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三灣村和黑石灣方向的喊殺聲、混亂聲才漸漸平息下去,最終歸於寂靜。
又過了一會兒,松林外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一隊約五十人的明軍士兵舉著火把,呈警戒隊形出現在林外,雖然身上帶著濃重的血污和疲憊,但眼神銳利,紀律嚴明。
為首的是一位魁梧的年輕將領,年紀約摸二十七八歲。他按刀而立,目光如炬地掃過林中的林震南等人,在看到他們身上戰鬥的痕跡,眼中閃過讚賞。他揮揮手讓士兵們保持警戒但不必緊張,獨自上前幾步,洪聲道:
「本將俞遜堯!方才可是諸位義士,奇襲黑石灣,焚毀倭船,斷敵歸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松林中格外清晰。
林震南深吸一口氣,平息了一下內息,站起身,上前抱拳行禮,不卑不亢地道:
「俞將軍明鑑。在下耿歆,乃一介遊歷武人。適才見倭寇勢大,官軍苦戰,我與石塘村、李家岙、王家村、沙頭村等諸位鄉親,不忍見倭寇肆虐,家園遭難,故冒險前往黑石灣,焚其船隻,略盡綿薄之力。」
俞遜堯聞言,虎目之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拍手,聲若洪鐘:「耿義士,爾等此番何止是綿薄之力!分明是立下了擎天之功!」
他情緒顯然頗為激動,上前兩步,聲音帶著戰役勝利後的酣暢淋漓:「前方倭寇久攻我軍陣地不下,本就士氣受挫,突然見到後方黑石灣火起,濃煙蔽空,頓時軍心大亂,潰不成軍!我軍趁勢掩殺,一路追擊至黑石灣!那群喪家之犬見船隻被焚,退路已絕,更是魂飛魄散,抵抗意志全無!」
俞遜堯說著,用力一揮手臂:「此戰,我軍大獲全勝!斬首四百餘級,俘獲數十,僅有極少數倭寇趁亂泅水或鑽入山林逃脫,可謂近乎全殲!若非諸位義士釜底抽薪,焚船斷路,焉能有如此大捷?此戰,你等當居首功!」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身後的村民們聽到如此輝煌的戰果,以及俞遜堯親口認定他們是「首功」,頓時群情激昂。沿海的漁民,哪家與倭寇沒有深仇大恨?聽到官軍此話,所有的疲憊和後怕都被巨大的榮耀感和喜悅所取代,忍不住發出低低的歡呼。
他目光掃過耿歆及一眾村民,語氣誠摯道:「諸位義士立下如此大功,按律當有重賞!今日之功,本將必當詳細記錄,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報朝廷,為諸位請功!待朝廷封賞旨意下達,本將定當親自將賞賜送至各位村中,絕不敢有半分剋扣拖欠!」
他這番話坦誠直率,石老爹代表眾人拱手道:「俞將軍言重了!我等殺倭寇是為了保家,並非為了賞賜。將軍能記得我等微末之功,已是感激不盡!」
俞遜堯見村民們如此深明大義,心中更是感慨,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下令大軍收兵回營,清理戰場。耿歆等人也告辭,拖著疲憊卻興奮的身軀,返回石塘村。
村中老弱早已得到捷報,翹首以盼。見眾人安然歸來,雖帶傷卻無人折損,頓時歡聲雷動,整個村子如同過年一般。殺豬宰羊,燃起篝火,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也慶祝石塘村出了這麼多敢戰能戰的勇士。林震南自然被奉為上賓,村民們輪番敬酒,感激愛戴之情溢於言表。
喧囂直至深夜才漸漸平息。
林震南回到暫住的小院,雖飲了些酒,但內力深厚,並無多少醉意。他正欲打坐調息,復盤今日戰鬥所得,忽然耳廓微動,察覺到院外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
他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盤坐榻上,仿佛毫無察覺。
陡然間,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不帶絲毫風聲,一道凌厲的掌風已直襲林震南後心!這一掌力道沉雄,角度刁鑽。
林震南雖驚不亂,體內內力自然流轉,身形不動,反手一掌向後拍出,正是翻天掌中的「迴風覆掌」,掌力含蓄而磅礴。
「嘭!」
雙掌相交,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林震南只覺一股剛猛霸道、卻又凌厲非常的勁力透掌而來,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晃。而那道黑影也輕咦一聲,顯然沒料到耿歆倉促間的反擊竟如此沉穩有力。
一擊不中,黑影身形展動,拳腳如狂風暴雨般攻來。招式大開大闔,簡潔直接,卻每一擊都蘊含著極強的爆發力,專攻要害,顯然是久經沙場、善於搏命的打法,而且其外功根基極為紮實,筋骨強健,力道驚人。
林震南長身而起,腳踏飛燕步,身形飄忽,於方寸之間閃轉騰挪。同時掌法一變,翻天掌的剛猛、靈蛇拳的詭譎、梅花散手的精妙信手拈來,與那黑影見招拆招。
兩人在這狹小的房間內以快打快,勁風激盪,吹得油燈燈火搖曳不定,身影在牆壁上飛速閃動。拳掌碰撞之聲如雨打芭蕉,密集而短促。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百餘招,竟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那黑影忽地收招後躍,穩穩落在房間中央,哈哈一笑,扯下了臉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俞遜堯那張剛毅的面容。
「耿義士好功夫!俞某佩服!」俞遜堯眼中精光閃爍,滿是激賞之色,「白日裡見你氣度沉凝,便知絕非池中之物。今夜一試,果然了得!」
林震南也收勢而立,微微喘息,拱手道:「俞將軍過獎了。將軍軍務繁忙,深夜到訪,以這種方式相見,想必不只是為了切磋武藝吧?」
從俞遜堯踏進院子故意弄出響聲驚動自己時,他就猜測對方可能並無惡意,待交手察覺到對方沒有殺氣,就越發肯定這一點。再等到對方使出的功夫都是偏向沙場廝殺的,心中對於來人身份已經大致有數。
俞遜堯神色一正,坦然道:「耿義士是爽快人,俞某也不繞彎子。我觀你身手、膽識、謀略皆屬上乘,實乃國家棟樑之材。如今倭寇為患,正是男兒報效國家之時。俞某雖官職不高,但在軍中尚有幾分薄面,若耿義士有意,俞某願全力保舉,為你謀一個官身,他日封妻蔭子,光耀門楣,豈不勝過江湖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