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充斥著戰亂與顛覆的時代,世人的出路到底在何處?
稷下學宮也好,春秋戰國也罷,思想的爭論業已持續數百年之久,但混亂的現實卻仍未改變,天下的問題,亟待行動者而非簡單的思想者來做最終的了結。
這個命題不論是李信還是蒙恬都早已知之,孟軻曾經給出了他的答案——定於一。可是該如何定於一,兩位世家公子覺得孟軻說得過於理想。思索經年,兩人一直找不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今天,在這裡,他們好似尋到了答案。
答案很簡單——干就完了!
孰少沒有英雄志,意焉覆地翻天!
蒙恬和李信灼灼目光移向公子政,公子政卻只是笑著引李信的話回了兩人,「沒見過大世面,不能怪你們。」
公子政話雖如此,可是在一行人離開之時,他卻意味深長地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被全程只是旁觀的王啟精準捕捉。
王啟分明看見,公子政那一眼裡,藏著恨意,更藏著不亞於蒙恬和李信的沖天之志!
……
而秦王政適才說那句原以為等著他的會是家國天下時的眼神,與那日的一模一樣。念畢,王啟狡黠一笑,「小政,為兄倒是覺著照單全收也不是不行,這種艷福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有的。」
「既如此……」秦王起身回殿,「吾自欣然就範。」
「啊?」王啟心裡一咯噔,連忙隨他起身,「不是,玩笑話還是氣話?」
秦王政沒有回答他,直待兩人更衣之後坐在出宮的馬車上,王啟才知道秦王到底要幹什麼。
「女閭?!!」
王啟驚呼一聲,雙眼從未睜得這麼大過。
「咸陽沒有女閭。」
端坐主位,閉目養神的秦王政淡淡道:「名亡而實存。」
咸陽確實沒有「女閭」這種有傷風化的風月場合,但「女閭」這種事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需求上的,有這種需求並能夠為之付出代價的也都不是普通人。
那裡有市場,那裡就有買賣。
商人有句話,一份生意,獲利十成,便可蠢蠢欲動,獲利五十,便可鋌而走險,獲利一百,他們就敢踐踏人間一切律法,利潤達到本金的三倍,他們便無所畏懼、無所不用其極。
故此,類似於宮廷及貴族蓄養歌舞伎人,商賈手下也培養了大批量的這種人。這些人所在的場館,對外標榜「賣藝不賣身」,僅提供樂舞供人欣賞,不過,如果有人願意為之付出點「代價」,那就一切都好說了。
可是。
可是。
可是,秦王政是怎麼知道這種事情的?
王啟揣著一顆砰砰直跳的心推開車門,黑著臉質問道:「洛竹,你們一天天都在今上耳邊嚼什麼舌根?」
洛竹也委屈呀,他表示這個鍋他不背,「冤有頭債有主」,「王大人,是蒙公子……」
「蒙恬?」
「是。」
秦國連年征戰,一些軍人的終身大事發展成了一個不小的問題,於是一些將軍便著意搜集一些「無夫家者」安置在某幾個固定場合,以待將士凱旋,與之相配。蒙恬這個伴讀有時候嘴上沒有把門的,只要是與軍伍相關的事,無論大小,只要他知道,跟秦王政探討探討也就成了順嘴的事。
「這個小王八羔子!」王啟氣得咬牙切齒,「停車,馬上停車!」
洛竹回眸一望,那眼神好像是說——王大人,下官做不了主,您也做不了主,說了算的在後面坐著呢。
「祖宗,咱回去吧,那幫老頭會扒了我的皮的。」見秦王政無動於衷,王啟都快哭了,「祖宗,咱待字宮中,要身份有身份,要什麼有什麼,這……這這這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去那種腌臢之地呢。」
「更何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再說待選的那些女子,一樣是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華有才華……」
王啟見說他不動,想起自己白日看的奏報,當即轉換策略,「行,我也不攔了,去吧,正好我也放縱一把。」
秦王政眉頭微蹙,大兄何時這般好說話了?
卻不料王啟話音一轉,「反正韓國來書,不日遣使來秦,到時讓韓使也看看,我秦國新王……」
打蛇打七寸,王啟算準了秦王政還要體統。還不等他說完,便聽秦王不情不願吩咐道:「洛竹,掉頭回宮。」
回宮路上,王啟感覺秦王政明顯怒意十足,他想了半天,才措辭開口說了個「小政」,便被秦王制止。
秦王政嘆了一口氣(今夜似乎有嘆不完的氣),「我知大兄私我。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諸如此類,好辦。可是大兄,吾妻者,秦國之後也。大兄也說,不處理好兒女情長,無以談家國天下。而如今局面,於我於國,大兄覺著,我敢娶嗎?」
聽聞此言,王啟也不得不重新、認真的審視這件事情了。
且不論目睹呂不韋和太后宮闈之私後秦王心境如何變化,單說上卿顛。
本想上卿顛孫女入宮,起碼可以讓老頭不倒戈。可是沒想到,原本談好的事,老頭臨了卻忽然來這麼一手,他想幹什麼?他分明是想把水攪渾。
可是,上卿顛賞識秦王不似作假,而這樣一來——難道上卿顛還在觀望?不想把寶壓死。
而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就不是娶了個妻,這是娶了個方士煉丹用的爐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呀。
車輪碾過通衢大道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而同樣沉悶的,還有王啟那顆原以為萬事皆備、盡在掌中的心。心有餘悸的抬起頭來,對上秦王政那張稍顯疲憊的面龐,王啟低聲致歉:「為兄自負過頭了。」
「兄私我之意,弟感念於心。」秦王政深居宮中,雖說身邊並不乏人,但左右待他,只知逢迎,他喜則喜,他憂則憂。諸尚書每每見他,公事公辦之餘,亦並無交集。奉命做他師傅,教他帝王之術的那些公卿,不要說把他放在眼裡,所教所授,也遠無傾囊之意,似王啟這般待他有回護之心,在他面前無所顧忌、指桑罵槐、借古諷今又兼匡其失的,不說鳳毛麟角,完全只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