年總嫌你爹榨油慢,現在才明白,他是把日子都揉進油里了,能不香嗎?」他看著夕陽把油坊染成金紅色,忽然說:「明天我帶徒弟來,讓他學學你榨油的火候,打鐵也得懂火候不是?」

  胡德山點頭:「讓他來,順便給孩子們講講打鐵的故事,他們就知道,啥手藝都不容易。」他往老李頭手裡塞了瓶芝麻油,「拿去給你老婆子,上次說的香油拌黃瓜,別總拖著。」老李頭揣著油瓶,哼著小曲兒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節奏像打拍子。

  夜裡,油坊的燈還亮著。胡德山翻著老筆記,看到其中一頁記著「民國三十一年,大旱,菜籽減產,榨油三十斤,換了五斗米」,字跡被淚水泡得發皺。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那年春天沒下雨,菜苗都蔫了,是全村人輪流挑水澆地,才保住半畝籽。

  胡小滿進來添燈油,看見父親在發呆:「爹,想啥呢?」胡德山指著筆記:「你看,當年多不容易,現在日子好了,更得把這手藝守好。」他把筆記合上,「明天教你炒秋籽,這籽性子烈,火候得比春籽老半分。」

  胡小滿點頭,眼睛亮得像星子。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機上,木槌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個守護油坊的巨人。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近處的油香還在飄,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又好像有什麼在悄悄變著——就像那緩緩流淌的菜籽油,永遠都有新的故事在裡面釀著,等著被人發現。

  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小姑娘學徒,手裡舉著個布包:「師傅,我娘給您做的鞋墊,說您總蹲在地上,墊著軟和。」布包上繡著朵油菜花,針腳密密的,像撒在地里的籽。胡德山接過鞋墊,掌心觸到布面的溫熱,忽然覺得,這油坊的日子,就該這麼一直過下去,有老有少,有香有暖,沒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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