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後的第三天,金刀王府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前院的紅綢已經撤下,樑上的喜字也揭了,只剩下門楣上那對大紅燈籠還掛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王元霸坐在正堂內發呆,面前的桌案上放著那把斷刀。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木窗里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正廳里很安靜,只有鐵膽在掌心轉動的「咔咔」聲,一下一下,像老鐘的擺。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王伯奮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但還是驚動了王元霸。老人抬起頭,看了長子一眼,目光在他青黑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家駒睡了?」王元霸問。
「昨晚疼了一夜,剛睡下。」王伯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壺倒了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喝乾。
王元霸點了點頭道:「這是好事,說明骨頭開始恢復了,些許疼痛在所難免。不愧是少林秘傳外傷神藥。」
王伯奮放下茶杯,斟酌著說道:「不過,方明大師臨走時也說了,就算癒合了,恐怕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王元霸手中的鐵膽又轉了一圈,頓了頓他開口道:「既然劉雲鶴可以練成左手刀,家駒自然也可以。」
王伯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心中則嘆了一聲:這談何容易!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父親,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
「說。」
「是關於菁兒的事。」
王元霸的目光從斷刀上移開,落在長子臉上。王伯奮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急切,像是在心裡盤算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
「你的意思呢?」王元霸問。
王伯奮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父親,菁兒今年十六了,該說人家了。平之那孩子,人品、武功、家世,都配得上菁兒。而且兩家本就是姻親,親上加親,對金刀門和福威鏢局都有好處。」
他說的是「對金刀門和福威鏢局都有好處」,但王元霸聽得出來,他真正想說的是「對金刀門有好處」。
王元霸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斷刀,拇指在那道裂紋上撫過,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個影子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你看上了平之什麼?」他忽然問。
王伯奮一愣,隨即道:「那孩子踏實、肯練功、不張揚。雖然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但沒有一點紈絝氣。」
「還有呢?」
王伯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王元霸看著他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氣。他豈能不知道長子在想什麼?無非就是前幾日的一戰,讓大家都看到了林震南的身手。
林平之是福威鏢局的繼承人,是林震南的長子。把王菁嫁給林平之,就等於把林震南和福威鏢局更緊地綁在了金刀門這條船上。
他這個長子,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小家子氣。心裡總打些小盤算,但能在這個江湖混出點名堂的哪有蠢人。那點小心思,到最後難免會被人看破。
「伯奮,」王元霸放下斷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疲憊,「震南那邊,你問過他的意思嗎?」
「還沒有,」王伯奮道,「我想先聽聽父親的意思。」
王元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林震南在第三場比試中拔劍的那一瞬間,那道快如閃電的劍光。
他手裡的鐵膽轉了一圈又一圈,「咔咔」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你去探探震南的口風,」王元霸終於開口,「不要急,先問問他的意思。」
王伯奮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是,父親。我這就去。」
「等等。」
王伯奮剛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記住,」王元霸看著他,目光深邃,「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脅恩圖報容易弄巧成拙,別到時候脅恩不成反成仇。」
王伯奮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以為然:「父親,我們確實幫過福威鏢局不少忙……」
「那是生意。」王元霸見大兒子如此愚笨,忙打斷他,「我們拿了福威鏢局多少分紅?誰也不欠誰的。」
王伯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父親那雙銳利的眼睛,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去吧。」王元霸擺了擺手。
王伯奮站起身,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正廳。
王元霸看著長子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重新拿起那把斷刀。
「雲鶴,」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你要是還在……」
他沒有說下去,陽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銀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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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奮找到林震南的時候,林震南正在聽雲軒的院子裡教林平之練掌。
午後的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金。
林震南雙腳扎著樁步,雙掌緩緩推出,又緩緩收回。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推一塊浮木,衣袖在空中划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掌上力量完全內斂,含而不發。
「看好了,」林震南說,「你一拳打出去,用的是臂力,那是蠻力。你要學會用腰,用胯,用全身的筋骨把勁送出去。」
他的腰身微微一轉,右掌從腰間快速翻出,看似輕飄飄的,掌風卻將面前三尺處一片飄落的竹葉震得粉碎。
林平之看得眼睛發亮。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雙腳站定,腰身微轉,一掌推出。但他的掌力太過剛硬,掌風帶起地上落葉,卷得滿天飛舞。
「腰再松一點,」林震南說,「不是靠手臂甩出去的,是靠身體帶出去的。腳蹬地,力傳到腰,腰一轉,力送到肩,肩一抖,力再到掌。
林平之深吸一口氣,腳掌抓地,腰身微沉,然後猛地一轉,右掌順勢推出。這一次,他的掌風帶起了一聲清脆的破空響,「啪」的一聲。
「好了一點,」林震南說,「但還不夠。翻天掌的『翻』字,講究的是變化。掌力不是直來直去的,要像波浪一樣,一波接一波,一重接一重。你打出去的只是一重勁,後面的勁還沒跟上就散了。」
林平之點了點頭,他刻意控制發力節奏,掌力一重接一重地送出去,雖然還很生澀,但已經有了一點「翻」的意思。
王伯奮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咳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