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沿河岸走了一夜。
他走走停停,體力撐不到一路硬趕。
從管線里出來之後,濕衣服貼在身上,夜風一吹,冷得骨頭都發僵。右肩舊傷被背包繩子磨了一路,左胯的淤青也開始發酸。最麻煩的是腰背,他在管道里彎了太久,現在每走一段,後腰一陣陣發緊。
他只能走一段,停一段。
停下來的時候,他就蹲在河岸的灌木後面,喝一口水,嚼半塊硬餅。硬餅外面的油紙進了泥水,裡面也潮了,吃起來有一股土腥味和鏽味。
蘇妄捧起來就喝。
能吃就行。
霜絳被他重新用油布裹住,貼在背後。她一路都很安靜,和平時不太一樣。蘇妄知道她還在想管道里的殘響,也可能在想那句「從裡面出來」。
他忍住沒問。
現在問不出答案,只會讓兩個人都更沉默。
天快亮時,河面上的霧開始發白。
蘇妄停在一片蘆葦後面,回頭看渡蛾鎮方向。什麼都看不到。夜色、河霧、彎曲的河岸,把那座小鎮完全遮住了。
這很好。
看不到,說明距離夠遠。
彈幕陸續亮起來。
【幀數獵人77】距離渡蛾鎮約十里。已經離開支線監視範圍,當前風險從「被當場發現」轉為「後續追蹤」
【沒涼心攻略組】不要坐船。現在渾身泥水、缺了正常出鎮記錄,一旦在碼頭留痕,反而會把管線出口方向暴露
蘇妄看完,繼續沿河岸走。
他本來也沒打算坐船。
河網主線漸漸出現在右手邊。最開始只是水面變寬,後來兩岸出現了人工痕跡:破舊貨棚、曬場、牲口圍欄,還有幾段被車輪壓硬的泥路。再往前,河面上開始有貨船經過。
那船比渡蛾鎮的小船寬得多。
是兩三丈長的平底貨船,船頭掛著布幡,船身吃水很深。有人站在船尾撐篙,有人在船艙邊罵貨包壓歪了。聲音隔著水霧傳過來,帶著一種正常生活才有的吵鬧。
蘇妄站在灌木後面看了一會兒。
他已經回到河網商路主線。
主線人多,消息也多。好處是他可以混進去,壞處是「潮信」和正規勢力的眼睛也更多。渡蛾鎮那種小地方靠釘子慢慢篩,主線不一樣,登記、貨運、碼頭、客棧,每一處都可能留下痕跡。
所以他不能急著靠近人群。
至少不能以現在這個樣子靠近。
他低頭看自己。
內衫半干不干,褲腳全是淤泥,頭髮里還有鏽粉,臉上也有擦不乾淨的泥痕。這樣走在野路上不奇怪,可一旦進集子,就太顯眼了。
上午辰正前後,他找到一個小貨棧。
貨棧建在河岸邊,三間矮石屋圍著一個院子,院門口堆著草繩和空木箱。一個老頭坐在石墩上吃餅,看到蘇妄過來,先看他的褲腳,又看他的頭髮。
「落水了?」老頭問。
「嗯。」蘇妄說。
這兩個字夠了。
河網商路上落水的人不稀奇,船翻、貨掉、踩空、被人推下去,什麼情況都有。老頭沒追問,只把手裡的餅翻了一面。
「要熱水?」
「有衣服嗎?」蘇妄問。
老頭看了他一會兒,起身進屋。過了一陣,他拿出一件舊褐色短褂,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還算乾淨。
「三十文。」
蘇妄付了錢。
他把短褂套上,遮住泥跡斑斑的內衫,又在貨棧旁邊買了一碗熱水。熱水很燙,帶著柴灰味,喝下去之後,胃裡總算有了一點暖意。
霜絳在背後低聲說:「你手還在抖。」
「熱水太燙。」蘇妄說。
「撒謊。」
「那就是累。」
「這句聽著真。」
蘇妄笑了一下。
他很快離開貨棧。貨棧人雖然少,但停得越久,越容易被人記住。離開前,他問老頭前面哪兒能歇腳。
「河和鋪。」老頭說,「順著河走大半天,小地方,有吃有住。」
蘇妄道了謝,繼續往下遊走。
換了短褂之後,他看起來終於不再是剛從地下爬出來的樣子。最多算個落水後勉強收拾過的散修。這樣的人在河網商路上很多,沒人願意多看第二眼。
中午之後,路變寬了。
野路逐漸變成半正式的泥路,有車轍,有牲口蹄印,也有馱貨人踩出來的腳印。蘇妄不再一直走灌木後面,而是混在路邊慢慢往前。有人從他身邊經過,看他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下午,他到了河和鋪。
那地方比渡蛾鎮還小一點,只是沿河排著十幾間鋪面,雜貨、草鞋、熱湯、臨時歇腳的通鋪,全都擠在一條泥路兩側。蘇妄繞開客棧,只在食攤買了一碗熱湯和兩個饅頭,坐在河岸邊吃。
熱湯很淡,裡面只有幾片菜葉和一點鹽味。
但比硬餅好得多。
吃東西的時候,他聽旁邊兩個跑貨人聊天。
「綺雲埠這幾天查得嚴。」
「又查什麼?」
「說是白露集那邊出了事,城門連格線都要核。」
蘇妄咬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格線。
他現在那份「周遠」的舊版巡外司文牒,最怕的就是格線被細查。渡蛾鎮巡查吏只是記下「舊牒」,如果到綺雲埠城門被核驗,問題會立刻變成案卷上的問題。
他不能進城。
至少在拿到新文牒之前不能進城。
彈幕也跳出來。
【檔案室值班員】綺雲埠城門查驗升級。舊版巡外司文牒風險極高,不建議進入城門記錄範圍
【沒涼心攻略組】目標不變。先找城外散修聚居區,再找折光坊
蘇妄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
折光坊,阿蘅提過的地方。
做新身份,改文牒,藏在綺雲埠外圍的灰區里。
他現在離那裡很近,也離追查他的網很近。
傍晚前,蘇妄離開河和鋪,繼續往下遊走。
河面越來越寬。
貨船越來越多。
到夕陽快落下時,他在一個小坡上停住了。
前方水面鋪開,寬得幾乎看不見對岸。無數船隻停在水面上,桅杆密密麻麻豎著,晚風吹動帆布,發出低低的鼓動聲。更遠處,灰色城廓在夕陽里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城牆不算高,卻綿延很遠,牆上方是層層疊疊的屋頂和燈火。
綺雲埠。
蘇妄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那是萬寶天閣的勢力範圍,也是「潮信」調度的方向。白露集的記錄、渡蛾鎮巡查吏的備註、灰市釘子的消息,都會朝那裡匯過去。
而他也必須往那裡去。
今晚只到外圍。
是去城外。
去那些不查不問、不登記也不乾淨的地方。
夜色落下來之前,蘇妄在城廓外圍找了一片背風的樹下。他停在這裡。再靠近,就會進入人流和巡查的邊緣。今晚他需要睡一會兒,哪怕只是靠著樹根閉眼。
霜絳被他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冷藍紋路比剛出管道時暗一些,卻仍亮著。
「看到了嗎?」蘇妄問。
「看到了。」霜絳說。
「比白露集大。」
「嗯。」
「怕嗎?」
霜絳冷笑了一聲:「你問我?」
蘇妄低頭看她。
「那我換個問法。」他說,「我該怕嗎?」
霜絳安靜了幾息。
「該。」
蘇妄笑了一下。
「那就對了。」
他把水囊放在手邊,又把剩下的乾糧數了一遍。指尖沾著餅屑,他一點點拍乾淨,又收回油紙里。硬餅碎了兩塊,肉脯還剩三條,省著吃還能撐一日。
他靠著樹幹坐下,濕冷和疲憊一起壓上來。遠處綺雲埠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燈火在黑暗裡碎碎地鋪開。
蘇妄看著那些燈火,慢慢閉上眼。
明天開始,是新的口袋。
但這一次,他要自己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