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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天亮

2026-08-29 22:05:48 作者: 轉身遇上牆

  第93章 天亮

  崇連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再說話,猛地撲了上去,筆尖挾著全部內力直取林震南的咽喉。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將他手中的判官筆照得發亮,筆上還有幾道方才與岳不群交手時留下的細紋。

  林震南沒有退,長劍迎上判官筆,兩人在月光下的山谷中交手,金屬碰撞的聲響密集如雨。他的身形遊走不定,長劍時而如毒蛇吐信,時而如飛燕掠水,每一劍都準確地將崇連山的攻勢封回去。

  三招、五招、十招。

  崇連山越來越吃驚。他的判官筆法以沉穩老辣見長,每一筆都帶著二十多年磨鍊出的精準和力道。尋常對手在他的攻勢下,不出十招就會露出破綻。

  但林震南卻完全沒有被他壓制的跡象,手中長劍快得出奇,每一次出劍都恰到好處,讓他無法將攻勢連貫起來。

  更詭異的是,林震南的劍路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明明看著是刺向胸口,半途中忽然就變成了撩向手腕。明明看著是守勢,劍身一轉就成了攻擊。

  這種路數他從未見過,處處與他平生所遇的劍法不同。

  「嗆」地一聲,崇連山的左筆被林震南的長劍擦過,筆桿上又添了一道白痕。他咬緊牙關,將內力催動到極致,雙筆的力道陡然加重三分,既然快不過你,那就以力破巧。

  判官筆挾著沉雄的勁力砸下,風聲呼嘯,連周圍的野草都被壓得伏倒了一片。

  林震南微微皺眉,沒有硬接。他的身形向後一仰,整個人幾乎貼地滑退了三尺,避開了這一砸。同時長劍從身側刺出,劍尖點向崇連山的腳踝。崇連山不得不跳步避開,一砸落空,筆尖砸在地上,土石四濺。

  五十招過後,崇連山的額上開始冒汗了。

  他的體力在先前與岳不群的戰鬥中已經消耗了大半,此刻面對一個絲毫不弱於自己的對手,他的氣息已經開始變得粗重。

  但林震南的劍卻越來越快,越來越順,像一條被放出閘口的流水,初時還有所節制,到後面便徹底放開了。

  長劍在他手中化作了無數道銀色的弧線,從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削、挑、撩,每一劍的速度都極快。

  崇連山拼盡全力舞動雙筆,將自己周身護得密不透風。筆影重重,銀光閃爍,與林震南的劍影交織在一起。金屬碰撞的聲響密集如雨打芭蕉,在山谷中迴蕩不息。

  崇連山終於看清了一件事:即便沒有岳不群,即便自己全盛狀態對上林震南,他也未必能贏。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沉,驚懼與不甘交織在一起,幾乎壓垮了他最後的鬥志。

  但他畢竟也是一方梟雄,絕境之下反產生一股破釜沉舟的悍勇之氣,他雙筆忽然變招,不再試圖格擋林震南的劍,而是不管不顧地直取林震南的胸口,這是要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但林震南又豈會如此不智。

  他的身形一側,讓過了左筆的鋒芒,同時劍身一翻,將右筆的來勢卸向空處。與此同時,他借著側身的時機,劍尖從下往上挑起。這一劍角度刁鑽,時機剛好卡在崇連山雙筆用老、新力未生的一瞬間,準確地划過了崇連山的右臂外側。

  一道血箭飆出。崇連山悶哼一聲,右臂的力道猛地一泄,右筆的攻勢頓了半拍。

  

  如此又過了幾十招。

  崇連山的衣袍上已經多了四五道口子,每一道都不深,但鮮血不斷滲出,將他的玄色錦袍染成了斑駁的暗褐色。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額上的汗珠沿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手中的判官筆雖然還在舞動,但速度和力道已經明顯不如方才。

  林震南這邊,一百多招的全力出手,對體力的消耗巨大,他的呼吸同樣急促,胸膛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

  但他握劍的手依然很穩,自光依然銳利,腳下的步伐雖然不再像剛開始那樣靈活有餘,卻依然保持著一種精準的節奏。

  他牢牢占據著上風,每一次出劍都在壓縮崇連山的活動空間。

  崇連山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推向絕路,他想要反擊,但林震南的劍就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他每退一步就收一分。

  就在此時,密道口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個人影從密道口走了出來,青衫潔淨,長劍垂在身側,姿態從容。


  岳不群到了。

  崇連山的餘光掃到那個身影,心中猛地一沉,前有快劍,後有追兵,他徹底被困住了。而就是這一瞬間的分心,他的判官筆慢了半線。

  林震南的劍已經等在那裡了。

  那道劍光比之前任何一劍都要快,從崇連山雙筆格擋的縫隙中穿了過去,精準地刺入他的右胸。劍身從肋骨間穿過,準確貫穿了心臟。

  崇連山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著胸前那柄長劍,劍尖穿胸而過,鮮血沿著劍身湧出,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雙筆從手中緩緩鬆脫,「鐺」「鐺」兩聲先後落地,滾動了幾圈,停在草叢中。

  林震南順勢抽出長劍,劍尖上的血在月光下一滴一滴滑落。

  崇連山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幾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但湧上來的血已經堵住了所有的詞語。

  最終,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前傾倒,面朝下砸在野草叢中,再也沒有動彈。

  「好劍法。」岳不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許。他走到近前,雙手攏在袖中,看著地上的屍體,微微頷首,「林總鏢頭這份劍法造詣,在武林中也當得上是獨樹一幟的了。」

  林震南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岳掌門來得正是時候。你若再晚到片刻,我恐怕還要多費些功夫。」

  岳不群微微一笑:「林總鏢頭謙虛了,即便沒有我,崇連山也當不了林總鏢頭幾招。

  不過,那樣我就見識不到名滿江湖的辟邪劍法了。」

  林震南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寨中漸漸變小的火光,問道:「剩下的嘍囉,怎麼處理?」

  岳不群順著他的自光望去,寨中的騷亂已經平息了大半。火還在燒,但已經沒有人在救火了,大部分匪徒已經趁亂逃竄,還有一些反應慢的,則茫然地四處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岳不群道:「七位寨主一死,黑虎寨中實際已經沒有真正的高層,用不了多久,這些烏合之眾自己便會四散。他們潰散開來,雖然不成規模,卻難免會襲擾附近的百姓。我們不能放任不管,還是要掃滅他們。」

  「岳掌門言之有理。」林震南也正有此意。

  兩人從後山谷底返回寨中,分頭行動。岳不群從東面掃蕩,林震南從西面清場。

  那些殘餘的匪徒本就驚魂未定,看到兩位持劍高手從夜色中殺出,大多數選擇了跪地求饒,少數負隅頑抗的也被乾淨利落地打暈在地。

  兩人下手都留了分寸,用劍脊和掌緣擊暈對方,沒有再開殺戒。

  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寨中的抵抗便徹底平息了。岳不群將所有的嘍囉用繩子串成一串,系在寨門前的拴馬樁上,又點了他們的穴道,確保他們在天亮之前醒不過來。

  東方的天際線開始發白了。初冬的黎明來得晚,但那一線青灰色的光已經在山巒的輪廓邊緣悄然浮現,像一張淡墨渲染的紙被慢慢地揭開了邊角。

  林震南從寨牆那邊走回來,身上的衣袍沾了不少菸灰和血跡,但他的精神還算不錯。

  他看了一眼被綁在拴馬樁上的那些匪徒,對岳不群道:「何九霄還在山洞那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向北面山洞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在一點點亮起來,晨露凝結在草葉上,在昏暗中泛著濕潤的微光。兩人走得很快,靴子踩過濕漉漉的碎石和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洞的入口就在前面。和昨夜來時一樣,洞口的陰影仍然濃重,但晨光已經能照進洞口半丈遠了。

  然後他們看見了何九霄。

  少年靠著洞口的石壁坐著,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著,左手中還握著那截斷鐵柵欄,握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的身上全是血,順著他的手臂和衣擺往下滲,在他身下的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暗色的濕痕。他身上那些原本已經包紮過的傷口幾乎全部崩開了,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隨時都會脫落。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他的臉朝著洞口的方向,雙眼半闔著,嘴唇乾裂發白,但嘴角是彎著的,那是一個很淺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笑。

  洞口前方不遠處,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個匪徒。有人已經斃命,有人只是被打暈了,倒在那裡堆成一團,顯然是被何九霄攔下來的。


  何九霄聽到了腳步聲,費力地抬起眼皮。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眨了兩次才看清來人的輪廓,然後那個笑容便更深了一些,雖然帶著因為虛弱而難以抑止的顫抖。

  「林總鏢頭————岳掌門————」他的聲音干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執拗的清晰,「總算————不辱使命。」

  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下,像要站起來行禮,但剛撐起一點便又靠回了石壁。那截斷鐵柵欄從他的左手中滑落,「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晨光里。

  林震南沒有說話。他快步走到何九霄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脈門。他脈象細弱而急促,又看了看何九霄身上那幾處崩開的傷口,肋下那道最深的口子邊緣已經翻捲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他半邊身子。

  岳不群也走到了近前,看著何九霄滿身的血和地上那幾個匪徒的屍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撩起衣擺蹲下身,從懷中取出那個青瓷藥瓶,倒出三粒益氣丹遞到何九霄嘴邊:「把藥吃了。」

  何九霄張嘴含住藥丸,梗著脖子咽了下去。藥丸入喉時帶來一陣微苦的清涼,沿著喉嚨滑進胃裡,他感到虛弱的身體似乎有了一些力量。

  岳不群將藥瓶放回懷中,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如常,但聲音明顯比方才輕了幾分:「你說得對,你這個人命確實硬。」

  何九霄聽到這話,嘴角又翹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牽扯到了肋下的傷口,眉頭擰了擰,變成了一張皺巴巴的笑臉。

  林震南將他的手放回膝上,站起身來。他轉身看向洞內,那些女子們擠在一起,縮在洞穴深處,但她們的神態和昨夜已經不同了。

  天光越來越亮了。伏牛山的輪廓在東邊的天際線上一寸一寸地清晰起來,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晨風吹過山谷,帶著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濕潤,那些被關了許久的女子們站在洞外的空地上,有人哭著,有人跪下了,有人在晨光中閉著眼睛感受風吹在臉上的觸感。

  何九霄靠著石壁,看著她們的背影,那縷笑意徹底綻開了。

  他喃喃道:「天亮了啊————」

  然後他的眼皮便沉沉地垂了下去,頭一歪,靠在石壁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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