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邊城的路，比蘇妄想像中還難走。
邱七說的那條「舊索道」，其實就是兩根橫跨深澗的粗鐵索，上面搭著一塊塊寬窄不一的木板。
很多地方都已經斷了，只剩下能讓人抓著往前挪的鐵鏈。
人走在上面，腳底會輕微打顫。
因為腳下就是翻湧的黑霧，看久了甚至會覺得那霧裡有東西在跟著你一起移動。
風從黑霧裡往上卷，吹得索道兩側那些破布旗獵獵作響。
「跟緊點，掉下去可沒人撈你。」邱七走在前面，背著他那隻鼓鼓囊囊的大包，步子倒是穩得很。
蘇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翻湧的黑霧，立刻收回視線，對著邱七道：「我還不至於連這都過不去。」
「嘴犟也沒用，腿軟就是腿軟。」邱七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這種剛從舊柱下來的人，最容易在這條路上摔死。不是膽小，是身體還沒回魂。」
蘇妄這回沒繼續接話了。
因為邱七說得對，他現在這具身體，確實還虛得厲害。
之前透支得太狠，那種「被硬生生填滿又被抽乾」的疲憊感一時半會很難恢復。
每走一步，骨頭縫裡都像灌著涼風。
霜絳安安靜靜地握在他手裡。
她這會難得沒陰陽怪氣，只在蘇妄差點踩空的時候，冷不丁說了一句：「注意左邊。」
蘇妄立刻收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塊已經鬆動的木板。
下一刻，那塊木板被風一卷，直接翻下去，徑直落進了黑霧裡，連點回聲都沒聽見。
「謝了。」蘇妄吸了口氣。
「別誤會。」霜絳懶洋洋地開口，「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掉下去。」
「對對對，我懂的。」蘇妄點點頭。
「……」
劍柄里立刻爬上來一絲涼意，「想被捅了？」
「不了。」蘇妄回答得很利索。
「呵——」邱七在前面笑出了聲，「在跟劍說話？你這把劍還真挺有意思。」
「少看。」蘇妄道。
「我這不是看，是聞。」邱七鼻子動了動，語氣裡帶著那種又饞又忌憚的貪勁兒。
「舊柱味，黑霧味，外加一股不太像器靈的寒味。你這一身，放邊城裡可太招眼了。」
「所以你要臨時加價？」蘇妄嗤笑道。
「那倒不至於，宰你歸宰你，但我這人是有原則的。」邱七聳聳肩，繼續在前頭帶路。
很快，兩人便到了索道盡頭，已經能看見一片依山而起的層疊平台了。
「看見沒？」邱七指著前面，「這就是風棧邊城。」
「貨查得不算嚴，人查得細。」
「尤其是你這種沒臉、沒籍、沒來路，還長得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傢伙。」
蘇妄順著邱七指的方向看去，他口中的風棧邊城就長在崖壁邊。
一層一層木棧橫著伸出去，底下用鐵骨和老木撐住，上面又疊著棚屋、燈架、貨吊、風輪和長繩。
更高的地方則能看到一些較新的石屋，檐角掛著白色的牌子。
最下層靠近黑霧的位置，是雜亂的外墟。
不光有散貨棚、舊料攤、押貨台之類的，還有冒著黑煙的小爐子，全都擠在一起。
離得近些後，蘇妄終於看到了檢查口。
一隊佩著短棍和鐵牌的人，正站在城門口檢查來往的行人。
蘇妄眉頭輕輕挑了一下，因為他發現城門口排著三條隊。
左邊的隊伍最短，都是穿著光鮮亮麗衣服的人。
中間的隊伍都是些推著貨車或者背著包裹的人，雖然有些吵鬧但還算有秩序。
右邊的隊伍亂鬨鬨的，不光衣服雜，眼神也雜，時不時還會被人從隊伍里拖出去問話。
木牌上寫的很清楚。
有路引者驗印，押貨者驗牌，無籍入墟者須有本城居民擔保。
蘇妄的目光在那塊木牌上停了片刻，又掃了一眼站在長桌後的人。
三個書吏，一個收錢，一個記名，一個只負責往牌簿上戳印。
記名的速度很快，頭都不抬，顯然不是認真查人，只是在走流程。
而真正會把人攔下來的，是最前面那兩個執牌的守口人。
蘇妄低聲道：「右邊那條線是給臨工和無籍人的，對吧？」
「是這樣。」邱七站定，轉身說道。
「我沒路引也沒貨牌，只能走右邊。」蘇妄看向邱七。
「右邊可是要本城人擔名的。」邱七的表情有點玩味。
「你不是本城人？」蘇妄皺眉道。
邱七咂了咂嘴：「我是，但我為什麼要替你擔？」
「因為你已經把我從舊柱邊帶過來了。」蘇妄說道，「現在再裝不認識，守口那邊第一眼就會覺得你心虛。」
「你小子……」邱七腳步一頓。
「行。」他眯著眼，重新打量了蘇妄一遍，「那你可得再給一塊邊角。」
蘇妄盯著邱七道：「記帳。」
「你這就不厚道了。」邱七顯然也沒放過這個宰人的機會。
然而蘇妄寸步不讓：「你剛剛開口九分的時候也沒見你厚道。」
邱七嗤笑了一聲，到底還是沒繼續抬價。
「先進去再說。」
兩人順著索道往前走，越靠近邊城，耳邊的聲音越雜。
風聲里開始摻雜人聲、吆喝聲、木輪碾過板面的吱呀聲，還有刺鼻的油脂和藥味。
到了卡口前，邱七直接領著蘇妄站到了右邊。
負責看人的那名守口人先看邱七，又看了眼蘇妄，摸著下巴道：「邱七？又撿了什麼回來？」
「短工。」邱七張嘴就來。
「昨夜舊索道那頭風脈亂，缺一個能扛活的。我先把人領進墟里，明天要是沒用，您再趕出去也不遲。」
守口人盯著蘇妄的臉，像是在評估蘇妄的價值。
蘇妄也沒說話，畢竟這時候表情越坦蕩越好。
於是他把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順帶露出一副又虛又窮但強撐著不露怯的樣子。
這倒也不算裝，畢竟他現在本來就又虛又窮。
「名字。」守口人道。
「蘇妄。」
「籍貫。」
蘇妄頓了一下，回道：「斷碑原外側的流民。」
這是邱七交代的口徑，半真半假，但又不容易被當場戳穿。
果然，守口人只是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書吏。
「記，無籍流修，邱七短保，暫入外墟。」
書吏提筆就寫。
寫到一半，邱七忽然把手伸過去，往桌上拍了一小枚薄銅錢。
「添一句。」
「昨夜我在舊棧那邊碰上的，人是我領來的。」
「多記一句，多收一印錢。」書吏眼皮都沒抬。
「記。」邱七咬牙道。
蘇妄這才明白，原來擔名這事是收費項目。
甚至多記一句話，都得多花錢。
守口人揮揮手，示意他們往裡走。
可就在這時，旁邊那張驗貨小桌後，有人忽然開了口。
「等等。」
說話的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女人，髮鬢挽得很緊，衣袖也束得很利落，指甲卻修得尖而長。
她桌上擺著幾塊刻盤，還有一支細秤和一盞薄火燈，明顯是外墟這邊做初驗估價的。
她先看邱七，再看蘇妄，最後目光落在蘇妄衣襟那一小處微微鼓起的位置上。
「你懷裡揣著什麼？」
蘇妄心裡一緊，那是他從舊柱裡帶出來的灰白碎片。
「封四娘，您這鼻子可真靈。」邱七反應很快，立馬陪笑道。
「拿出來瞧瞧。」那女人沒搭理他，只盯著蘇妄，「入墟初驗，規矩。」
蘇妄沉默片刻，還是把最小的那塊邊角拿了出來。
封四娘接過去，先放到鼻端輕輕一嗅。
下一刻，她那雙原本有些懶散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舊柱貨。」
她說得很輕，可邱七臉上的笑還是僵了一瞬。
守口人也往這邊瞥了一眼。
封四娘把碎片放到薄火燈上烤了烤，灰白色表面立刻浮起一層極淡的藍紋，像冰下面游過去的一線水光。
「有點意思。」她眯起眼，「哪撿的？」
「路邊。」蘇妄道。
「行，你要是不想說，我也不逼。」封四娘笑了。
「不過這東西可得收好咯，有人見了會想買，有人見了會想搶，還有人見了，會先把你關起來，再慢慢問。」
她把碎片遞還給蘇妄，然後狀若無意地在蘇妄腰側的劍上撩了一下。
然而不知何時，劍身周圍已經薄薄凝出了一層白霧。
封四娘的指尖還沒靠近，便被凍得微微一縮。
「喲！」她終於正眼看向霜絳，「這把劍可不是便宜貨。」
「家傳的。」蘇妄沒過多解釋。
「倒是有點稀罕。」封四娘輕輕一笑，「不像普通靈器。」
「封四娘，人我先帶走。」邱七立即上前半步，把話頭攔住。
「他現在還沒進墟，別在門口嚇唬他。」
「誰嚇唬他了？」封四娘把細秤一撥，慢悠悠道，「我是提醒。」
「風棧這地方，人活得貴不貴另說，但來路不正的東西嘛……一向很值錢。」
她說完，沖蘇妄抬了抬下巴：「進去了就別再傻站著。」
「等會我回后街，想賣料就去估價棚找我。」
「想活久一點，也可以找我。」
「當然，兩個價。」
蘇妄把碎片收回懷裡，沖她點了下頭：「記住了。」
守口人這才徹底放人。
蘇妄跟著邱七跨過那道刻著風棧紋的門檻時，心裡居然真有點像剛過了新手村門口的安檢。
可踏進外墟之後，他很快就知道，邊城和新手村不是一回事。
這裡沒有任何歡迎，只有撲面而來的價格、眼神和規矩。
貨吊在頭頂來迴轉，棚子底下擠著賣舊鐵、賣藥渣、賣燻肉的，甚至還有光明正大賣假路引的。
有人蹲在角落裡纏繃帶，有人在攤前吵得面紅耳赤，還有個小孩抱著木牌邊跑邊喊：「今日北坡缺短工！三錢起！自帶押命繩！」
蘇妄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這地方不是安全區，只是把「會死」這個詞，從明刀明槍換成了更像活人的方式而已。
「發什麼呆？」邱七回頭看他。
「沒。」蘇妄握了握霜絳的劍柄，「我就是突然覺得，你們這兒的人，比螃蟹麻煩多了。」
「恭喜你，這句話說對了。」邱七哈哈大笑。
兩人正往裡走，身後忽然又傳來封四娘的聲音：「邱七。」
邱七回頭看去。
封四娘仍舊坐在原處，手裡轉著那支細秤，語氣漫不經心。
「這人你可看緊點。」
「舊柱貨還能說是運氣。」
「那把劍……」
她抬眼看向蘇妄，嘴角輕輕一彎。
「罷了，你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