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攥著那盒遊絲針,指尖都在發顫:「胖小子,這錢我一定還你,等張掌柜結了《石溝秋景》的工錢就還。」
胖小子正踮腳看貨郎攤上的銅鈴鐺,聞言擺擺手:「急啥?又不是催債。你看這鈴鐺,掛在你新繡繃子上咋樣?風吹著叮鈴響,繡活時聽著也提神。」
貨郎笑著插話:「這鈴鐺是給小兒玩的,二丫姑娘用著太稚了。我這兒有串瑪瑙珠,穿在繡針上當墜子,既好看又壓手,繡直線不跑偏。」
二丫摸了摸瑪瑙珠,溫潤透亮:「太貴了,我還是用原來的竹墜子就行。」
胖小子卻掏出幾枚銅板:「貨郎哥,這瑪瑙珠我買了。二丫你拿著,遊絲針那麼細,沒個沉墜子不好使力。」
二丫急了:「你咋又亂花錢?昨天給你買藥的錢還沒還呢。」
「那點藥粉值啥?」胖小子把瑪瑙珠往她手裡塞,「再說我幫趙叔劈柴,他給了我工錢,夠買十個瑪瑙珠了。」
貨郎打包票:「胖小子沒騙你,昨兒他幫我卸車,我親眼見趙井匠給他塞了串銅錢,沉甸甸的。」
二丫這才收下瑪瑙珠,串在遊絲針上試了試,果然順手:「那我繡個荷包還你,用最好的絲線,繡只胖鯉魚,祝你年年有餘。」
胖小子眼睛一亮:「要繡帶葡萄的!我愛吃葡萄,你繡串葡萄掛鯉魚嘴邊,就像上次李叔刻的木雕那樣。」
「行,就繡葡萄鯉魚。」二丫笑著應允,轉身去布攤給爹扯藍布,「張嬸,這藍布多少錢一尺?要三丈,夠做兩件罩衫的。」
布攤張嬸量著布:「給你算便宜點,十二文一尺。你爹那件罩衫我見過,袖口都磨破了,早該換了。對了,你娘說要給你做棉襖,要不要捎塊里子布?」
「不用了張嬸,我娘備著棉花呢。」二丫付了錢,把藍布捲成捆,「胖小子,你不是要買鐮刀嗎?前面鐵匠鋪的鐮刀最鋒利。」
胖小子卻拉著她往雜耍班子那邊走:「先看會兒耍飛刀,那師傅能隔著木板削蘋果,比李叔的刻刀還准。看完再買鐮刀不遲。」
二丫被他拽著走,手裡的藍布捆一晃一晃的:「別耽誤事,我還得去買酵母粉給趙叔呢。」
「耽誤不了,就看三刀。」胖小子指著場地中央,「你看那靶子上的紅綢,多像你繡的合心花花瓣,等會兒飛刀插在紅綢邊上,肯定好看。」
耍飛刀的師傅果然厲害,三刀都擦著木板邊緣插進靶心,引得眾人喝彩。二丫看得心驚,攥著遊絲針的手都出了汗:「太險了,還是李叔刻木頭穩妥。」
胖小子卻看得起勁:「這才叫本事!等我刻燈台刻累了,就學這飛刀功,以後給你劈繡線,保證劈得比剪刀還齊。」
「可別學這些危險的。」二丫拉著他離開,「快去找鐵匠鋪,再晚趕不上回家的牛車了。」
鐵匠鋪的王師傅正掄著大錘打鐵,火星濺得老遠:「胖小子,你要的鐮刀打好了,加了鋼刃,割麥子跟割草似的。給你爹也捎一把?他那把都鏽得快卷刃了。」
胖小子掂量著鐮刀:「再要一把,我爹肯定高興。多少錢?」
「兩把算你八十文,送你兩捆草繩,捆麥子用。」王師傅把鐮刀裝進布套,「二丫姑娘,你那繡繃子要是鬆了,拿來我給你砸砸,鐵鉗子夾得比木頭楔子緊。」
二丫笑著道謝:「謝謝王師傅,李叔給我做的繡繃子可結實了,梨木的,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買完鐮刀,胖小子又拉著二丫去買糖畫:「劉大爺的糖畫做得最好,你要啥樣的?我給你買個合心花,比上次交流會那個還大。」
糖畫劉大爺舀著糖稀:「二丫姑娘要啥儘管說,我給你畫個《石溝全景》,有花架有酒坊,還有胖小子爬樹摘葡萄,保證活靈活現。」
二丫連忙擺手:「太費糖了,就畫個小合心花就行。」
胖小子卻掏出錢:「劉大爺,就畫《石溝全景》,多放兩勺糖,甜透點。」
劉大爺笑著應下,糖稀在鐵板上飛快遊走,轉眼間,石溝的山水、花架、酒坊都現了形,角落裡果然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爬在葡萄架上,逗得二丫直笑。
「你看這小人,多像你。」二丫指著糖畫,「下次再爬高,我就把你繡成糖人,讓螞蟻搬走。」
胖小子撓撓頭:「我不爬了還不行嗎?你把這糖畫收著,等回家插在你新繡繃上,當樣子。」
往回走時,牛車已經快裝滿了。趕車的馬大爺幫他們把藍布和鐮刀搬上車:「你們倆咋才來?再晚就得步行回去了。二丫,你娘讓我給你捎兩斤紅棗,說是後山新摘的,補血。」
二丫接過紅棗,沉甸甸的一袋:「謝謝馬大爺,我娘總麻煩您。」
「啥麻煩不麻煩的,都是一個村的。」馬大爺揚著鞭子,「胖小子,你爹讓你回家後去曬穀場幫忙,今天得把新收的穀子翻一遍,別讓潮了。」
「知道了馬大爺。」胖小子挨著二丫坐下,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二丫,你看這糖畫在陽光下多亮,比你繡的金線還閃。」
二丫把糖畫舉起來,糖稀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面的紋路:「就是太脆了,怕碰碎了。回去我找個細竹棍插著,擺在繡架旁當裝飾。」
旁邊賣菜的王婆搭話:「二丫姑娘的繡活越來越好了,前兒我去張掌柜鋪子裡,見你那幅《石溝春景》掛在最顯眼處,城裡來的太太們都圍著看,說比畫的還真。」
「王婆過獎了,就是照著石溝的樣子繡的。」二丫不好意思地說,「您要是喜歡,我給您繡個帕子,繡點青菜蘿蔔,看著也親切。」
王婆樂了:「那敢情好!我給你留著最新鮮的菠菜,你照著繡,保證水靈。對了,你趙叔的酵母粉買了沒?他昨兒還跟我念叨,說沒酵母粉釀不出好酒。」
「買了,在我布兜里呢。」二丫拍了拍腰間的布兜,「趙叔說要給我留兩壇新酒,等我繡完《秋山紅葉》就開封。」
胖小子湊過來:「到時候我幫你抬酒罈,趙叔的酒罈子沉得很,你肯定搬不動。」
「就你能。」二丫嗔他,「上次你幫李叔搬木料,還被木茬扎了腳,走路一瘸一拐的,還好意思說。」
「那是意外!」胖小子急了,「這次我穿新鞋,王大嬸給我做的,鞋底納了三十層布,硬實著呢。」
牛車到村口時,太陽已經西斜。李木匠正蹲在老槐樹下磨刻刀,見他們回來,揚聲喊道:「二丫,你的繡繃子配件做好了,裝在木盒裡,去我家拿。」
「謝謝李叔,我這就去。」二丫把藍布和酵母粉遞給胖小子,「幫我送回家,我去拿繡繃子配件。」
胖小子扛起東西:「快去快回,我娘蒸了紅薯,給你留了最大的。」
李木匠家的院子裡堆著木料,木盒就放在刨子上,裡面是些雕花的邊角和小楔子:「這是調鬆緊的楔子,繡不同厚度的布換著用。還有這兩個小鉤子,能掛在牆上,不用時也不占地方。」
二丫拿起楔子試了試,嚴絲合縫:「李叔您想得太周到了,比城裡賣的繡繃子還好用。」
「好用就成。」李木匠擦著刻刀,「對了,四九城的木工作坊回信了,說我刻的合心花木雕賣得好,讓我再刻二十個,給的工錢能買兩箱鑲鋼刻刀。」
「那太好了!」二丫替他高興,「等您賺了錢,給嬸子扯塊新布做衣裳,她那件藍布衫都洗得發白了。」
李木匠嘿嘿笑:「還是你貼心,那老婆子總說我不懂疼人。對了,胖小子給你買瑪瑙珠了?我瞅著他今早揣著銅錢出門的,准沒幹好事。」
「他說是給遊絲針當墜子,挺好使的。」二丫拿起配件往家走,「李叔我先走了,娘該等急了。」
回到家,娘正坐在院裡摘棉花:「可算回來了,藍布我先給你爹裁著,過兩天就能縫。你趙叔的酵母粉送了沒?」
「還沒呢,胖小子說幫我送過去。」二丫把繡繃子配件擺好,「娘,您看李叔做的配件多精巧,還有瑪瑙珠墜子,胖小子買的。」
她娘拿起瑪瑙珠看了看:「這小子對你倒是上心。前兒他娘跟我說,想請媒人來咱家提親,問你願不願意……」
二丫臉「騰」地紅了,手裡的遊絲針差點掉地上:「娘!您說啥呢!我還小呢。」
「不小了,再過兩年就二十了。」她娘笑著打趣,「胖小子雖說憨點,但心細,又肯幹活,對你也真心實意的。你看他為了給你摘葡萄,胳膊都擦破了,換了別人,誰肯干?」
「他就是愛湊熱鬧。」二丫嘴硬,心裡卻想起胖小子摔在草堆上還攥著葡萄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正說著,胖小子推門進來:「二丫,趙叔說酵母粉收到了,讓你明兒去拿新釀的米酒,說是給你試味的。對了,這是你要的野栗子,我娘煮好了,甜糯得很。」
二丫娘笑著接過栗子:「胖小子進來坐,我給你倒碗水。」
「不了嬸子,我得去曬穀場幫我爹翻穀子。」胖小子撓撓頭,眼睛瞟著二丫,「二丫,明兒去趙叔家拿米酒,我陪你去,他家的狗見生人就叫,我能擋著。」
「誰是生人了?趙叔家的狗見我可親了。」二丫嘴上反駁,心裡卻想著明兒可以一起去。
胖小子嘿嘿笑:「那我也去,順便幫趙叔劈柴,他說劈夠十捆,再給我一壇酒。」
「你就知道喝酒。」二丫嗔他,「快去曬穀場吧,別讓你爹等急了。」
胖小子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二丫,那葡萄鯉魚荷包,別忘了繡帶露水的,就像你上次繡的野葡萄那樣,亮晶晶的。」
「知道了,忘不了。」二丫揮揮手,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摸了摸腰間的瑪瑙珠墜子,心裡像揣了顆煮軟的栗子,暖乎乎、甜絲絲的。
她娘看著她的樣子,悄悄笑了。院牆外的合心花還在開著,晚風拂過,花瓣輕輕搖曳,像在為這沒說透的心事,添了段溫柔的餘韻。二丫拿起遊絲針,穿上線,在新繡繃上試著繡了一針,瑪瑙珠墜子輕輕晃動,帶著細碎的聲響,像在催促著,把這石溝的日子,一針一線,慢慢繡下去。
胖小子在曬穀場翻完最後一杴穀子時,天邊已經堆起了火燒雲。他爹拄著木叉站在谷堆旁,看著他汗津津的後背直樂:「歇會兒吧,剩下的明兒再弄。你娘煮了綠豆湯,晾在井台邊呢。」
「知道了爹。」胖小子把木杴往谷堆上一插,剛要往家跑,又想起什麼,轉身從谷堆里撿了把最飽滿的谷穗,用草繩捆好——這是給二丫留的,她前幾天說想繡幅《五穀豐登》,正缺像樣的谷穗當樣子。
井台邊果然放著個粗瓷大碗,綠豆湯里飄著片紫蘇葉,是趙井匠新送的,喝著帶點清苦的香。胖小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冰涼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滿身的熱燥壓下去大半。
「慢點兒喝,沒人搶。」他娘端著剛烙好的玉米餅走過來,「剛二丫娘來串門,說二丫今晚要繡到半夜,讓你別去搗亂。」
胖小子嘴裡塞著餅,含混不清地說:「我不去搗亂,就想把這谷穗給她送去,她要繡《五穀豐登》呢。」
「送去吧,順便把這碗綠豆湯給她端過去,天熱,敗火。」他娘往他手裡塞了個粗布帕子,「擦把臉,瞧你這汗,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胖小子擦了把臉,端著綠豆湯,攥著谷穗往二丫家走。路過李木匠的木工房時,裡面還亮著燈,刨子「沙沙」的聲響混著樟木的香味飄出來。他探頭往裡瞅,李木匠正趴在木案上刻東西,木屑堆得像座小山。
「李叔,還沒歇呢?」
李木匠頭也沒抬:「這合心花木雕還差最後幾刀,趕明兒貨郎來就要捎走。你手裡端的啥?給二丫送的?」
「嗯,綠豆湯。」胖小子晃了晃碗,「她今晚要熬夜繡花。」
「這丫頭,就是實誠。」李木匠放下刻刀,揉了揉腰,「我給她刻的那個繡繃掛鉤,記得讓她試試鬆緊,不合適我再改。」
「知道了。」胖小子應著,剛要走,又被李木匠叫住。
「你那燈台刻得咋樣了?別總想著玩,二丫的托架還等著配呢。」
「快了快了,葡萄藤的紋路都刻得差不多了,就差給葉子上點漆。」胖小子拍著胸脯,「保證比您這木雕還好看。」
李木匠笑罵:「臭小子,口氣比力氣大。快走吧,別耽誤二丫繡花。」
二丫家的窗果然亮著燈,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把她低頭繡花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畫。胖小子放輕腳步走到窗下,剛要抬手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二丫和她娘的說話聲。
「娘,您說這谷穗的芒刺該用啥線繡?我試了銀線,太亮;用麻線,又太糙。」
「用你上次混的金線試試?就趙井匠酒罈上拆下來的那種,不亮不暗,正好。」
「我試試……哎,娘,您看胖小子給我的瑪瑙珠墜子,穿在遊絲針上真好用,一點不晃。」
「那小子對你倒是上心。前兒我去磨坊,見他蹲在碾盤旁磨酸棗核,磨得手上都是泡,說是要給你串個新手鍊。」
胖小子的臉「騰」地紅了,攥著谷穗的手緊了緊,差點把穗子捏散。他正想敲門,裡面的燈突然滅了,想必是二丫吹燈準備歇息。
「算了,明兒再送吧。」他嘀咕著,把谷穗輕輕靠在門框上,又把綠豆湯放在窗台上,才躡手躡腳地往家走。路過花架時,聽見灰喜鵲「喳喳」叫了兩聲,像是在笑他傻。
第二天一早,胖小子被雞叫聲吵醒,一骨碌爬起來就往二丫家跑。剛到門口,就見那捆谷穗已經被拿走了,窗台上的空碗倒扣著,想必是二丫娘收進去了。
他心裡正美,就見二丫從院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繡繃,上面已經繡好了半穗穀子,芒刺用金線勾著,在晨光里閃著柔和的光。
「你看,」二丫把繡繃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用你說的金線,果然好看。謝你送的谷穗,比我自己摘的飽滿多了。」
「好看好看!」胖小子盯著繡繃,連夸帶贊,「這芒刺跟真的一樣,扎手不?」
二丫被他逗笑了:「傻樣,繡在布上咋會扎手。對了,趙叔說今早起了新酒,讓咱倆去嘗嘗,順便把他的酒幌子掛起來。」
「喝酒去!」胖小子立刻來了精神,「我去叫上李叔和王大嬸,人多熱鬧。」
「別叫那麼多人,趙叔說新酒還沒釀透,就請咱倆嘗嘗鮮。」二丫把繡繃收好,「你先去酒坊等著,我回家拿件外衣,早上有點涼。」
胖小子剛跑到酒坊門口,就見趙井匠正蹲在酒缸旁撇浮沫,白花花的泡沫順著缸沿往下淌,帶著股甜絲絲的酒香。
「趙叔,新酒咋樣?」
趙井匠直起身,用木勺舀了點酒,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絕了!比去年的烈,後勁足。二丫呢?讓她快來,這酒就得趁涼喝。」
「她回家拿外衣了,馬上到。」胖小子盯著酒缸里的酒,饞得直咽口水,「能先給我嘗一口不?就一小口。」
「你個小饞貓。」趙井匠笑著給了他一勺,「慢點喝,別嗆著。」
胖小子接過木勺,仰脖就灌,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燙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咳咳……這酒真烈!」
「烈才好,暖身子。」趙井匠收起木勺,「等冬天下雪,就著王大嬸的辣白菜喝,舒坦。」
正說著,二丫披著件青布外衣來了,手裡還拿著個小瓷瓶:「趙叔,我娘泡的梅子蜜餞,就酒喝解辣。」
「還是二丫想得周到。」趙井匠接過瓷瓶,打開蓋子,一股酸甜味立刻飄了出來,「快坐,我給你倆倒酒。」
酒坊的石桌上擺著兩個粗瓷碗,趙井匠給每個碗裡倒了小半碗酒,又放上碟蜜餞。晨光透過酒坊的木窗照進來,酒液在碗裡泛著琥珀色的光,看著就讓人喜歡。
「嘗嘗。」趙井匠端起自己的碗,「這酒里我加了點野山棗,喝著帶點回甘。」
二丫抿了一小口,酒液剛進嘴有點辣,咽下去卻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帶著淡淡的棗香。「真好喝,比去年的甜。」
「甜就多喝點。」胖小子見她喜歡,趕緊把自己碗裡的往她碗裡倒了點,「我不愛喝甜的,還是趙叔去年的青梅酒對味。」
「你懂啥,這叫順。」趙井匠敲了敲他的腦袋,「等這酒釀透了,給你爹裝一壇,他上次還跟我念叨沒好酒喝。」
「謝謝趙叔!」胖小子樂了,「我爹肯定高興。」
三人正說著,就見王大嬸挎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裡裝著剛蒸好的糯米糕:「聞著酒香就過來了,新酒配糕,越喝越妙。」
「大嬸來得正好,快嘗嘗。」趙井匠趕緊給她倒酒,「我這新酒還沒叫別人,就等你這糯米糕呢。」
王大嬸拿起塊糕,蘸了點蜜餞:「二丫,你那《五穀豐登》繡得咋樣了?昨兒張掌柜托人帶信,說城裡的糧行老闆想要一幅,給的價錢能買兩匹好布。」
「才繡了半穗穀子,」二丫有點不好意思,「等繡完了先給趙叔酒坊掛幾天,他這酒坊缺幅熱鬧的畫。」
「我可不敢搶糧行老闆的生意。」趙井匠擺手,「掛兩天就行,讓來打酒的瞧瞧咱石溝姑娘的手藝。」
胖小子啃著糯米糕,突然想起啥:「二丫,你那葡萄鯉魚荷包啥時候繡?我都等不及了。」
「就差給鯉魚點睛了,」二丫笑著說,「等我把《五穀豐登》的谷穗繡完就繡,保證讓你那荷包掛出去,比李叔的木雕還招人看。」
王大嬸看著他倆笑:「這倆孩子,一個繡一個刻,倒像提前把日子過起來了。二丫,你那新繡繃用著順手不?李木匠說為了給你做那配件,熬了兩個半夜。」
「可順手了,」二丫點頭,「那小鉤子特別好用,不用時掛在牆上,一點不占地方。李叔還說,要是繡大活,他再給我做個大的,能鋪半張炕。」
「他也就對你上心。」王大嬸往她碗裡夾了塊糕,「前兒我讓他給我做個針線笸籮,他說沒空,轉頭就給你刻繡繃配件去了。」
幾人正說笑,就見李木匠扛著個木架走進來,木架上掛著二丫繡的酒幌子:「趙井匠,給你掛哪兒?我瞅著掛在門楣上正好,來人打酒一眼就能瞧見。」
「掛門楣上!」趙井匠趕緊起身,「我搭梯子,你掛。」
胖小子自告奮勇:「我來掛!我個子高。」他搬來梯子靠在門框上,李木匠遞上木架,胖小子爬上去,把木架牢牢釘在門楣上。
藍布的酒幌子在風裡輕輕晃,上面的野葡萄紫得發亮,野菊花黃得耀眼,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看兩眼。
「真好看!」王大嬸拍著手,「比城裡酒坊的綢緞幌子精神多了,有股子野勁。」
「這才叫石溝的幌子。」李木匠得意地說,「等二丫繡完《五穀豐登》,我再給糧行老闆做個木框,保證比這還氣派。」
二丫看著門楣上的幌子,心裡暖烘烘的。這面幌子上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浸著石溝的風、石溝的水、石溝的人,繡出來的不止是花和果,更是日子裡的踏實和熱鬧。
胖小子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趙叔,這下您的酒肯定賣得更好了。等賺了錢,您得給二丫買最好的繡線,讓她給您繡幅《百鳥朝鳳》,掛在正堂。」
「那得等你刻完燈台再說。」趙井匠笑著說,「我可聽說了,你那燈台刻了半個月,還沒給葉子上漆呢。」
胖小子的臉有點紅:「這就去上漆!保證今天就能完工,晚上就給二丫送去。」
他說著就要跑,被二丫一把拉住:「別急,先把這碗酒喝完。趙叔說這酒養人,對你手上的泡好。」
胖小子乖乖坐下,端起碗一飲而盡。這次沒嗆著,只覺得那股暖流比剛才更暖了,從胃裡一直暖到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
陽光慢慢爬高,酒坊里的酒香、蜜餞的甜香、糯米糕的米香混在一起,釀出一股只有石溝才有的味道。二丫低頭抿著酒,看著胖小子被酒嗆得直咧嘴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有酒有糕,有說有笑,還有個人,把你的心事,都刻進木頭裡,繡在布面上,一點點,慢慢過。
院門外的合心花又開了兩朵,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誰不小心灑在上面的金線,把這沒說完的日子,綴得亮亮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