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匯英堂駐地。
此刻,後院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古朝今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面前是一張寬大的桌案,案上放著一壺酒,一隻杯子。他向來不喜飲酒,但今天卻是被煩心事壓得喘不過氣,有了一醉解千愁的想法。
房間裡面只有他一個人,樂厚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一句話:
「古堂主既為一方之雄,當知如何善後。」
沒有責備,只是臨走時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
但沒有責備,比責備更可怕。
古朝今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豈能聽不懂這話里的意思?樂厚是在告訴他:這件事,你自己看著辦。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叩擊著,「篤、篤、篤」,一下接一下。
書房的陳設很講究。牆上掛著幾幅名人字畫,多是些山水花鳥,濃淡相宜。靠牆的多寶閣上擺著各式瓷器,青花的、粉彩的、祭紅的,件件都是上品。角落裡的紫銅香爐冒著裊裊青煙,是上好的龍涎香,氣味清雅幽遠。
這一切,都是他花了二十年掙來的。
二十年前,他還只是洛陽城裡一個不入流的混混,是嵩山派看中了他,扶持他,這才讓他在這洛陽城坊紮下了根。
二十年了,他從一個混混變成了匯英堂堂主,從一無所有變成了坐擁小半城洛陽的人物。可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嵩山派給的。嵩山派能給他,也能收回去。
薛萬山不是他的手下,是嵩山派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釘子。他不喜歡薛萬山,甚至暗中提防著他。可現在薛萬山死了,他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覺得脖子上勒著一根無形的繩子,越勒越緊。
「堂主。」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古朝今睜開眼:「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手裡捧著一摞文書。這是匯英堂的軍師吳文遠。此人原是開封府的一個落魄秀才,屢試不第,流落江湖,被古朝今收入麾下,專司謀劃。
「如今之計,先生有何可以教我?」古朝今問道。
吳文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作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薛萬山是左盟主的人,」吳文遠緩緩道,「他的死,左盟主面上不好看。但要緊的不是薛萬山,是左盟主怎麼看這件事。」
「怎麼講?」
「此次失利也不全是壞事,最起碼我們都知道,金刀門確實一塊難啃的骨頭。如此一來,我們對於左盟主來說,就更顯得重要了。左盟主不會輕易的放棄我們。」
古朝今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接著說。」
吳文遠轉過身來,看著他:「所以,接下來,我們得讓左盟主知道我們還有用,而且很有用。」
吳文遠走回書案前,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得讓金刀門付出代價。薛萬山死在金刀門手裡,金刀門若毫髮無損,左盟主的臉往哪兒擱?」
「王元霸那隻老狐狸,不好對付。」古朝今嘆了口氣。
「所以不能硬來,得慢慢來。」吳文遠道,「金刀門在洛陽經營幾十年,根深蒂固,想一口吃掉不現實。但我們可以一點點蠶食他們的地盤,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只要左盟主在背後撐著,時間在我們這邊。」
古朝今點了點頭,面色稍緩:「沈長風呢?」
吳文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沈長風是余滄海的人。他替我們出頭,斷了兩根手指,余滄海那邊,得有個交代。不過余滄海遠在蜀中,手伸不到洛陽來。」
古朝今煩躁地擺了擺手:「那就給他送些銀子,再賠個禮,也就過去了。」
吳文遠道:「余滄海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若是敷衍了事,余滄海嘴上不說,心裡必定記恨。青城派這幾年勢力擴張極快,得罪這樣的人,不值當。」
古朝今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眼下他已經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心思去應付余滄海的臉色?
「那你說怎麼辦?」
吳文遠想了想:「巫山劍派雖然在川東有些產業,但與我們中原之地還是比不了的。我們可以幫沈長風在洛陽置辦幾間鋪面,算作補償。另外,再送一份厚禮給余滄海,把事情說清楚,沈長風是為我們匯英堂出的事,這個人情我們記著,日後定當報答。」
「也只能這樣了。」古朝今嘆了口氣,「銀子的事,你看著辦。」
吳文遠點了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另外,還有一個人。」
古朝今看著他,心中已有預感。
「何九霄。」吳文遠吐出三個字。
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啪」地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古朝今的面色陰沉下來。
「那個小畜生,」他咬著牙咒罵道。
吳文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古朝今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擂鼓。
吳文遠沉默片刻:「堂主,何九霄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我現在恨不得一掌劈了他。」古朝今恨恨道。
「不可。」吳文遠連忙搖頭,「劉雲鶴當年被王元霸冤枉逐出師門,在金刀門中並非沒有同情者。而且,何九霄的左手刀法確實有獨到之處,若能收服,是對付金刀門的一把好刀。」
「收服?」古朝今冷笑,「他也配?」
吳文遠不慌不忙:「堂主,何九霄的武功雖不足道。但他是現今除金刀門的人以外,最了解金刀刀法的人。而且,他對金刀門還有刻骨之恨。我們如果要對付金刀門,需要何九霄這樣的人。」
聽了此話,古朝今臉上的怒意這才漸漸收斂。
「可他未必不會再壞我的事。」古朝今的聲音低了下來。
「所以,要讓他明白,誰才是主子。」吳文遠微微一笑,「堂主,何九霄現在是什麼身份?他無門無派,無依無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還得罪了金刀門。只要讓他知道,離開匯英堂的庇護,他恐怕小命難保,自然就會聽話。」
古朝今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起來。
「篤、篤、篤……」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