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街的客籍台人頭攢動,比蘇妄想像中還要擠。
昨天進城時好歹只是三條隊,今天補客籍堵得像早高峰的地鐵。
這邊剛擠進去一個人,另一邊馬上就得擠出來一個人。
棚下支著四張長桌,桌後坐著的書吏個個面無表情,前頭則攔著兩排佩木牌的執牌小吏。
小吏一邊將手裡的武器在地上敲得叮噹響,一邊衝著人群大吼。
「凡人一線。」
「押貨散修二線。」
「短工與臨留三線。」
「再有亂站的,滾後面去!」
有人在隊伍里大聲宣洩著不滿,人群里頓時升起一陣怨氣衝天的騷動。
蘇妄站在外側看了一會兒,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了。
桌上東西很多,有客籍簿、短留牌、繳費牌……還有一些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但真正決定速度的,不是寫字快不快,而是那兩枚印。
一枚是「准留」,一枚是「待問」。
拿到准留的人,基本只要交錢、記名、壓擔,辦完這套流程立馬就能走。
拿到待問的人,則會被領到旁邊那張單獨的小桌前,重新問一遍來路、擔名和去向。
問完要是還說不清,輕則趕出去,重則直接扣人。
而隊伍里最容易被丟去待問桌的,有三類。
第一類是沒擔名的,要是還沒錢的話,必定被拎去進行下一輪拷問。
第二種是答不出昨夜落腳地的,這讓蘇妄很慶幸,起碼那葛家宿棚是個正經掛名的地方。
最後一種就是……衣服看著太像問題戶的。
蘇妄低頭看了眼自己剛換的灰褂子,忽然覺得這半錢花得還挺值的。
邱七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他:「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規矩挺會吃人的。」蘇妄道。
「這才哪到哪。」邱七咂舌,「風棧算好的了,至少還給你留個排隊的機會。」
前頭忽然有人被拖了出來。
是個瘦得脫相的男人,說自己昨夜住在外墟西棚,卻答不出棚主名字,也拿不出任何押工記號。
「待問。」書吏頭也不抬,直接往他手背上拍了枚黑印。
那人一下慌了,連忙說道:「我真是昨夜才到的!我只是睡路邊——」
「下一位。」書吏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沒有人聽他解釋,兩名執吏已經把人往旁邊小桌拖了過去。
蘇妄眼角微微一抽。
這地方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故意作惡,而是近乎苛刻的規矩,甚至壓根沒人有空聽你把話說完。
果然,輪到蘇妄時,邱七直接先一步把手裡的牌子拍在桌上。
「邱七,本城舊棧拾荒,臨擔一人。」
書吏抬頭看了他一眼:「擔的是昨夜進墟那個?」
「對。」邱七點點頭。
書吏看向蘇妄問道:「名字。」
「蘇妄。」蘇妄立馬答道。
書吏一邊記一邊問:「昨夜落腳。」
「葛家宿棚。」蘇妄答得很快。
「入墟緣由。」
「找活。」
書吏筆尖頓了一下,抬眼打量蘇妄:「找什麼活?」
這問題稍微有點麻煩,蘇妄心裡一緊。
不能答得太虛,否則很容易被丟去待問。
但又不能說得太實,畢竟自己壓根不知道那些活究竟是幹嘛的。
蘇妄腦子轉得飛快。
這時他眼角瞥見桌角那枚「風棧卸險臨工」的木牌,心裡頓時有了答案。
「舊索道卸險,雜活都能接。」蘇妄飛快地說道。
末了又補了一句:「像昨天那種突然出事的索道也行。」
這一句不是廢話,因為蘇妄昨夜聽到有人談論舊索道異動,正好剛才又瞧見「試舊索道,生死自負」的招工。
於是蘇妄靈光一現,故意和這種活掛了一點邊,但又沒說得太死。
果然,書吏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他沒繼續問了,反而低頭翻了翻旁邊那本記事小冊。
翻到某一頁時,他又抬頭看了邱七一眼:「你擔他?」
「短擔。」邱七道,「三日。」
「三日之後?」書吏接著問道。
邱七一點沒遲疑:「要麼他自己滾,要麼有人接手。」
書吏點點頭,又看向蘇妄。
「交一錢,記臨留。活動範圍僅外墟、前街、短工牌可達區域。」
「不得擅入上城,不得私接夜活,不得隱貨。違者按待問轉扣。」
這話說得又快又平,不過蘇妄倒是聽明白了。
一錢買的是暫時不被趕出去,但買來的不是自由行動,而是一根寫明長度的繩子。
他把錢放上去時,書吏已經拿起了那枚「准留」印。
可就在印要落下去的前一瞬,旁邊另一個書吏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那人看著蘇妄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麼。
「昨夜舊棧那邊遞了個備註。」只見那個書吏抽出一張薄紙,念得很快。
「無籍流修,邱七短保,攜疑似舊柱貨,初驗入墟。」
話音落下後,桌前頓時安靜了一瞬。
邱七臉色沒變,眼底卻明顯沉了沉。
蘇妄則在心裡罵了封四娘一句,這女人動作是真快,她到底想搞什麼鬼。
負責記名的書吏抬眼看他:「身上有貨?」
「有一點邊角。」蘇妄倒沒隱瞞。
「驗過?」書吏繼續問道。
「驗過。」蘇妄點點頭。
書吏邊記邊問:「用途?」
蘇妄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然後答道:「換買命錢。」
這回答倒是有意思,旁邊已經有人開始低笑了。
可書吏沒笑,他抬頭盯著蘇妄,似乎在打量些什麼。
就在蘇妄有些後背發涼的時候,書吏移開目光,然後把那枚原本要落下的「准留」印,換成了另一枚更小的印章。
朱紅色的小印,角上多了一道細細的黑邊。
「准留,附記。」
他把印拍下去,然後說道:「舊貨在身,後續若涉驗貨、問訊、事故,優先到場。」
蘇妄聽得眉心一跳,這不就是默認把他作為重點觀察對象了嗎?
邱七立刻皺眉:「附記就不必了吧?」
「呵——」書吏嗤笑一聲,「那你撤擔。」
邱七這下閉嘴了。
撤擔的話,等於把蘇妄直接推進待問。
他貪,但還沒貪到立刻翻臉不認人的程度。
更何況蘇妄這次的報酬還沒結呢,要是直接被逮起來了,那剛才這陣子就白忙活了。
「附吧。」蘇妄很快接受了現實,聳聳肩道,「人總得先活著。」
書吏有些詫異,似乎沒想到蘇妄會這麼痛快。
隨即他把一塊薄木牌推到蘇妄面前,上頭刻著幾個小字「臨留三」,牌背則燙著風棧的風紋和一枚淺淺的黑邊印。
蘇妄拿著那塊新換的木牌,又多看了幾眼。
昨天這時候,他還是個差點被螃蟹夾死的黑戶,而現在他已經被這座邊城暫時承認了。
當然,承認的方式很難看,像給不明來歷的野狗套了個號牌,不過至少也算是有個正式身份了。
出了客籍棚,蘇妄看到之前那個被訊問的瘦男人也剛出來。
他背著簍子,默默地拉起了在一旁乖巧等待的小女孩,向著外面走去。
小女孩不懂那麼多,只知道自己又沒能進城,小聲地問了一句:「爹,今天也不行嗎?」
瘦男人嘴唇發抖,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蘇妄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對風棧邊城又多了一層認識。
邱七在一旁狠狠地呸了一口:「媽的,封四娘手真長。」
「也不全怪她。」蘇妄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就我這來路,遲早得被記一筆。」
「你倒想得開。」邱七似乎比蘇妄本人還氣。
「想不開也沒用。」蘇妄把木牌塞進懷裡,「我現在最怕的,是他們不給我記。」
邱七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你這話說得倒也對。」
「在風棧這兒,能被記進卷宗的,才算活人。」
……
城門內側,一座不起眼的小木樓里,值守書吏已經把今日附記簿合上了。
他隨手把其中一張小條抽出來,夾進了旁邊那本「舊貨與異常並記」的薄冊里。
薄冊上原本沒幾條筆記,不過現在多了一行新字——蘇妄,無籍流修,舊柱貨附記。
木樓更裡面,一塊掛在牆上的小銅盤忽然輕輕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