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前腳剛走,郭開和趙國公子偃就打上了公子成蟜的主意。
「嬴政的命,確實不錯。」
邯鄲的女閭之中,脂粉氣與酒香交織,絲竹聲連綿不絕。長相清秀的公子偃靠在軟榻上,一手攬著美姬纖細的腰,一手伴著絲竹聲悠悠打著拍子。
「華陽太后那麼支持成蟜,都讓他鑽了空子。」公子偃語氣閒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郭開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酒觴,聞言湊近了些,「臣在咸陽多日,耳聞目見呂不韋風頭無兩,近乎一手遮天,秦國楚系的未來,還真的不好說。讓呂不韋這樣發展下去,楚系要完了也說不定。」
「成蟜都送來了,這個苗頭不小。」公子偃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玩味。他鬆開懷中的美姬,坐直了身子。那美姬識趣地退到一旁,低眉順眼地撥弄琴弦,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公子偃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扣了兩下,思忖片刻,道:「那不行,秦國內部沒事,就容易到外邊四處找事。」
郭開會意,秦莊襄王當年設想安撫趙國的一步棋,恐怕要給反過頭來給秦國添亂了。他笑問道:「公子是想……」
「走,去會會那位新來的秦國質子。」公子偃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先前你不是說秦國有人想幹掉公子成蟜嗎?本公子偏不叫他們如意。」
趙國的質子府內,公子成蟜正獨坐窗前,遠望秦都。說實話,今早晨起之前他都還沒反過悶來,他還當自己是那個被祖母寵著,被身邊人敬著的秦國公子,直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遠去,一個個陌生的仆臣出現在他面前,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是質子了。
公子偃的到來出乎公子成蟜的意料。
而公子偃開門就引入的問題,更加出乎公子成蟜的意料。
「你我都是公子,也就不必在意那些禮節性的稱呼了,直接喚你成蟜吧。」
公子偃向來都不正眼相看這些來邯鄲做質子的人。因為據他的不完全了解,來這做質子的,背後的國家多多少少都跟趙國有過節。但是因為存著其他心思,公子偃對公子成蟜的態度還是偏熱情的。
「成蟜,有一件事本公子很好奇。」
「哦?」公子成蟜問。
「你看啊,你曾祖秦昭襄王,數一數二的長壽君王,你祖父雖差些,但也年過半百……」公子偃看著他,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你父可是才三十來歲,正當壯年,怎麼這麼年輕就去了呢?」
成蟜心中一震。
此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當是天不假年,可是經公子偃這麼一說——他家是有長壽基因的呀。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悄然浮上心頭——父王當真只是病故嗎?
十一歲,正是臉上藏不住事的年紀,郭開見他沉思,不禁出言諷刺:「公子,其實這是也沒什麼值得好奇的,臣以為,大概是秦莊襄王早年在我邯鄲花天酒地,用力過猛,才至於此。」
「放屁!」
公子偃佯裝惱怒地呵斥了一句,轉過頭來對成蟜笑道:「沒規沒矩慣了,開個玩笑,成蟜公子不要介意。」
成蟜沒有接話,但他那張明顯包含怒意的小臉卻出賣了他。
郭開做公子偃肚子裡的蛔蟲已經做了好多年,很多時候只需要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其所思所想。很多話很多事,公子偃說出來做出來有傷體統,而他,正是那個言其不方便言,做其不方便做的人。
為了防止公子成蟜想偏了。郭開不依不饒地繼續說了下去,他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一件市井趣聞:「公子,其實這是吧,真沒什麼好好奇的。秦乃醫療強國,昭襄晚年多病,不也在侍醫手下堅持了那麼多年嗎?」
「莊襄春秋正盛,一日為災,膏肓受厄,而立有五,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眯起眼睛,「多半不正常。至於出自誰手,也好猜,既得利益者,明擺著。」
公子成蟜雖然年紀小,但是自小長在帝王之遠,該有的政治嗅覺也不是一點沒薰染上,聞言,他瞳孔驟然一縮。
既得利益者。
呂不韋算一個。
這個從一介商賈爬到秦國相邦的人。
父王在世時,呂不韋已然權傾朝野。但父王終究是秦王,秦王才是那個在秦國說一不二的人。若父王再多活十年、二十年,呂不韋的權力還能像現在這樣穩固嗎?
趙姬算一個。
早聽祖母說這個人本是呂不韋的姬妾,後來怎麼就陰錯陽差被父王收了,莫不是使了什麼不能放在明面上的手段?
嬴政也算一個。
祖母和昌平君都提過,他這個好大兄十有八九是呂不韋和趙姬的私生子。
若父王還在,一旦這三人之間的關係敗露,莫說嬴政當不上王,趙姬當不上太后,就是他呂不韋,也難逃夷族之罪。
一瞬間,無數念頭如潮水般湧來,公子成蟜雙目圓睜,呼吸急促,面色鐵青,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怒吼——說不得就是呂不韋他們嫌父王礙手礙腳,索性將其暗害,自己掌權!
公子偃靜靜看著成蟜的神情變化,嘴角微微一勾。
魚食已經灑下,漁網已經備好。
接下來,等著魚兒自己往裡鑽也就是了。他可沒閒工夫上趕著送禮。
成蟜,你可千萬不要讓本公子失望呀。
「新國新地方,想必成蟜這幾日也沒有休息好,開,咱們還是不多打擾了,改日再來探望吧。」公子偃站起身來,帶著郭開悠然離去。
身後,心中有巨浪翻滾的公子成蟜叫來近侍度——華陽太后為成蟜挑選的人,跟著成蟜已經有七年了。
「本公子可以跟祖母他們寫信嗎?」
「公子有話,臣必當一五一十轉呈太后。」
「好。」
秦莊襄王下遺詔時不會想到,昌平君與王啟達成政治約定時不會想到,王啟送公子成蟜質趙時不會想到,秦國的暗潮,正在千里之外的邯鄲悄然涌動。
一股微風起,一顆小石子投入水中,會有能力掀起驚濤駭浪嗎?