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粒子終究沒能積起來,被隨後幾日暖陽舔舐殆盡,只留下濕漉漉的青石板和還未散盡的寒意,昭示著這個冷冬尚未完全結束。轉眼已是來年二月,庭院裡那株老梅卻仿佛憋著一股勁兒,三個月的時間竟然還未開謝。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倒是給這鏢局後院添了幾分生機。
這三個月的時光,對林震南而言,是淬火般的錘鍊。陳天河整天拉著他在演武場拆解招式到日薄西山,他指點林震南確是毫無保留,除了金刀門的秘傳,其他都傾囊相授。
《碎玉翁閒筆》上的心得,配合陳天河手把手的點撥,讓林震南受益匪淺。翻天掌在他手中漸漸褪去了大開大闔的蠻霸,多了份舉重若輕的圓融。一掌拍出,看似雲淡風輕,掌力卻如地底暗流,有了一絲「氣貫經通」的跡象。
當今武林,習武者練出內氣便算踏入了三流,待內氣充盈,開始凝練十二正經穴道,便算二流,若能進一步衝擊奇經八脈,則躋身一流之列。
這其中,內功與外功的修煉路徑亦有不同。內功修行講究精細操控,可逐一衝擊、凝練十二正經上的穴位,步步為營。而外功修得的內力源於筋骨打熬,渾厚有餘卻失之靈巧,無法精細引導,只能靠水磨工夫,待內力積蓄充盈,自然而然地同時洗鍊、溫養十二正經上所有穴位,整體推進。
因此,外功高手在二流階段的修煉,不似內功那般有明確的穴道進階順序,而是以其對十二正經的整體淬鍊程度,大致劃分為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氣浸竅開:內力初步充盈,開始自然而然地溫養與撬動十二正經上所有穴竅,標誌著正式踏入二流之境。
第二層是氣盈經穴:十二正經三百餘穴竅已得初步滋養,此階段需不斷蓄養內力,使其愈發充盈鼓盪,直至充滿所有經穴,為最終的貫通打下堅實基礎。
第三層是氣貫經通:待內力積蓄至滿溢,便如水到渠成,一舉將十二正經上所有穴竅關隘渾然一體地徹底貫通,內力運轉再無滯澀,至此方有資格窺探一流奇經之妙。
林震南憑藉自身苦修,原本已經達到第二層氣盈經穴的巔峰,距離第三層只差那臨門一腳的契機,這段時間得到陳天河的傾心點撥後,隱隱已經找到了那點契機。
這段時間,林平之也成了演武場的常客。起初是好奇,後來便是真心的敬服。陳天河雖不主動教他,卻也不攔著他看。偶爾興致來了,會讓林平之全力攻他幾招,然後只用一根手指或衣袖,輕描淡寫地化解,再隨口點評幾句「下盤虛浮」、「眼神散亂」、「發力太死」,字字戳中要害,讓心高氣傲的少年又羞又惱,卻也心服口服,練功愈發勤勉。
王氏看在眼裡,樂在心頭,每日變著花樣給師叔燉湯煮茶,院中時常飄著藥膳的香氣。
金刀門援手人馬的消息卻如同石沉大海。王元霸那邊再無回音,仿佛忘了還有這麼個女婿和女兒在東南。林震南對此心知肚明,老狐狸是在熬鷹,等著福威鏢局先沉不住氣,好漫天要價。
他也不急,每日除了處理鏢務,便是向陳天河請教,陪兒子練功,耐心好得驚人。有陳天河這尊大神坐鎮,又有新招攬的二十多名好手填充各處要津,鏢局運轉如常。
至於青城派?
蜀地傳來的最新消息,余滄海在岷江上游吃了點小虧,正和眉山派、岷江幫打得不可開交,短期內顯然無暇東顧。
這一日午後,難得的暖陽透過雲層縫隙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林震南正在書房處理一份來自贛南糧商的押運契約。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夾雜著馬匹嘶鳴和密集的腳步聲。
他擱下筆,眉頭微挑。
不多時,門房白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總鏢頭,洛陽金刀門黎雄黎爺,率門人弟子二十三人,已至門外!」
林震南整了整衣袍,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三個月的耐心,終歸還是王元霸先按捺不住了。他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福威鏢局大門外,氣氛凝重。
二十多名勁裝漢子雁翅排開,清一色的玄色短打,腰佩形制古樸的金環短刀,個個太陽穴微鼓,眼神銳利,沉默中透著一股剽悍的精銳之氣。他們簇擁著當中一人,正是金刀門王元霸座下得力幹將,同時也是王元霸的外甥——黎雄。
此人身材魁梧,豹頭環眼,一身赭紅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背插一柄比尋常金刀門弟子所用更寬更長、刀柄纏著金絲的金背砍山刀,往那一站,淵渟岳峙,氣勢迫人。他雙手抱胸,目光如電,掃視著福威鏢局光亮的門楣,眼中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矜持與審視。
「表兄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林震南朗聲笑著,大步迎出,姿態放得極低,拱手行禮。」
黎雄這才收回目光,抱拳回禮,聲若洪鐘:「林總鏢頭客氣!奉師父之命,率門中兒郎前來助拳。」他話語雖客氣,但卻透著疏離,黎雄不僅是王元霸的弟子,同時也是其外甥,與王氏是嫡親的表兄妹,所以林震南先稱「表兄」以示親近,但是他卻稱林震南「林總鏢頭」,點名「奉師命」,而不稱王元霸為「姑父」,明擺著就是不想和林震南套這個近乎。而且那「助拳」二字咬得略重,眼神更是帶著居高臨下意味,仿佛金刀門此來是施捨而非履約。
林震南恍若未覺,笑容依舊熱情:「岳父大人高義,震南感激不盡!快請裡面奉茶!弟兄們也辛苦了,白七,帶諸位金刀門的兄弟去西跨院安置,好酒好菜招呼著!」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鏢局前院。金刀門弟子步履整齊劃一,刀鞘上的金環隨著步伐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叮噹」聲,當先的幾名弟子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環境。前院演武場上,幾名鏢師正在練習龍莊拳,拳風呼呼,聲勢不小。不過到了這些金刀門精銳弟子的眼中,卻看出腳步虛浮,勁力鬆散,不過是花架子,神色不經意間流露出輕蔑。
林震南將一切都看在眼中卻也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