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轉過身，目光聚焦處，站著一道身影。
「怎麼會是你？」
對方滿臉悲痛，回應道：「大王，切勿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老臣求你了。」
說話的那人，同樣是只猴子，從外表看起來，已經十分年長了。
對方是花果山中，資歷最深，見識最廣的通臂猿猴。
當初，孫悟空還是只懵懂的石猴時，就是這位通臂猿猴告訴他海外有仙山，可得長生。
孫悟空學成歸來後，又是他提議，東海龍宮內有至寶，可配大王神通。
在孫悟空不在的時間裡，這位年長的頭臂猿猴就是花果山的大管家。
孫悟空聽到這句話，渾身猛地一顫，內心如割肉般的疼痛。
「大王。」通臂猿猴抬頭，如同看待晚輩的長者，帶著些許無奈道：「菩薩所說的，是實。」
他望向天空，長舒口氣，緩緩道：「你自誕生，便是靈明石猴，應西遊量劫而生。」
「佛門需要一位鬥戰勝佛，來護持取經大業，而你正是早就被選中的胚子。」
「老朽的任務，就是指點你走向你該走的路。」
「海外尋仙，龍宮盜寶，大鬧天宮，被鎮壓五指山...」
孫悟空難以置信，他施展破妄金瞳，反覆檢驗通臂猿猴是否是真身，是否是別人假冒，擾亂自己道心的。
但結果不是。
「為什麼...」孫悟空神色黯然，聲音嘶啞。
他從石頭中出生，在這個天地無父無母，但唯有花果山的這位老者，如同親人長輩般，陪伴他長大。
可以說通臂猿猴在孫悟空心中的地位，僅次於菩提老祖和李言。
「哈哈哈哈，原來，原來是這樣。」孫悟空如同瘋癲，悲戚慘笑。
他終於知道了，自己從出生那一刻，就陷入了佛門計劃的棋局裡。
海外尋仙，龍宮盜寶，大鬧天宮，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猴子的法天象地劇烈顫動，隨後崩潰。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比五行山壓頂更可怕的，來自信仰的崩潰。
一旁的楊戩，天眼不知何時已完全閉合，他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那雙看慣了三界變遷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那並非同情，而是一種寂寥，他嘆了口氣，但就連楊戩都不知道，這嘆氣是因為孫悟空，還是曾經某個時刻的自己。
通臂猿猴嘆息道：「大王，因為這是天命。」
「我們誰都阻擋不了。」
孫悟空仍是陷入懷疑，他情緒激動，繼續追問：「曾經你對我的百般照顧都是假的？」
通臂猿猴望著崩潰的孫悟空，老淚縱橫，但卻挺直了脊樑，仿佛要迎接最終的審判。
「當然是真的。」
「大王...大臣對不起你，但花果山三萬六千口猴子猴孫，他們需要活下去！」
「在大王誕生之前，我們花果山被一位妖王看中，甚至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挖掉我們的猴腦。」
「但後來，是菩薩出現，救下了我們，斬殺了那位妖王。」
「欠下這份恩情，始終是要報答的，佛門讓我們立下天道誓言，直到將大王你送入西遊路程中，才算結束。」
「否則的話，我們三萬六千族人，都遭受天譴，盡數死去。」
通臂猿猴歇斯底里，聲音拔高，聲淚俱下，撲通朝著孫悟空跪了下來。
「從你出世那天起...你的路，我們的路，就只剩下這一條了。」
「恨我吧，大王，這是老臣應得的。」
孫悟空靜靜聽著對方說的話，原本激動得神情也漸漸褪去，變得麻木。
當即，通臂猿猴手中出現一枚金箍，他緩緩走到孫悟空面前，將金箍抬起，即將放在孫悟空頭上。
「大王...有些路，看似是牢籠，實則是...唯一的生路。」
在場之中，觀音菩薩微微鄭重，西天取經是否能重回正軌，就差這一絲絲的距離。
只要孫悟空將緊箍咒戴上，他就會遺忘與李言在一起的全部記憶和情感，同時大羅金仙的修為也會被吸收，削弱為太乙金仙。
從金箍出現，直到給孫悟空戴上金箍的時間很短，但又很漫長，長到孫悟空又走遍了自己這一生。
孫悟空心底黯然道：「原來如此...一切都是一場戲。」
「我去尋仙，是戲。」
「我取金箍棒，是戲。」
「我打上天庭，還是戲。」
孫悟空搖頭苦笑，此刻他的信仰完全崩壞，思緒紊亂，道心不穩。
他當即又聯想到，菩提祖師教自己本事，是不是也是戲？
更或者，李言和他結交，會不會...也是戲？
「呵呵，齊天大聖，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孫悟空望著眼前的通臂猿猴，憑藉他的修為，完全有能力一棍子將其打死。
但這一棍子下去，打的是誰？是花果山三萬六千個猴子的性命。
他長舒口氣，隨意坐在地上。
孫悟空望著天空，望著自己誕生破裂的那塊石頭，望著遠處的五指山。
「累了...就這樣吧。」
「這頂金箍，和這虛假的一生，倒也般配。」
孫悟空不再繼續反抗，而是任憑通臂猿猴將金箍戴在自己頭上。
緊接著，他面露苦色，疼痛難忍。
孫悟空感覺自己最重要的那個部分，正在消失。
猴子緊緊抱著頭，疼得咬牙切齒，坐立難安。
但隨著時間，這股疼痛慢慢散去，孫悟空神情變得平靜。
他再次睜開眼睛，眼神卻不服剛才那般炙熱桀驁。
「大勢已成。」觀音菩薩和楊戩消失在這片天地。
孫悟空有些茫然，他疑惑道：「俺老孫現在不是被那五指山壓著嗎？」
「老馬猴，你怎麼在這？」
通臂猿猴笑了笑，隨後以溫和的語氣道：「沒事的，什麼都沒發生，大王你回來了。」
隨後，他抓著一道法器，這是通臂猿猴提前為自己準備的。
「大王，希望老臣的死，能喚回你失去的部分。」
緊接著，他掐爆法器，神魂化作無數星光潰散，整個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孫悟空滿臉茫然，他不理解，自己為何剛回到花果山，對方就死在自己面前。
但不知為何，孫悟空並沒有感覺太傷心。
仿佛有一種叫做情感的東西，正在悄悄離自己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