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這五十多人，從年幼到年老皆有，大多數骨架身量不大，只有極個別一眼看過去就是練家子，筋骨體格都不錯，但也屬於少數，只有兩三個而已，
何掌柜：「在下在興和做這牙行買賣，也有個幾十年了，咱這兒的僕役，全都是官牙文契，來歷穩妥，身家清白，但凡是手腳不乾淨和犯過事兒的，半個也不會往您跟前送，但有一樣不瞞常家兄弟，這幾十個人裡面，除了吃不起飯自賣自身的，大戶人家打發出來的，還有一半是南邊兒來的沒官奴……」
沒官奴，乃是抄家沒官的舊仆，
他們不是因為自己犯了事兒，而是因為主家犯了抄家大案，被抄家時抄出來的僕役，
去年靖難之後，應天許多建文舊臣被抄家斬首，牽連甚廣，這些人家的親信僕役俱被斬首，但抄沒出來普通僕役，家丁、丫鬟婆子、護院，被官府重新發賣，輾轉各地。
常家就曾被抄撿走幾個丫鬟婆子和家丁護院，
聽見沒官奴，歲歲朝著院子裡的這些人看過去，沒看見自己家的人，神色帶點兒失望，只安安靜靜的站在賀十娘身邊，
賀十娘心下一痛，
朱允炆神情未變，
常晏看向朱允炆，史書記載，他可是在靖難時喊出『勿傷吾叔』的人，在原主的記憶里也曾聽說過這件事，
這樣一個在藩王謀反社稷倒懸之際，尚且心慈手軟到令人無語的少年文弱天子，面對舊臣被抄家斬首之後流落在各地的舊仆，他會怎麼做呢？
何掌柜給出優惠：「您要是要，這些沒官奴，給您便宜三成。」
常晏：「不拘什麼，先挑幾個力氣大的！」
他徑直朝長相魁梧的幾個男子走去，
牙行的人立刻呵斥幾個男子：「都張開嘴！」
何掌柜賣力推銷介紹：「您看看這牙口，都結實著呢，沒病沒災，全是壯年，一水兒的精壯，您看看這胳膊，您看看這腿兒，這幾個全是練家子，以前當過護院的，功夫好著呢，打鐵不在話下，全都有一把子力氣，是幹活兒的好手……」
何掌柜屬於王婆賣瓜，就挑著亮點夸，
常晏看向第一個人，問道：「叫什麼名字？打哪兒來？以前都當過什麼差？」
「奴才陳六子，重慶府人，六歲時家貧賣身為奴，在鴻臚寺序班家裡養馬，後得主家栽培，當了護院，一直到洪武三十五年主家被抄沒，輾轉到了興和……」
洪武三十五年，便是建文四年，
建文四年，一四零二年六月庚午，永樂皇帝登基後數日，下旨廢除建文，復洪武舊制，一應建文中所改易洪武政令格條，悉復舊制，遂仍以洪武紀年，當年稱洪武三十五年，其改明年為永樂元年。【1】
這是不承認建文朝，
朱允炆聽見洪武三十五年這句話，臉上絲毫沒有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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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晏問：「大哥，你覺得如何？」
朱允炆開始問價格：「何掌柜，咱們兩家可有些交情，此人你給個什麼價？」
何掌柜笑眯眯的，張嘴卻毫不留情，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十兩，實賣價，這可是現成的功夫好手，看家護院有些本事，大戶人家幹過，買回去都不用調教了，什麼都是現成的，不僅能打鐵，還能給看著作坊……」
朱允炆搖頭：「太貴了些！」
畢竟普通的青壯只要五到八兩銀子。
何掌柜：「您要是要，二十五兩，功夫好手，也就是這個價了！」
朱允炆再次搖頭：「可惜了，這樣的功夫好手，打鐵埋沒了，二弟，咱們再看看！」
常晏：「……」真是絲毫破綻也沒有，要不是自己知道他是朱允炆，外人沒見過他的，只怕根本看不出來，
常晏走向下一個，照樣問了名字來歷，
這人身材高大，體格尚可，雖然沒有陳六子那般魁梧，但看起來也是個結實的，
見常晏問，他立刻堆滿了笑臉：「爺，小的也有些功夫在身，曾經給主家趕過車，餵馬趕馬不在話下，修理車馬都熟練的緊，去過哪個胡同，主家叫什麼，小的一眼就記住了，主子的吩咐記得牢牢的……」
「曾經在誰家當差？」常晏又問了一句，
「小的還在應天府給大官兒家當過門房，人情往來，應天府的關係門清兒，爺您買了小的回去，那可占了大便宜了……」
常晏靜靜的聽他說完，這人半天也沒說在誰家當過差，大抵說出來擔心幾人不會願意買，那不是方家，就是黃家和齊家，
常晏再次回頭問朱允炆：「大哥，您覺得呢？」
他只有十六歲，少年人的年紀，事事問大哥太常見了，連何掌柜都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道：「此人市儈嘴巧，做個小二不錯，能掙銀子能攬客，但若二弟想找親信僕從，要慎重！」
這就是不行了，
常晏又走向下一個，照舊請教朱允炆，
「……」
朱允炆：「此人不俗，有股子狠勁，若是路上走鏢，要的就是這種逢事兒敢上有情有義的性格，但若放在作坊打鐵，只怕不夠心細手巧，二弟買來送貨也好！」
「……」
「此人木訥，但他既然做過木工巧匠，也算有些手藝，可以買回去看看！」
「……」
「此人不妥當，眼神間閃躲不明，下一個……」
「……」
「此人憨厚，打鐵夠了！」
「……」
「此人雖然消瘦，但筋骨不錯，談吐不俗，想來曾經富貴過，手上老繭有常見握筆讀書的痕跡，只怕不是普通僕役……」
「……」
「這小子聰明，有股機靈勁兒……」
常晏問，朱允炆便答，如同曾經在沙屯堡學習兵法一樣，但凡常晏有不懂的，朱允炆都會解答，
朱允炆說完負手而立：「二弟想挑哪個？」
常晏：「……！！！」
朱允炆沒有識人用人之能，是古今公認的事，他要真有這個能耐，不會先後重用方孝孺、李景隆之流，
可他現在，竟忽然就能點評出，這幾個人的性格本事，和適合做什麼差事？
紙上談兵？還是真的看人極准？
拋開這些先不論，
就這份能沉得住氣的城府，敏銳的洞察力，閒適遊刃有餘的氣度，便不像史書里那個優柔寡斷的少年天子，
倒像是個久居上位、慣於藏鋒的梟雄。
——
註：
【1】參考：《明太宗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