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
「五成？」
「五成在內。」昌平君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另有四成在外。」
「接著說。」
「姑母可還記得，昭襄王是如何坐的王位？」
秦武王因舉鼎絕臏而死，後繼乏人之時，朝上朝下、國內國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個位子，如果不是內有魏冉等人支持，外有趙武靈王橫插一槓子，非要迎立贏稷為秦王，秦國「昭襄」這個諡號還不一定最後花落誰家呢。
華陽太后十分清楚，以楚系現在的勢力，確實無法廢舊立新，不然，昨晚嬴政飲下的，就不一定是什麼東西了。她不答反問：「趙國已經搬起石頭砸過一次腳，同樣的選擇，他還會做第二次嗎？」
「會。」昌平君篤定道，「幾年以內，我連喪三王，政局動盪。秦趙鏖戰多年，不知有多少趙國兒郎命喪我秦卒之手，趙國恨秦入骨，這種時候，他比誰都想落井下石。」
「此次趙國遣使，名為伐交，實是探我虛實。」
「而且，正如楚有曲景昭三家分庭抗禮，我楚系與嬴政和呂不韋之間的嫌隙也是舉世皆知。」
「兩天前，趙國副使便私下與侄兒會過面，他明確表態，如果公子成蟜還有登極之心，趙國願意出力。」
華陽太后思忖道：「你就沒想過，如果答應趙國，最後，很有可能引狼入室。」
「姑母，趙國這一匹狼，其實現在也有難處。」昌平君搖了搖頭，「侄兒從趙國回來的密探得到確切的消息，趙王的身體，期年以來，江河日下，而趙國現在，還連太子都沒立。」
「母系勢力難分高下之際，個人功績往往可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昌平君拿出來王啟跟他說的那一套複述道，「戰場廝殺，有隕首風險，做質子，才是宗室子嗣建功立業的不二之選。」
「趙王使春平君來秦為質，恐有此意。」
「姑母，趙國可以如此，我為什麼不可以如此。」
「綜合來看，此非引狼入室，實為各取所需。」
華陽太后思索再三，問道：「五成加四成，還有一成在何處？」
「姑母問的好。」昌平君仰首，慨然嘆道，「時也，命也，另外一成，端看天命。若天命在我，則無往而不利，若天命在敵，又豈非人力所能為也。」
「事已至此，老婦還能說什麼呢？」華陽太后也實在是沒辦法了，丈夫孝文王早早兩腿一蹬，認的那個兒子子楚又不當人子，幾年以來楚系節節敗退，她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接二連三的挫敗蹂躪著她的心神，她已沒有太多精力去「衝鋒陷陣」了，「楚系在秦國的未來，就看你們的了。」
這什麼意思？昌平君有些恍惚，這神態，這話，是準備讓他做楚系的主了？太猝不及防了。
昌平君轉念一想，現在，遠還沒到他們這些年輕人挑大樑的時候，姑母多麼強勢的人，應該只是更年期到了，才有如此這般症狀。
「侄兒不孝，竟惹姑母感慨至斯。」
……
上卿顛府內，小廝領著王啟進到小書房。甫一進門，王啟便笑吟吟抱拳見禮：「下官郎中丞啟見過上卿。」
上卿顛中等身材，頭髮花白，面有皺紋，雖身居高位多年，但周身並無多少威壓，因為常年沉浸文海，反而給人一種溫潤儒雅的感覺。
「嗯。」正揮毫潑墨的上卿顛擱下筆，招招手喚他過來，「柏廷啊，來，看看老夫這副字寫的怎麼樣。」
王啟假模假樣地左看看右瞅瞅，費了半天勁也只說了一個字——「好！」
「好在何處？」
「嗯……大。」
上卿顛這幅字結體嚴密，圓渾而遒健，筆筆盛秦雄風，可惜王啟是個書法盲，字對他來說，能認識就行，不講求其他。
上卿顛滿滿的興致讓王啟兩個字敗得乾乾淨淨，接過小廝遞來的熱巾擦了擦手，嗔怪道：「老夫不去找你，你到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話怎麼說的？」王啟接過熱巾遞還小廝。
「哼。」上卿顛冷哼一聲，「昨晚值夜，你不在宮中老實待著，幹什麼去了？」
王啟一時沒搞明白上卿顛什麼意思，審慎說道：「沒幹什麼。」
「沒幹什麼？」上卿顛側頭瞅著他，「昨夜那一嗓子『郎中丞——王啟』，誰耳朵聾是怎麼著？」
「您老真有意思，我又不是莊周筆下那幫把自己本職搞的登峰造極的高高手，我不自報家門，昌平君府那些人還不得把我剁了。」王啟插科打諢，「哎，老頭，這我可得說說您了，您就住昌平君對面，您家小廝既然聽著了，按秦律，這可算見義不為，得罰，您可不能包庇，不然小子定去今上面前參您一本。」
「見義不為？」上卿顛淺笑一聲，「老夫小廝聽見的不過是你自報家門，又不是聽見你行兇作惡，更沒聽見有他人呼救，何來見義不為之說？」
「你小子少跟老夫來這套。」上卿顛也不跟他掰扯，開始表露本意，「老夫可提醒你，內史丞可沒有那麼好打發，回頭鬧到相邦那裡，老夫可不幫你，馭下不嚴的罪名，老夫可不擔。」
上卿顛猜到昌平君肯定和王啟達成了某種協議，具體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一點，別把他扯進來，不然——咱們可就得好好談談了。
王啟還當上卿顛要幹什麼，聽到這，什麼都懂了，「您放心，我等公事公辦。」
聽王啟這樣說，上卿顛也就有數了。
「老頭，您也知道，小子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鬧明白上卿顛沒有其他意思之後，王啟也不跟他拐彎抹角，直接進入正題，「今日，小子是帶著任務來的。」
「任務？你小子什麼時候也開始干正經事了，一準憋著壞呢。」上卿顛當然不知道王啟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但看著王啟長大的他可太知道這小子是什麼德行了，「直說吧。」
「其實也沒什麼。太后和今上看上您孫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